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所谓嘉奖，实际无从嘉起。一个偶然登上车去办私事的倒霉鬼，不是执行公务，死了其实不能算殉职。
我也没有舍身救人，苦苦听来的一鳞半爪的线索，没有帮台里把内奸找出来，找凶手更无从谈起，活着也没有功劳可言。
一个嘉奖，实际是对我捡条命回来的安慰。台里已经算是挖空心思了。
国防部愿意批下来，也算我的运气。可我不能忝着脸接受这样荣誉，荣誉应该属于真正忠贞勇敢和做出牺牲的人。
属于老杨，警卫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机要员。我不配和他们一样，享有荣誉，不配分享本属于他们的荣耀，哪怕是一星半点。
寒冬腊月，窗外腊梅飘香，我却没有一点闲情逸致去欣赏。我已经甩掉了拐杖，长期的卧床，导致伤腿的肌肉萎缩，不能走快，也不能跑。但总算可以正常的走路了。唯一的苦恼是右手有时候有些强直的疼痛，抓握都不能随意，更不用说灵活的运动了。我暗自焦急，又无计可施。只有自己找些土办法，按摩右手。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宋凯来看过我一次，但行色匆匆，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我仍然有空就去找活干，仍然被婉言谢绝。连送电报这样的活，也揽不上。新来的司机是戴老板的江山同乡，一口方言，如同外语。每次见我倒是敬礼敬得很勤。但在他恭敬的表面之下，已不再有老杨那样的人情味。
白无聊赖中，我拿出了英文，看着《浮华世家》孤邻邻的上册，心里说不出的滋味。不知道哪位陆先生后来去没去书店。没等到我，又会怎么想。也许他现在早就回到了成都，日子过得平静无波。我苦笑了一下，伸手翻页，右手钻心的疼了一下。我扶住右手，等疼痛过去，换左手翻开书页。
冯主任找到我，说是台里给我报了一个嘉奖，国防部已经批下来了。本来要由台长发给我的，但戴老板听说我重伤新愈，决定亲自颁发嘉奖给我。颁发的日子就在第二天，让我到时候军容整齐些。
我明白所谓嘉奖，实际无从嘉起。一个偶然登上车去办私事的倒霉鬼，不是执行公务，死了其实不能算殉职。我也没有舍身救人，苦苦听来的一鳞半爪的线索，没有帮台里把内奸找出来，找凶手更无从谈起，活着也没有功劳可言。一个嘉奖，实际是对我捡条命回来的安慰。台里已经算是挖空心思了。国防部愿意批下来，也算我的运气。可我不能忝着脸接受这样荣誉，荣誉应该属于真正忠贞勇敢和做出牺牲的人。属于老杨，警卫和我叫不出名字的机要员。我不配和他们一样，享有荣誉，不配分享本属于他们的荣耀，哪怕是一星半点。
我淡淡笑了笑，说自己伤刚好，腿还不太利索，恐怕不能去领了。
冯主任有点吃惊，面带不悦的说，这是戴老板的意思。腿不太利索，到时候让台里的车送你去。大概看出了我的抗拒，临走他扭过头，提醒我。“到时候精神点，别吊着个脸，给总台丢人。”
罗家湾23号。
我站在戴老板办公室外的走廊上，强直的站姿让我冷汗直冒，看四下无人注意，我偷偷扶住墙，用左手轻轻抬起军帽的帽沿，抹去黄豆大的汗珠，短短的发茬从手指中穿过。戴老板还在会客。我还在等。
有人路过，我赶忙站直。
一阵英文飘了出来，夹杂几句柔美的说中文的女声。这是高淑恒的声音。听动静，戴老板办公室的门开了。我简单整了整仪容，挺立在门边。
一个高个的洋人在戴老板的陪同下说笑着走了出来，西装笔挺，两腿细长，如细脚伶仃的鹤。
他志得意满地走在前头，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站在门边的我。
我竭力垂下眼。
他瞥了一眼，继续向前走，戴老板看都没看门边的我，只是示意他先走。高舒恒和机要秘书紧随他左右。
他走了两步，停下了，又走了回来。我心里骂了一句。
他站在我面前，我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是厉害的小姐！”他得意的叫道。“哈哈。,MyGod。”
“对不起。先生，我不认识你。你认错人了。”我压低声线，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
“哦。我犯过很多错误，但我的眼睛从不犯错。”
他摇着头，像观赏宠物一样上上下下打量着我。“头发短了这么多，我都快认不出你了。你还跟原来一样美。不，更美了。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
他伸出手来，我挪开眼装没看见。他讪讪地收了回去。
戴老板不时时机的挽救了他的尴尬，问他是否认识我。高淑恒跟在戴老板耳边迅速耳语了几句。
詹姆斯开始说他跟我是老朋友云云。看我不搭话，他马上说时间不早了，戴老板瞄了我一眼，让他先行。
詹姆斯是我领来的嘉奖的副产品。他不愧是英国牛皮糖，甩到哪儿沾到哪儿。
台长亲自找我，告诉我，英国方面要和我们谈合作。局里调我去中方代表团当翻译。
“我不去。”
“为什么？”台长十分平静，也没把军令如山之类的搬出来。
“领事馆还找不出几个翻译嘛。我大学没毕业，去了能做什么？”我不好说破。
“嗨。他们是他们的，我们是我们的，这你都不明白？再说了，这种外事谈判，一定会有可靠的人撑场面。你去了也就跑跑腿，不会让你多干活的。”看我不动，台长又说。”你不是总说我不给你安排任务嘛，这就是台里给你安排的任务啊。你为什么不执行？”
“我……伤没好。(色色 ”我抛出了最后的借口。
台长白了我一眼，“翻译动的是嘴和手，你不是说你的手都可以发电报了吗？我看你的腿也好的差不多了嘛。”
“行了，别推脱了。你的任务，说白了就是盯住詹姆斯，把他的一举一动汇报。能有多累呢。”
我吃了一惊，抬头看他，对上他坦然的双眼。他知道这背后的原委？
“你知道？他调戏过我的。还让我去？”
“我知道，他名声不佳，还有……劣迹在先。但如今英情机构要和我们谈合作，外事谈判，这可是大事。你再怎么说也是中方代表团的代表，他再怎么不要脸，也得顾及一下他们英国的体面吧？就算有贼心，也要考虑一下后果吧？再说了，谈判的时候，讨价还价，唇枪舌剑，大家忙着打嘴仗还来不及，他有那个闲心？就算他有花花肠子，谈判桌上，那么多眼睛盯着，他敢怎么样？”
他喝口水，接着开导我。“谈判场下，要有个应酬什么的……你不是受了伤嘛，现成的借口，用不着我教你吧。只要你自己小心，谅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不去。台长你给我处分好了。”
他无奈的放下水杯，”我给你处分干什么。你才从鬼门关走了一趟回来……“他停了停，“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这个詹姆斯现在是英方的联络官，难缠的很，明明是他们英方主动提出合作的，可谈判的地方、人员的招待，他却给我们一再出难题。上峰头疼的紧啊。把你放在里边，说不定能让他这个小鬼稍微消停一下。这是戴老板亲自交代下来的。”他强调着亲自两个字。
”眼下，太平洋战争已经爆发。盟国跟我们正在合作。英方已经做出姿态，愿和我们谈。这是我们情报人员联合的机会，也是我们中国人可以扬眉吐气的机会。你总不会为了一己之私，耽误我们与盟国情报机关合作的大好机会吧？”
台长最后的一击，让我无从辩驳。他把抗日的大局搬出来，我只有乖乖服从。
看我的脸色，台长如释重负，安慰我，代表团好吃好喝，比台里舒服很多。
我这个资历甚浅的小上尉，就这样进入了中方代表团，见证了不是因为中国战败，而是把中国作为盟友开始的谈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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