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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回 赶尸人

    ()    只听到一把粗豪的声音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冲撞本道爷?”

    福生全身酸痛,瘫在地上站不起来,张大嘴巴“啊啊”的叫了两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接着便觉得眼前一亮,只见一个大汉手持燃亮了的火柴,正借着火光在打量着自己。

    这大汉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黑脸庞,络腮胡,样子十分凶恶。他扫视了福生几眼,哼了一声,道:“几个死人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孬种!”一边说,一边走了进来。

    福生定一定神,挣扎着站起来,用颤抖发涩的声音向那大汉问道:“你、你是人?还是……还是……”

    这时候,那大汉已经在供桌上点起了一根蜡烛,他听见福生这样问,就哈哈哈大笑起来,反问道:“你说我是人呢,还是鬼呢?哈哈哈……”

    福生此时已经镇定了下来,勉强挤出点笑容,道:“你是人,你当然是人。不是吗?”

    那大汉笑道:“这世上,有不像人的人,也有不像鬼的鬼。是人是鬼,又有何分别呢?”一边说,一边把斗笠蓑衣都脱了下来,扔在地上。

    福生这时才看清楚,这大汉头上挽着发髻,身着一件旧道袍,还背着一把桃木剑,便道:“哦,原来你是个赶尸的道人!”

    旧时,乡野地方交通极度不发达,如果某人客死异乡,要把他的尸体搬回故里安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于是,就出现了赶尸这个行当。说也奇怪,这些赶尸人搬运尸体,既不必自己担挑肩扛,也不用借助车马舟辑,只需念动咒语,轻摇铃铛,死尸就乖乖的跟着他们一步一跳的跳回家,而且无论路程多远,也绝不会出现尸体腐烂的情况。只是赶尸必须夜行晓宿,并且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行走,所以福生对赶尸人是早有耳闻,但目睹还是第一次。

    那赶尸道人道:“没错,我就是一赶尸的。那你又是干什么的?三更半夜,来这儿干嘛?”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着福生。

    福生全身湿透,赤着双脚,裤脚被荆棘扯得融融烂烂,小腿上鲜血直流,再加上之前被王金龙主仆三人殴打,鼻青脸肿,实在是一副穷途末路的样子。

    那赶尸道人用手拍了拍面前的那副棺材,突然双眉倒竖,两目圆瞪,喝道:“是不是想打这个大哥的主意?”

    福生见这道人发怒,以为自己是个偷死人钱财的小偷,连忙摇手说道:“不是!不是!虽则我穷得叮当响,但偷死人钱财这么下三滥的事情,我是说什么都不会做的。”

    赶尸道人哼了一声,道:“那你来这儿干嘛?三更半夜,该不会来这里屙夜尿吧?”

    福生虽则刚刚受尽惊吓,但他本不是胆小之人,眼见这道人凶恶,但毕竟是人不是僵尸,也不是鬼,心里便镇定下来,就将如何踩死王金龙的蟋蟀、如何被逼到埋人地抓鬼蟋蟀、如何雨中遇到鬼打墙、如何误打误撞走到义庄避雨,一一说了出来。

    赶尸道人听完,脸sè稍和,说道:“你最好不要打这个大哥的主意!如果打开棺材,放了他出来,只怕你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这时候,那棺材里又传来了一阵怪声,好像是里面的死人正用指甲刨棺材板,让人听得毛骨悚然。

    赶尸道人又用手轻轻拍了那棺材几下,叹了一口气,道:“人之一死,万事皆空。恩也罢,恨也罢,就由他去吧。老兄,你又何必口含一口怨气,至今还死不瞑目呢?”

    棺材里的死人好像被他这几句话激怒了,“梆梆梆”的使劲敲打着棺材板,整个棺材都震动了起来。福生被吓得脸sè惨白,两腿打颤。

    那赶尸道人却脸无惧sè,手抚棺材,道:“老兄,又有什么冤仇不能放下呢?你我虽则素未谋面,但也算认识十数年,就请你听贫道一劝,只要你吐出怨气,放下仇恨,我就放你出来,让你投胎转世。如果你一意孤行,只怕最后只落得魂飞魄散、永不超生的下场啊!”

    但棺材里面的死人好像并不听他的劝告,反而更用力的敲打着棺材板。

    那棺材早已有腐朽的迹象,实在经不起这样大力的敲打。眼看棺材就要被敲破,那赶尸道人叹了一口气,从怀里拿出一张符咒,口中念念有词,念完用手大力拍打在棺材上。那符咒犹如占了浆糊一般,紧紧地贴在棺材上。

    棺材里面传来长长的一声叹息,之后就再也没有一点声响。

    赶尸道人摇了摇头,也叹了一口气。

    福生这时才发现,棺材上早已贴了好多张符咒,有新有旧,想是不同时期贴上去的,以镇住棺材里面的僵尸,便对那道人说道:“原来这棺材是你放在这里的,里面困着的,是什么人?”

    赶尸道人摇了摇头,在供桌前盘腿坐了下来,又对福生说:“小兄弟,既然你不是鼠窃狗偷之辈,那就过来坐吧。这雨啊,也不是一时三刻就能停的。”

    福生望着棺材,心中依然害怕,慢慢的走到赶尸道人身边,坐了下来。那道人又从行囊里拿出两个又冷又硬的馒头,分给福生一个,自己就大吃了起来,吃了两口,又拿出一个酒葫芦,“咕嘟咕嘟”的喝了几口,递给福生,福生摇头表示不喝。那道人就自个吃馒头喝酒,两个人谁也不说话。

    福生早就觉得肚子饿了,三两下子就把馒头吃掉。那道人却把一葫芦的酒都喝个清光,酒气上涌,一张黑脸庞变成紫sè,显得更威武了。

    福生忍不住心中的好奇,又问那道人:“道长,这棺材里面装的,是什么人呢?”

    赶尸道人眯着双眼,站了起来,用手拍着棺材,道:“老兄,这小兄弟问你是什么人呐?你怎么不说话呢?哈哈哈……”

    福生连忙拉住道人的手,道:“道长,别别别!一下惊醒了里面的僵尸,可就不得了啦。”

    赶尸道人甩开福生的手,道:“什么僵尸?这棺材停在这里十几年了,是僵尸也早就腐朽了。里面困着的,是恶鬼!是冤死鬼!”说完,又手扶棺材,唱了起来:

    “尔时,太上道君,与诸圣众,在八骞林下,七宝台中,罗列威仪,敷陈道要,怡神默坐,于玉京山,放七宝光明,照福堂地狱,见福堂之内,男女善人,快乐无为,逍遥自在,复见诸地狱之中,饿鬼穷魂,以rì继夜,受种种苦恼。悉无人形。五体坏烂,饥餐猛火,渴饮熔铜,足履刀山,身负铁杖,遍体流血,悲号彻天。是时会中,有一真人,名曰广信,从座而起,稽首前进,上白道君曰,不审此辈穷魂,生有何咎,而受兹苦。……”

    福生虽然不知道人唱什么,但想必是超度恶鬼的道经,便双手合十,向棺材拜了几拜,口中祝祷:“棺材里面的老兄,希望你听从道长的劝告,早rì找个好人家投胎,得享荣华富贵。不要再在这里受苦受难了罢。”

    赶尸道人道:“小兄弟,你心肠倒好!”

    福生道:“道长,你知道这位老兄因何事而死吗?”

    赶尸道人道:“我不知道。十几年前,我赶尸经过这里,听见冤鬼悲啼,发现这位老兄被困在棺材里面,不得超生。我本来想放它出来,但想到它化为厉鬼,必然是含冤而死,放出了恐怕后患无穷,所以只得贴符镇压,念经超度。”接着又从供桌上拿起蜡烛,靠近到棺材边上,对福生说道:“小兄弟,你仔细看看,这棺材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福生见这道人法力高强,镇住恶鬼,心中的惧意早已消去,凑到棺材旁边,借着烛光一看,只见棺材周围用十几条细细的黑棉线捆着,便道:“这些黑线是用来干嘛的呢?是用来镇住里面的冤鬼?是你捆上去的吗?”

    赶尸道人道:“这些棉线都是用黑狗血浸泡过,是用来困住棺材里面的冤魂,让它永不超生。但不是我捆上去的。这么yīn鸷的事情,贫道可做不出来。”他见福生一脸疑惑,就解析道:“人死为鬼,便应走那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投胎转世。黑狗血治鬼,所以用狗血红线封棺,就是把这位大哥的鬼魂封在这棺材里面,让他不得投胎重生。”

    福生道:“一定是它的仇人干的,说不定这位大哥也是被仇人害死的。”

    赶尸道人愤然说道:“人都死了,什么恩仇也了了!何必还要用狗血红线封棺,让人永不超生呢?如此恶毒,可恼也!可恼也!”

    福生道:“棺材里面这位大哥,想必也是死得极冤!”

    赶尸道人一拍大腿,道:“想来正是如此。这十几年来,每隔一段时间,贫道就来这里念经超度,却总是无法让这位大哥放下仇恨,吐出怨气。这么多年来,它夜夜悲啼,宁愿不投胎轮回,也要寻机报仇雪恨。可叹啊,可叹!”

    福生看着那些狗血红线,不禁觉得棺材里面的冤鬼实在可怜,叹了口气,道:“这个棺材放在这里这么多年,也没有下葬,想来也没人来拜祭过,真是可怜!我就给他磕几个头吧。”说完,真的跪在棺材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

    赶尸道人又手扶棺木,唱起经文:

    “道君曰,受诸罪者,在世之时,不敬三光,欺负神理,十恶五逆,不忠不仁,不慈不孝,毁伤物命,杀害众生,福尽寿终,当受斯苦,是时,广信真人,心生哀悯,yù其济拔,幸望妙力威光,许令开度,伏蒙道君,垂赐金言,广设法要,为诸众生,演说是经,名曰解冤拔罪,流布于世,利益存亡,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一心专志,入静持斋,焚香行道,六时转念是经,吾当随愿,保佑其人,使宿世冤仇,乘福超度,幽魂苦爽,各获超升。……”

    此时,雨势渐小,过了一会便云收雨停,一轮明月高挂半天,四野仿佛涂上了一层银光。

    赶尸道人收拾好行囊,向福生说道:“小兄弟,今晚之事,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起。这棺材上的符咒和红线,也千万不能除了下来,否则后患无穷。切记切记!”

    福生连忙答应了。

    赶尸道人又拍了拍那棺材,道:“老兄,贫道要上路了。但迟则一年,快则数月,贫道一定会再度来访。但愿到时老兄你参悟大道,消除怨念,贫道便助你打开牢笼,脱离苦海。如何?”说完,又拍了拍棺材,摇头叹息。

    过了一会,赶尸道人便念动咒语,轻摇铜铃,那七具僵尸便一个跟一个,跳出义庄。赶尸道人向福生拱手道别,就上路而去了。

    福生乃是其母与人私通所生,自幼便遭人轻贱。这赶尸道人却待之以诚,虽则相处时间不长,但福生早就把这道人当做相识多年的朋友一般。此刻站在义庄的门口,望着赶尸道人渐渐远去,他心中竟有点不舍,隐隐约约的只听到赶尸道人在唱:

    “月光光,照地堂。游子思故苑,老母念儿郎。故苑松柏影森森,叶落归根返华堂。……”

    就在这时,突然听到两下“唧唧”的叫声,从福生身后传来。

    发出这“唧唧”叫声的,不是蟋蟀是什么?

    福生心中暗喜:随便抓只蟋蟀回去给王金龙,就说是在埋人地里抓的“鬼蟋蟀”,反正也没人知道真假。他打定主意,悄悄转身,果然看见离自己三步之遥,一只小蟋蟀正在展翅鸣叫。这只蟋蟀身子虽小,但全身漆黑,两条触须又长又亮,样子十分可爱。

    福生轻手轻脚的靠过去,正想伸手捕捉,那只蟋蟀“唧唧、唧唧”的叫了两下,跳到了棺材底下,仰起头看着他,两条触须来回抖动,好像一个顽皮的小孩子,招手让福生来抓自己。

    福生屏住呼吸,慢慢的跪到地上,悄悄的爬了过去,伸手就向小蟋蟀按过去。那蟋蟀突然又向旁边一跳,跳到托住棺材的长凳脚边。但福生反应也极其迅速,他立刻原地转身,双脚一蹬,两手合拢一扑,眼看就把蟋蟀按在手下。

    但就在此时,他的肩膀却重重的撞在长凳上。那长凳往外一歪,上面托着的那副棺材嘭地一声,摔在地上。那棺材摆放的年月已久,本就有腐朽的迹象,这样一摔,登时木板四散,里面的骸骨也倒了出来。

    一阵腐臭味扑面而来,福生只觉得头脑发麻,目瞪口呆,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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