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生那十尺见方的破房子,泥墙茅顶。一进门便是灶台,灶台前面是一张被虫子蛀得坑坑洼洼的方桌,两张缺腿少脚的凳子,靠里面放着一张床板高低不平的木床。整个房子又暗又潮湿,直和猪窝差不多。
再说福生离开王家大宅,回到自己的破房子,打开包袱,果然见到两件半新不旧的衣服,还有一包红豆糕。福生大喜,就着冷水吃了几块。又觉全身酸痛、劳累至极,便和衣躺到床上,一下子就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间,福生突然觉得寒气袭骨,又听到一把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喊:“小兄弟!小兄弟!”福生睁开眼睛一看,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书生,站在自己的床前。
赫然便是在义庄见到的那个书生!
福生大吃一惊,抱住枕头,缩到床尾,问道:“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那书生道:“你家既没门神,也没土地,我便进来了。”
福生道:“你来干嘛?你、你不要害我,……”
书生凄然一笑,道:“你我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害你呢?”
福生心中略定,道:“那你来我家里干嘛?”
书生道:“特来谢过小兄弟的埋骨之恩。”
“埋骨之恩?……”福生猛然醒悟,这书生正是棺材里面的恶鬼!他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跪在床上连连磕头,叫道:“别杀我!别杀我!……”
书生道:“小兄弟莫慌!我昨晚突然脱困,一时激愤,才冒犯于你,还请小兄弟恕罪。”
福生看着那书生,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书生伸出左手,手中伏着一只小蟋蟀,依稀是福生在义庄看见的那只。书生道:“这蟋蟀每晚都来吸我的阴气,陪伴我也有好长的一段时间了,颇有灵性。我看小兄弟你好像很喜欢它,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福生迟疑了一下,正要伸手去接,突然听到砰砰的拍门声。福生一惊,便从床上滚了下来,头撞在地上,疼得他“啊”的叫了出来,赫然惊醒。
书生不见了!屋子里漆黑一片!
难道刚才只是做梦?福生摸摸自己的头,心中一片迷糊。
就在此时,又听到拍门声,接着有人高声喊道:“狗杂种!狗杂种!……”正是大狗的声音。
福生不禁大皱眉头,刚要站起来点灯开门,那扇破门却早已被人踢开。抢先进来的是长得犹如黑熊一般的大狗,接着是油头粉面的王金龙,后面还跟着一个贼眉鼠眼的家伙,不是二狗是谁?
大狗二哥都手持灯笼,看见福生坐在地上,大狗指着他道:“嘿,你这狗杂种,你以为不吱声我们就不知道你在这儿?我们少爷吩咐你抓鬼蟋蟀,抓到了没有?”
还没等福生回答,却见二狗从桌子上拿起了一个竹筒,递给了王金龙,道:“少、少、少爷,你、你、你看!”
福生心中惊奇,桌子上明明只有王夫人给的那两件旧衣服、一包红豆糕,还有两个银元,这个竹筒从哪里来的呢?再仔细看看,这竹筒上面还雕着一条龙,居然是昨晚王金龙塞给自己的哪个。
哪个竹筒明明在埋人地了就丢失了,怎么会在这里呢?
王金龙接过竹筒,拧开盖子往里瞄了一下,一脸狐疑的对福生道:“这真是鬼蟋蟀?”
啊?里面还有蟋蟀?!福生惊得张大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难道、难道是哪个鬼书生送来的?
王金龙皱了皱眉头,指着福生道:“你不要骗我!如果这蟋蟀累我输钱的话,就有你好看的。”说完,向大狗二狗打了个眼色。
大狗二狗一左一右夹住福生,拖着他就往外走去。二狗还趁福生不注意,随手牵羊,偷走了桌子上那两个银元。
走了不久,四人就来到村口的茶楼。
茶楼下层,张先生正和王家米铺的一班伙计在说话。他看见王金龙他们四人进来,连忙走上前去,向王金龙作了个揖,道:“王少爷,福生他……”
王金龙瞪了张先生一眼,恶狠狠的道:“你少管闲事,滚开!”
张先生见状,也不敢再说什么,只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主仆三个,拖着福生上了二楼。
赵荣贵和清河两岸的一班无赖二流子,早就在二楼雅间里等着。看见王金龙他们上来,赵荣贵就先乐了,笑嘻嘻的对王金龙道:“王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王金龙冷笑一声,道:“赵兄在这里开场子送钱给大伙花,做兄弟的能不来捧个场吗?”
赵荣贵道:“好说好说!我赵家有的是钱,就看王兄你有没有本事拿了?”又指着福生道:“我听说,王兄吩咐这狗杂种去抓鬼蟋蟀,不知抓到了没有?”
王金龙拿出竹筒,摇了摇,道:“抓是抓到了,但我也不知真假。还请赵兄来帮忙分辨一下。”
此时,早有人准备好陶盘,放在一张八仙桌上。王金龙把蟋蟀倒进盘里,众人一看,都哄地一声笑了起来。
福生踮起脚尖一看,只见一只小蟋蟀在盘里来回走动。这蟋蟀全身黑得发亮,两条触须极长,但身子偏偏很小,依稀好像是在义庄里所见的那只。福生心里十分惶惑:难道这蟋蟀真的是哪个鬼书生送来的?
只听见赵荣贵道:“王兄,这鼻屎般大的,就是鬼蟋蟀?”
王金龙道:“这蟋蟀是狗杂种抓的,他说是鬼蟋蟀,我也不知真假。这样吧,我出十个大洋,谁能帮我分辨出真假,这十个大洋就归谁了。”说完,就把十个大洋排在了八仙桌上。
众人一听,都不禁跃跃欲试。
一个叫牛二的无赖抢先道:“我来我来!是真是假,只要和我的蟋蟀斗一斗就知道啦!”说完,就把自己的蟋蟀放进陶盘里。
牛二的蟋蟀足足比那鬼蟋蟀大了一倍,众人看见两个蟋蟀大小相差悬殊,又哄笑了起来。牛二信心满满,看着那十个大洋直吞口水。
大狗一手扯住福生的胸襟,道:“你敢拿假货来欺骗我们少爷,想讨打了,是不是?”说完,一拳打在福生的肚子上。福生疼得呲牙咧嘴,捂着肚子软瘫在地上。大狗举起拳头,还要殴打福生,只听见二狗高声喊道:“别、别、别吵啊!都、都、都别吵!你、你、你们看!”
众人往陶盘里一看,只见那只鬼蟋蟀绕着大蟋蟀转了几圈,唧唧、唧唧的叫着。牛二那只大蟋蟀伏在盘底,一动也不动,连触须都垂了下来。
牛二拿出一根狗尾草,去挑拨大蟋蟀的尾毛,但那大蟋蟀还是一动不动。
二狗又道:“牛、牛、牛二,你、你、你的蟋蟀,是、是不是死、死、死啦?”
牛二道:“没理由啊,刚才还活蹦乱跳的!”说着,从陶盘里拿出自己的蟋蟀一看,嘿,果然死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众人又议论了起来,有的说牛二的蟋蟀一早就死了,有的说是被鬼蟋蟀勾了魂。
又有几个不服气的,把自己的蟋蟀放进陶盘里。奇怪了,一放进去,要么就像牛二的大蟋蟀一样,立刻死翘翘;要么就急忙往盘外跳,不敢靠近哪只黑不溜秋的小蟋蟀。
这下王金龙可就高兴了,对赵荣贵道:“看来这小鬼还真有点本事哦!赵兄,敢不敢让你蟋蟀王和它斗一斗?”
赵荣贵看见小蟋蟀邪乎,心中有点怯意,但拒不应战脸上又挂不住,眉头一皱便有了计较,道:“有啥不敢的?你这什么鬼蟋蟀,我看也是稀松平常!只是你这十块大洋,本少爷可不稀罕。”
王金龙道:“那你想怎么样?”
赵荣贵心里想,这小蟋蟀是有点古怪,但始终没有真正战斗过,未必就有什么真本事。于是伸出五个手指,道:“赌五百个大洋,怎么样?”说完,心里暗暗得意:你这王金龙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上次赌三百个大洋就已经吓得脸都青了,这次赌五百个,我就看死你就没种应战。
众人一听要赌五百个大洋,登时惊得呆了。五百个大洋哪,买十亩水田也差不多够了!
王金龙也不禁眉头紧皱,心中七上八下,犹豫不决。
赵荣贵看见王金龙这个样子,便得意洋洋的道:“怎么样?没种下注就认输好了!我看你这什么鬼蟋蟀,就是一西贝货!也不知道狗杂种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哄你的。”
福生连忙摇手道:“不是捡来的!不是捡来的!是……是……是……”他本想说是义庄里面的鬼书生送来的,但一想到此事实在匪夷所思,而且稍微走漏风声,又不知会惹出什么祸端,话到嘴边一时竟说不出来。
只见王金龙用手一拍桌子,对赵荣贵道:“好,就赌五百个大洋!但不是和我赌,……”用手指着福生,接着道:“是和狗杂种赌!”
众人一听,都不禁愕然。
福生急忙道:“我不赌!我不赌!”
赵荣贵翘起二郎腿,轻蔑的道:“嗤,他有钱赌吗?”又上下打量了福生一番,“他就是卖身也不值五百个大洋,拿什么和本少爷赌?”
王金龙向大狗打了个手势,大狗把一袋子银元放在桌子上。
“这里有两百个大洋,算我借给他的。另外三百个,算他欠着。如果他输了,我用人头担保,保证一个不少的给你追回来。”王金龙一边说,一边心中盘算:狗杂种每年在我们米铺支取人工也有七八十。要是真的输了,两三年光景,这两百个大洋怎么也要得回来。至于欠赵荣贵的,呵呵,就让赵荣贵去要好了。
福生听到王金龙这样说,急了,走过去扯住他的衣袖,道:“王少爷,我不赌!我真的不赌!我……”
大狗二狗两个连忙上前架开福生。
二狗道:“你、你、你嚷嚷、嚷嚷什么!我、我、我们少爷,要、要、要你赌,是、是、是看得起你。你、你、你可别、别、别不识抬举啊!”
大狗狠狠地扇了福生几个耳光,道:“我们少爷要你赌,你就得赌!不赌不行!”
赵荣贵冷笑一声,道:“王兄,你这招叫做嫁祸江东,还是什么、什么李代桃僵,用得可真不怎么样!”
王金龙见赵荣贵似乎不上当,便出言相激:“诶,赵兄,人家两百个大洋都押上去了,你不是现在才退缩吧?你不是说这鬼蟋蟀是西贝货吗,难道这垃圾堆里捡来的烂货,也把你吓破了胆?该不会是你怕了这狗杂种,不敢和他赌吧?”
赵荣贵果然上当。他一拍桌子,道:“赌就赌!我赵某人向来牙齿当金使,说一不二。可不像你,临阵退缩,还找人当替死鬼!”说着,把一张银行存票拍在桌子上,“大伙看准了,五百块的银行存票!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王金龙向赵荣贵竖起大拇指,道:“好!是条好汉!”
福生被大狗扇了几个耳光,虽然心里不忿,但也不敢再说什么,唯有心中默默祈祷,求神灵保佑鬼蟋蟀大发神威,千万不要连累自己输钱。至于“神”会不会保佑“鬼”,此时也顾不上了。
赵荣贵把自己的蟋蟀王放进陶盘里,道:“什么鬼蟋蟀,本少爷就不信邪!”
众人都平息静气,静静地看着陶盘里的两只蟋蟀。
那蟋蟀王,有大拇指般大,身体微微泛黄,腿粗颚大,的确是上品。两只蟋蟀放哪儿一比,就好比一个是巨人,一个是侏儒,大小相差实在悬殊。
但奇怪的是,蟋蟀王一进入陶盘,就显得非常害怕,绕着盘边不停打转,完全没有了往日的威风。那鬼蟋蟀呢,却闲庭信步,唧唧叫着,震动两翅,摇动触须,好像在挑逗蟋蟀王一般。
赵荣贵见自己的蟋蟀畏缩不前,就拿着狗尾草,使劲的撩拨蟋蟀王的触须。
蟋蟀王终于被激怒了,展翅蹬腿,向鬼蟋蟀扑过去。鬼蟋蟀向旁边一闪,避开了蟋蟀王的一扑,再一跳,跳到蟋蟀王的背上,张嘴就咬住了蟋蟀王的头。
蟋蟀王唧唧叫着,翅膀颤抖了几下,两条后腿一伸,竟然死了。
众人见不及一个回合,蟋蟀王就给鬼蟋蟀咬死,都不禁咋舌。
福生更是不敢相信,揉了揉眼睛再看,确定那蟋蟀王真的死了,才兴奋的叫了起来:“啊,我赢了!啊,我赢了!……”他连忙推开挡在身前几个无赖,挤到八仙桌前,伸手就要去拿那张五百块大洋的银行存票。
哪知王金龙却先他一步,把那张银行存票抢了过去。
福生望着王金龙,一时不知所措,懦懦的道:“王少爷,这、这五百个大洋,……”
王金龙乜斜着眼睛瞅着福生,道:“怎么着?本少爷赢了五百个大洋,你也想来分一份?”
福生搓手道:“你刚才不是要我和赵少爷赌吗?”
王金龙冷笑一声,道:“死穷鬼,你有钱跟人家赵少爷赌吗?”——福生摇摇头——“你昨晚踩死我的黑头将军,这个鬼蟋蟀是你赔我的,是不是?”——福生点点头——“那就是说,这鬼蟋蟀是我的啦?”——福生又点点头——“那我的蟋蟀赢了,关你屁事?”
赵荣贵输了五百个大洋,心痛不已,看见王金龙耍赖,忍不住讽刺道:“王兄,你吃喝嫖赌的功夫,小弟早已见识过。没想到你耍赖皮的的功夫,也是如此了得!佩服!佩服!”
王金龙脸不改容,道:“赵兄,你是牙齿当金使的人,输了这五百个大洋,断不会耍赖不认的。是吧?至于我和狗杂种的个人恩怨,你就不要插手了。”又扬了扬手中的银行存票,对众人道:“大伙听着,刚才我赢了这五百块,纯属侥幸,受之有愧。明天小弟做东,到镇子上包一只花艇,请大伙喝花酒,好不好?”
所谓花艇,就是旧时的水上妓院。
那群无赖二流子一听,都拍手叫好。有几个本来觉得王金龙欺人太甚的,也马上转变态度,觉得福生想拿走这五百块,简直是异想天开、不自量力。
王金龙又对福生道:“狗杂种,你也别说本少爷欺负你。昨晚,你踩死我的黑头将军,本来是要赔一百个大洋。现在你只赔我一个狗虱一样大、也不知真假的鬼蟋蟀,本少爷大人有大量,也不和你计较了。你给我滚吧!”
福生心有不甘,还想和王金龙争辩。
大狗走上前去推了他一把,扬了扬拳头,道:“还不快滚,想讨打了,是不是?”
那群无赖也一起起哄:“狗杂种,快滚你妈的臭鸭蛋吧!”
“快滚回去问问你爹,凭什么想要人家王少爷的大洋?”
“他爹是哪位啊?”
“他爹是哪位,要问他娘。但他干爹是哪位,问我就好了。”
“他干爹是哪位?”
“就是老子我!哈哈哈……”
“你干儿子不识好歹,你做干爹的,还不去教训教训他?”
……
福生只恼得牙关紧咬,双拳紧握,但想到自己孤身一人,打起来必然吃亏。他看了看王金龙手中的银行存票,吞了一口口水,心中恨极,但又无可奈何。正要转身下楼,哪知大狗在他身后狠狠地踹了一脚,福生便犹如滚冬瓜一般,从楼上直滚到楼下。
王金龙和众无赖都哈哈哈大笑,吆喝着茶楼伙计上菜拿酒,海吃胡喝,商量包花艇**狎妓等事,就不在话下了。
福生只觉得全身疼痛,从地上爬起来,不禁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顺手抽起一张长凳,就要上楼和王金龙等人拼命。
楼下的张先生连忙把他拉住,道:“好汉不吃眼前亏!福生,别干傻事啊!”
福生心中委屈之极,全身打战,眼泪都流出来了,抛下长凳,摔开张先生的拉扯,向外跑去。
张先生大急,一边喊着“福生”,一边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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