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突然一阵yīn风吹过,微弱的烛光也熄灭了,义庄里面漆黑一片。福生只觉得寒气袭体,不由得全身发抖,牙齿打颤。
一股极大的恐惧感袭上心头,他正要拔腿逃跑,突然喉咙一紧,好像被一根铁丝勒住了脖子。窒息的感觉,让他心跳如狂、头疼yù裂。那“铁丝”越收越紧,越收越紧,福生嗬嗬嚎叫,伸手往脖子上用力撕扯,但脖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扯出了自己的皮肉。他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手脚乱打乱踢,犹如发了疯一般。
如此挣扎了一盏茶的时间,他的身子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抛向半空,又狠狠地摔在地上。福生只觉得五脏六腑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喉咙一热,吐出了一口鲜血,窒息的感觉也随之消失。
他瘫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一时爬不起来。
此时月影斜照,只见一个青衫书生,正站在义庄的门口。这书生约莫二十几岁,脸如白纸,两眼血红,全身包裹在一片轻雾之中,若隐若现,若有若无,显得十分诡异恐怖。
福生心中惶恐异常:难道这个书生就是棺材里面的恶鬼?难道自己无意中居然把恶鬼放了出来?
突然喉咙上又是一紧,那根“铁丝”又死死的勒住了他的脖子,把整个人被吊了起来。福生只觉得两耳轰鸣,头颅好像炸开了一般,胸口又犹如被一个大锤子在狠命的敲打着,五内如焚。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福生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连挣扎的力气渐渐也没有了,眼前一片模糊。
就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耳边传来一把低沉沙哑的声音:“不想死的话,就去找个地方,把我的骸骨好好埋了!听到了没有?”紧接着,只觉得脖子一松,啪地一声,整个人重重的摔在地上,昏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福生只觉得犹如置身于梦寐之中,身上一时寒一时热,一时犹如置身火炉,一时又犹如身处冰窖。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寒热的感觉慢慢消退,身上渐觉暖和,意识也慢慢恢复了。福生“啊”的一声,终于从梦寐中惊醒,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只觉得阳光耀眼,原来已是rì上三竿。
义庄里面一片狼藉,破碎的棺木,腐烂的尸骸,臭气扑鼻,令人作呕。
福生心中疑惑,难道我真的把恶鬼放了出来?但眼前所见,又不得不信。随即又想起赶尸道人的嘱咐,一时彷徨无计。
思量了片刻,觉得还是先把尸骸安葬了为妙,免得那根恶鬼又来为难自己。于是,强忍伤痛,走出义庄,下了吊颈领,在附近的农田里寻了个烂锄头,又扯了两片烟叶塞住鼻孔,这样才又回到义庄。
福生跪在那副尸骸前面,双手合十,暗暗祝祷:这位大哥,我昨晚无意冲撞了你,实在对不起。现在照你吩咐,把你安葬。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来为难小人。
祝祷完毕,便搬开棺材板,只见那副尸骸早已腐烂见骨,实在无从下手。福生环顾四周,看见墙上写着奠字的那块白布,便扯了下来,包裹住尸骨,一手提了,另一手拿着锄头,就去寻地安葬。
福生绕着义庄转了一圈,发现离义庄不远有一棵极大的凤凰树,花红如火,正开得灿烂。他就走到树下,挖了个大坑,把尸骨放进坑里,正要盖土,又觉得不妥,又去扯了几块葵树叶,轻轻的覆盖在尸骨之上,才盖上泥土,堆了个坟头。
福生又在坟前磕了几个头,祝祷道:“这位大哥,但愿你入土为安,早rì找个好人家投胎,再世为人,尽享荣华富贵,多福多寿。你就不要再来找小人麻烦了!”说完,又磕了几个头,自觉做了件好事,也就不再害怕那恶鬼来纠缠了。
刚想离开,突然又觉得索xìng好人做到底,就返回到义庄,把棺材的烂木板都搬了出来,丢到山后去。又在田里找了对木桶,挑了一担水,扯了一把树枝当扫把,把义庄里里外外都冲洗了一遍。
做完这一切,时间早已过午。福生累得全身酸软,躺在地上不住的喘气。过了一会,他觉得腹中打鼓,便强忍全身伤痛,往村子走去。
他自小就无父无母,被爷爷拉扯大。早几年爷爷过世了,就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王夫人――也就是王金龙的母亲――觉得他可怜,就让他到米铺里面打工,才总算有了个安身之所。
他刚走到村口,就听到有人喊“福生”,抬头一看,原来是张先生。
张先生乃是前清秀才,学识在清河两岸算是数一数二了。王老爷和王夫人生得一对龙凤胎,男的取名金龙,女的取名金凤。在金龙金凤六岁那年,王夫人就请张先生到家里设帐授课,教导一双儿女。其时,福生的爷爷在王家做佣工,王夫人就让福生作为伴读,所以张先生也可算是福生的老师。
到了金龙金凤十二岁那年,王老爷就说,女儿读这么多年的书,也就够了。至于儿子王金龙,就到省城的洋学堂里学科学。于是便撤了家里的教帐,让张先生到米铺当了个记账先生。
张先生不曾娶妻,无儿无女,对福生这个孤儿十分爱护。福生对他也是十分尊敬,两人的感情既是师生,更胜爷孙。
再说福生听见张先生喊自己,便应了一句“张先生”,连忙跑上前去。
张先生看见福生满身伤痕,jīng神萎靡,道:“王少爷也太过分了,看把你打成这个样子!”
福生刚想把昨晚遇鬼的事情和张先生说,但话到嘴边,猛然想起那赶尸道人的嘱咐,只好把说话都吞回到肚子里。“更何况,那恶鬼都给我放出来了,说出来也没用,万一吓坏了张先生反而更糟。”福生心里道。
张先生见他yù言又止,就道:“福生啊,你也不要觉得委屈。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
这样的话,福生从张先生口中不知听过多少遍了,连忙道:“知道了,知道了。我早饭都还没吃,再饿其体肤就要饿死啦!”
张先生从怀中摸出一个纸包,递给福生,道:“这里有两个酥饼,你快点吃吧!”福生早就饥肠辘辘,也就不客气了,拿过来就吃。
张先生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苦笑了一下,道:“福生啊,慢点吃,别噎着!吃完到王家大宅走一趟,王夫人要见你。”
福生奇道:“王夫人?她找我干嘛?”
张先生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去一趟就好了。”
福生道:“那我现在就去好了。”说着,一边把酥饼往嘴里塞,一边就向王家大宅走去。
走了不远,就是王家大宅了。
王家的两个佣人根叔根婶正在门口打扫。福生衣袖擦了擦嘴巴,叫了声“根叔根婶”。
根叔道:“哦,是福生啊,夫人等你好久了,快进来!”根婶却乜斜着眼睛,冷冷的哼了一声,道:“又来敲竹杠了是吧?”
根叔瞪了他老婆一眼,道:“你怎么说话呢?你没听见夫人说要见他吗?”根婶叉着腰道:“要不是姓张哪个穷酸秀才一大早来告状,夫人会见这个狗杂种?老说被我们少爷欺负,又不见我们少爷去欺负别个?每次都来夫人面前哭哭啼啼,还不是想敲点钱财?”
根叔道:“福生,不要理这个疯婆子。跟我来!”说着,便拉住福生的手进了大宅,根婶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的咒骂。
福生跟着根叔,来到大厅。王夫人正坐在那里喝茶,见福生进来,便道:“福生,你来啦?”福生答应道:“是,夫人。”
王夫人站起来,拉住福生的手,道:“金龙真是越来越不像话,看把你打成这个样子!”福生道:“也不能怪少爷,是我踩死他的蟋蟀在先。”
王夫人轻轻的抚摸着福生脸上的伤痕,问道:“疼不疼?”福生摇了摇头,道:“不疼了。”
王夫人看着福生,眼眶都红了,道:“伤成这样,怎么会不疼呢?唉,你一个人孤零零的,没人照顾也没人疼,也不知要吃多少苦!”说着,眼泪都流了出来。
福生看见王夫人流泪,连忙道:“我不疼,夫人,我真的不疼!”
王夫人拿手帕擦干了眼泪,对根叔道:“根叔,你去把那个包袱拿出来。”根叔答应了,就进了里屋。
王夫人又拉福生坐下,问了他生活上的一些小事。过了一会,根叔便拿着一个包袱出来,王夫人道:“给福生吧。”福生连忙摆手,道:“夫人,我可不能要你的东西。”
王夫人道:“也就是两件旧衣服,一点吃的东西。快拿着!”一边说,一边从衣袋里拿出两个银元,递给福生,道:“这点钱你拿去,找个大夫看看。知道吗?”
福生不接,摇着头道:“我怎么能要夫人你的钱呢?不行!不行!我不能要!”
王夫人硬把银元塞在福生手里,道:“你拿着!你不要我可不高兴啦!你娘打小就服侍我,我嫁入王家后,你爷爷又在王家服侍了我十几年。现在他们都不在了,我照应你也是应该的。你和我就不要这么见外了,知道吗?”福生十分感动,含泪点了点头,便接过包袱和银元。
王夫人又对福生道:“你一个人生活,要自己多照应着自己。这几天你就在家休息吧,等伤好了再回米铺做事。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知道吗?”福生又点了点头。
王夫人对根叔道:“根叔,你送福生出去吧。”根叔答应了。福生站起来向王夫人道别,就跟着根叔往外走。
走出大厅,根叔对福生道:“我们还是走后门吧。”又指了指福生手里的包袱,“让哪个疯婆子看见,就又要嚼舌头了。”
福生也不愿看见根婶,便说好,就跟着根叔向后门走去。
两人穿过连廊,就到后花园,突然听到“叮叮”两下铃声,一辆单车从福生身旁猛冲出来,接着一个甩尾,嗖地一声,停在两人面前。
福生和根叔都被吓得跳了起来。
单车上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看着他们两个狼狈的样子,哈哈大笑:“哈哈哈,两个胆小鬼!”这少女正是王金龙的孪生妹妹――王金凤。
根叔埋怨道:“小姐啊,你吓死我啦!夫人说过不让你骑单车,你偏偏不听话。”
王金凤不理他,对福生道:“福生哥,怎么每次看见你,都是鼻青脸肿的?我哥又欺负你啦?”
福生苦笑了一下,没出声。
王金凤又问道:“福生哥,你会骑单车吗?”福生道:“我不会!”王金凤就更得意了,道:“可好玩了!来来来,你坐后面,我载你跑一圈。”
福生连连摇手,道:“我不来,我不来!”
王金凤央求道:“来嘛,福生哥。我技术可好哩,保证不会摔你下来!”又指着根叔道:“他们没有一个愿意坐我的车!福生哥,你来坐嘛,好不好?”
福生见她软语相求,笑着道:“好吧好吧,但你可不要骑太快啊!把我的屁股摔成四瓣,我可不饶你啊!”
王金凤高兴极了,道:“不会不会!最多摔成三瓣,不会摔成四瓣。”见福生已经坐好,就喊道:“金凤飞车,现在开动!”按响车铃,载着福生,在花园里绕起圈来。
时值初夏,rì已向西,凉风阵阵,让人觉得分外舒服。
福生坐在单车后座上,闻到王金凤身上淡淡的少女气息,直觉得醺然如醉。望着她窈窕的后背,竞有点不能自已,情不自禁地伸手搂住了她的纤腰。王金凤脸上一红,心中一慌,竞控制不住车把,晃了几下,两人一车,便摔在地上。
“胡闹!胡闹!”王夫人一边说,一边带着根婶走了过来。
根婶看见福生和金凤两人摔在一起,马上跑上去,用手扯着福生的耳朵,骂道:“好啊,你这小鬼穷心未尽sè心又起,居然敢欺负我们小姐!”
王金凤从地上爬起来,喝止根婶:“住手!谁说福生哥欺负我啦?”
王夫人听根婶说得难听,心中不悦,道:“根婶你胡说什么?还不快放手!”
根婶只好放开福生,又高声喊道:“小桃红!小桃红!”服侍金凤的小丫头小桃红答应了一句,在假山后面走了出来。根婶指着她骂道:“你死哪儿去啦?夫人让你好好看住小姐,你死哪儿偷懒去啦?是不是想我赏你耳光?”
王金凤连忙用身体护着小桃红,对根婶喊道:“小桃红是我的人,你敢欺负她?”
王夫人皱着眉头,道:“金凤,不要胡闹!”王金凤道:“我没有胡闹,是根婶欺负人。”
王夫人道:“你年纪不小了,男女授受不亲这样的道理都不懂吗?你看你和福生,你们、你们……,你们这样,成何体统?”
福生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金凤走过去搂住王夫人的肩膀,道:“娘,我和福生哥自小就一起玩,我当他是亲哥哥,他当我是亲妹妹。又何来授受不亲呢?”
王夫人不理她,对根叔道:“根叔,你带福生出去。”福生如获大赦,跟着根叔从后花园的小门走出了王家大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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