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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一章 十里漂,漂上帘

陆丰终于抬起头,抿了抿嘴唇,干巴巴地说了一句“恭喜”,我看见他的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在闪。认识这么多年来,头一次见他如此露怯。

    我意识到自己闯进了一个角斗场,两个女人正在一堆孕妇装旁边不动声色地你死我活,而一个胎儿成了最有力的武器。没有流血,却一样残酷无情。

    我装模作样地看看手表,然后拉拉陆丰,“三点钟了,陪我去剪头发吧。”他点点头,勉强对杨先生微笑了一下,“我们先走了。”

    杨先生还是维持着他优雅的笑容,“再见。对了。

    回家的路上,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因为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也知道他现在更愿意一个人发呆。所以我让他发呆,同时心里忍不住想:哼!

    曾经以为青春是最值得骄傲的本钱,但那天,那个老我们不知几代的男人轻轻巧巧的一句话就像砂皮一样把我的自信心打磨掉一层,真实涵义恐怕是“你们小男孩子其实并不太适合”。我看看陆丰,他正靠着车窗瞪着外面马路上的车流。我想,他受的刺激比我要大得多得多。

    过了好久,陆丰终于把汽车遮阳板翻下来,用上面的小镜子照照自己的脸,问我:“你说他帅还是我帅?”

    我刚想说“都帅”,随即觉得这种说法骑墙而混账,想了想,改成“你比他年轻”。

    他叹了口气,“你说,除了年轻,他还少什么呢?”

    是啊,除了“年轻”,我也说不出杨先生究竟少什么。或许,那就是余素芬要从陆丰的身上寻找的,她也的确找到了。可是,“年轻”这个东西是“皇帝人人做,今年到我家”,每个人都会年轻也都会老去,所谓“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怎么讲呢?

    时间是每一个人的滑铁卢。

    我想,假如我是女人,无论拥有杨先生还是拥有陆丰,都会觉得心满意足了。可是,真正的男人偏偏就觉得一个不够,难怪有人说男人和女人来自不同的星球。某个星球上的人,也不知怎么进化来的,天生比较贪心,脸皮也比较厚。

    关于她怀孕的事件,余素芬对陆丰的解释是“意外”,绝非她的本心。她说她很后悔,究竟是真是假,无从考证。

    “其实我也知道她在她老公那里肯定要定期交货,可是,她怎么就——就不当心一点呢?”陆丰咬着嘴唇,一脸“恨铁不成钢”,“早知道,我先送她一打三十六个大包装的保险套,一个不够,用两个好了啊,真是的。”

    “你们打算怎么办?”

    “她说先等孩子生下来再说。哼,我怀疑她根本就是故意的,因为我说过今年之内要取,她当真了。”陆丰把一个喝空的可乐罐“啪”的一声捏瘪,“我已经不相信她了。”

    我以为陆丰会跟余素芬分手,可是,后来我发现她们还是在一起,陆丰还是在吃陆小苹开的药。他有一次这样自嘲,“他现在找我比从前还要勤快,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怀孕了需要保胎。早知如此,不如当时咬咬牙先怀个孩子然后逼她离婚,看他怎么办,”随后愣了愣,又苦笑一下,摇摇头,“简直像在说梦话,万一她不离婚或者离不掉,难道我去做单身?再说,现在这种形势,要是真的怀孕,只怕生完孩子就会被公司裁员,到时候,要多凄惨有多凄惨。”

    我心酸地发现,陆丰被她的“爱情”逼到了一个何等尴尬的境地。这里是温州,誓言不仅珍贵,而且昂贵,连做情妇都格外艰难。

    八月份,我突然接到荷海燕的电话,她来温州培训,想约我见面,我犹豫半天,还是去了。

    荷海燕穿了件斜条纹的T恤,一见面就热情地跟我握手。她没怎么变,想想也是,才一年多,能变到哪里去?

    我们坐在一家咖啡店灯光下看街上的风景。我说:“你们公司不错嘛,舍得送你到温州来培训,简直像度假。”

    她笑笑,顿了一下,又说:“温州很漂亮。”

    我们交流一番近况,终于无话可说了。我喝我的薄荷摩卡,她喝她的卡普基诺。

    她问我:“吴丽好吗?”

    我点点头,“好。”也问她:“你男朋友呢?”

    她喝一口咖啡,“我们分开了。”

    “怎么会?”我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好像并不太适合由我来问。

    “他说跟我在一起看不到将来,”荷海燕摇摇头,“你们男人真的很稀奇,他说我没有诚心跟他结婚。可是,问题是,他从来没跟我提过他想结婚,我怎么会知道?”

    “男孩子当然不会跟女人说‘我想结婚’。他是觉得你爱他,就应该知道。”

    荷海燕苦涩地摊摊手,“不好意思,我爱他,但我真的不知道。”

    “那你想过跟他结婚吗?”

    “没怎么仔细想过。不过,他要早点告诉我,我也会去想的啊。”

    我想了想,说:“可能他爱你更多吧。”

    荷海燕转过头来看看我。我望着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来车往,“有时候,最痛苦的不是你爱的人不爱你,而是那个人明明爱你,可就是没有你爱得多。老是付出付出付出,很累的,而且觉得特别不公平,因为连骂他的理由都没有,离开他的借口都找不到。”

    荷海燕还是一脸惘然。我对她微笑一下,“我瞎猜的。”我想,女人不会理解,男人的爱情,很多时候就是玉石俱焚的。

    两杯咖啡喝完,荷海燕说:“你好像不大开心。”

    我说:“最近工作太忙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说句你大概不会爱听的话,当时去追那个男生,有点也是为了和你赌气。”

    我又笑笑,“谈恋爱是不能赌气的。”

    她也笑了,“你不如说谈恋爱赌气也没用。”

    然后问我:“说实话,今天出来见我这个老情人,是不是先跟吴丽请示过,得到了她的批准?”

    我摇摇头,“她这方面很民主,从来不约束我。”我想,就算真的告诉了吴丽,她也未必会吃醋吧。

    我们在街口分手,我们交换名片,说“保持联络”。但是,我们心里都明白,那是一句空话。老情人,不过就是偶然相聚,几杯咖啡满与空之间的交情。

    陆丰过二十五周岁生日,在温州的朋友凑在一起吃了顿饭。余素芬没来,但人不到礼到,她送给陆丰一条白金链,细细的链子上精致,手工很细。为这条链子,我猜她大概又存了很久私房钱。

    陆丰把链子戴上,晃几下,问我:“像不像手铐?”

    我说:“比手铐好看一百倍,肯定很贵。”

    他笑起来,“你觉不觉得我现在心理承受能力强多了?那次,为了她吃饭放我们鸽子,还喝醉过酒呢,真夸张。”然后自言自语似地说:“女人的礼物,除了戒指,没一件值钱的。”

    我不喜欢陆丰的玩世不恭,但这句话确有道理。首饰中,男人最宝贝的大概就是戒指。部门里有个女孩最近订婚,每天都把硕大的钻戒骄傲地戴在手上,逢到开会,在会议室暖融融的灯光下宝光四射,搞得大家都分散注意力。她还发给每个未婚女同事一本那家珠宝店的目录,我把它带回家随手翻开来看看,不得不承认,戒指,就是特别迷人。

    饭吃到一半,黄慧英的手机响了,她出去听电话。泽西脸色有点黯然,轻轻地跟我们说:“我看大概又是她哪个男网友。”现在黄慧英在生活中收敛了许多,却把拈花惹草的劲头用到了因特网上,并且加倍卖力。

    “她的网名是什么?”我好奇起来。

    “‘十里漂’。”

    陆丰“噢哟”一声,“这么土的网名能泡到男孩子?”

    我问:“黄慧英是温州人?”

    “不是,她喜欢海燕的诗。”

    “海燕?荷海燕?我从来不知道她还会写诗。”陆丰一头雾水。也怨不得,念书时他交过很多科目的女朋友,就是没有喜欢古文的;大学语文课上老师慷慨激昂地讲解“将进酒”和“行路难”时,他正在教室最后一排埋头钻研《天龙八部》。

    泽西虽然心情不好,也禁不住“噗哧”一声笑了,“是海燕。比荷海燕老了上千年呢。”

    陆丰恍然大悟,“我说呢,难怪那么土。”

    “网上有个男人看见她叫‘十里漂’,就也起个名字叫‘漂上帘’。够露骨吧?”

    陆丰说:“嘿嘿,挺性感。他们勾搭上了?”

    我问他:“你怎么不跟她讲?”

    “跟她讲,她抵赖得比谁都快,还会反过来说我小心眼,因为她们除了敲敲键盘调调情,的确什么都没干,”泽西叹了口气,“有什么办法,看得见、摸不着总比看得见、摸得着要好吧。无论如何,网络总还是虚幻的。”

    这个时候,黄慧英回来了,一脸阳光灿烂,让我想到她那个“十里漂”。她笑眯眯地问:“说什么呢?”

    泽西刹那之间又恢复了平静和温婉,“我们在说周文做手术的事情。”看得我和陆丰目瞪口呆。我想他过上几年,涵养绝对和余素芬老公有得一拼。

    黄慧英立刻又体贴入微地为她布菜拿纸巾,完全标准好女朋友的样子。我觉得她是爱泽西的,那么,她又为什么要去打野食呢?“窝边草”被拔光了还要上网去找?难道女人天生就不会专心地爱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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