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彻夜不息，直到第二天下午警报才解除。把孩子们送回家以后，陆文翔坚决要送我回家。急着回总台报到的我婉言谢绝。
临走他问，那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你的书还在我那里。
还有书！我踌躇了一阵，说，我的工作很忙。你可以江边等我，我每个星期都要去。就是我救孩子们的地方。
回到总台，签了到，说明了自己滞留外面的原因。回到宿舍，一边梳洗，一边我的心就开始翻腾。
他怎么突然回来了？会不会是因为我？怀抱的温暖，似乎在留存在我的发间。
念头一蹦，立刻被我否决了。我是他什么人？就算是因为我，又怎样？按规定，我们是不可以30岁前结婚的。谈朋友，虽说没禁止，但是纪律森严，出个门，三签字五报到。以前是因为我受伤了，没工作，没人管我。我可以四处晃。现在我要一天到晚擦机器，没有那么多空闲。就算能挤出时间。一会白班，一会夜班。人家问起，说自己是干什么的呢？
这次是混了过去，以后万一露了馅，该如何收场呢？
此时此刻，我发觉自己在考虑如何发展罗曼史的问题，顿时觉得自己脸皮厚。不行，还没有想好不要去跟他见面呢。上次去见个面，小命差点丢了。这次见面，差点被炸死。万一见面，又有什么事体呢？
可我总要去江边看孩子的。已经跟他说了，他肯定要等在那里的。
我烦恼起来，当夜也没有睡好。
最后我决定，这两个星期不去江边。我说服自己，他如果不来，就好了。他如果来了，见我不去，灰心或者生气了，就顺其自然，让他离开好了。
两个星期很快过去了。
等我决定按日子去江边的时候，台里排下了新的任务，让设备室负责军械保养。所谓军械保养，就是擦枪。以前这都是警卫排的任务，现在轰炸频繁，警卫排警戒保卫，忙不过来，就让我们负责了。等接受安排完任务，日子又过了几天。
等我再一次在傍晚来到江边的时候，时间过去了将近3个星期。
滩涂上有几个闲人走过。没有陆文翔，也没有孩子们的身影。
我一屁股坐在沙地上，莫名的沮丧。
背后突然有孩子喊我。
一看，一个孩子欢乐地向我招手。他说，叔叔领他们在石堆边钓鱼。
原来离滩涂不远，江岸突出了一块，后边是大石堆，江水回旋于此。从我这里看，是看不到他们的。
石头上，不是陆文翔正领着孩子们是谁？
他看到我，脸上硬朗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你终于来了。”
我没好气：“怎么到这边来了。孩子万一滑下去落水怎么办？”
他解释，这边水流平缓，才有鱼。而且离岸边近，往上走不远有个洞，万一拉警报，这边更安全。
我反驳不了。坐着不太高兴，孩子们从我手里抢走食物，又围到他身边看他钓的鱼去了。他跟我说了几句话，屁股没动，只静静地坐着看鱼竿。
我更加没好气，兀自翻弄带食物的小包裹皮。
还有个饼子留在里面。
今天谁没来？我问。
小柱。孩子们说，他父母上次轰炸的时候都被炸死了，他被亲戚领走了。
我拼了命，也只能救孩子一时。他们的家，还是在轰炸中破碎了。这个小柱才6岁，没爹没娘，以后怎么过。我不禁伤感起来。
“人各有命。别难过了。”他坐到我身边。
“他的命就是这么小就父母双亡吗？才6岁。”
“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偌大一个中国，有多少人颠沛流离，多少家庭是完整的？你我不也是离乡背井？仗不打完，永远没有安生日子过。”他指指面前的江水，“好比大浪淘沙，这些石头，最后全要变成岸边的沙子。没有谁可以逃脱。”
江水滚滚，不知疲倦的奔流着。
我沉默半晌。
他带我看他钓的鱼。
你什么学的钓鱼，？哪来的鱼竿？我问。
他不以为然的说，从小在海边长大，不学也会。鱼竿么，砍的竹子。鱼钩，自己做。我想起，他是南洋华侨，长在爪哇。
拉起泡在江水里篓子一看，居然鱼背翻滚，有5、6条。
说话间，孩子喧闹起来，正看着鱼竿大孩子费力地拉着弓一样的鱼竿。他赶快跑了过去。忙乎了半天，摔上一条半斤重的青鱼，跳跃着。我想把鱼钩取下来，鱼使劲一扳身体，我吃了一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众人哄然大笑。他微微弯了弯嘴角。
我红着脸爬起来。
他安静的垂钓起来。
我偷偷给他身边玩青鱼的孩子使眼色，让他们动他的鱼竿。
孩子们看看我，看看他，不太敢动。
真没用！我悄悄的潜到他身后，准备往水里扔石头。
“快上钩了。不能动。”他坐着，发出小声警告。
我蹲着，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鱼漂一动，他才起来拉鱼竿。
我醒悟过来：“你骗我！”
他忙着扯鱼：“不骗你，鱼今天就不够一人一条了。” 一双凤眼，流动着开心的神采。
孩子们最后每人分了一条鱼开心的拿着回家了。问叔叔什么时候再来？他看看我，说只要有时间，我就来。
“叶小姐。么时候用空再来呢？”分开的时候，他把用包袱皮裹的好好的书还给我。问我。
我为难了。下个星期的班还没排好，我还真不知道什么时候值夜班。
他连忙说，没关系。我每个礼拜天可以请假，我都会在这里。
对了。临走他问，我可以给你写信吗？
我又为难了。这就要说个地址了。总不能写到总台吧？更别提，那些信件都要受到检查。
我灵机一动，给他了小余的地址。我姨妈会检查信的。我小声说。
他点点头。
再到见面的时候，除了钓鱼，陆文翔还教孩子们烤鱼吃，所有的孩子顿时不再围着我转。我有点不高兴，他安慰我，“仓廪实而知礼节。”话说回来，他烤的鱼，的确很香。
分手时，我还想自己回总台，他坚持要送我。
我说姨妈看见男人送我，会误会我的。他说，我会解释的。我说姨妈会打我的。他说，那我只送一段。送你上车。你要搭车还是船？
他一坚持，我又为难起来。只好让他送一段。
到了一个路口，我坚决不让送了。
正跟他推辞着，前方扰攘起来，有小孩哭叫。声音好熟悉。两人过去一看，有男人抓住小柱，说他偷钱，要打他。小柱闷不做声，红着小脸。我赶紧替他赔不是，对方要拿钱，可翻遍孩子身上，也没有钱。我赶紧掏了钱，赔了了事。人散尽，我刚要问小柱为什么偷钱。他咬了我的手，跑掉了。
陆文翔拦住了要追上去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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