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处有几个孩子围在一起嬉戏,大的大概6、7岁,小的只有3、4岁的样子。他们在滩涂上不知忙些什么,撅着屁股玩得非常开心。
我好奇地围过去,问他们玩什么。“耍沙沙。”他们回答我。
孩子的世界,一把沙子就足以让他们开心了。这种纯净,我很久不曾体会了。
我笑了,掏出吃的,几个孩子立刻围了过来。我把吃的东西分给他们,他们立刻狼吞虎咽起来。吃完,他们又一拍屁股玩去了。
过了几天,小余给我写了封信,让我去她那里吃老乡捎来的果脯。我们算是和好了。小余那里回来,我顺路又去了趟江边,又遇到了那群孩子。他们都是住在附近棚屋的孩子。江边的棚屋是贫民聚居区。长江是孩子们唯一的游乐场。
从此,每次从小余那里回来的傍晚时分,我都会绕到江边,看他们玩,有的时候给他们捎点吃的,然后再回总台。慢慢的,他们知道我会来,有时候就在江边等我,甚至摸出了我换班的规律。虽然我都告诉他们那是因为姐姐有事。
只有去看德国医生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们我去看病了,顺便收获他们小小的安慰。
夏天不知不觉来临了。太阳开始当头暴晒,陪都每个人心开始悬起来。鬼子的飞机快要来了。
这天我早上一起床眼皮就开始一直跳,看看上午平安无事,心才稍微放下一点,换了衣服带上东西出门了。
从小余那里回来时间还早。临到码头,碰到卖叮叮糖的。我停下来掏钱。
尖利的警报骤然拉响。
街面大乱,人们像炸了窝的蚂蚁,疯了似的奔跑。
我本能的随着人群跑了一会,推撞中我突然想起来,孩子们会不会还在江边傻等?
江边一马平川,什么遮盖也没有。他们知道不知道要跑?知不知道要往哪里跑?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一咬牙,往江边跑去。
狭窄的街道上,不时有人撞上我。我把包裹护住胸口,奋力推拥着,竭力全力向江边跑。
汽车愤怒而又徒劳地鸣着喇叭,在人群中爬着前进。
突然,我不知被谁撞得一个趔趄,站立不稳,倒在地上。包裹撞到地上,东西散了一地。
一辆敞篷吉普在我前面嘎然而止。“瞎了眼了!”司机歪出半个身子。
几声斥责后,有人大声问我:“撞到没有?”
我爬了起来,横了这辆车一眼。
只这一眼,我和对面车里的人都楞住了。
我呆呆地看着陆文翔。
他惊喜的跳下车,“叶小姐……”他来拉我的手,我突然醒悟过来,掉头就往江边跑。
“不能……”他大声喊道。
我已经冲入了人群中。
推挤中,我冲到江边,远远看到江边几个小黑点。
头上传来轰隆隆的飞机马达声,鬼子的机群已在上空。
我疯了似的跑下狭长的阶梯,往孩子们那边跑。
飞机压低了翅膀掠过头顶,把炸弹准确的扔到房屋上。爆炸的气浪掀了过来,差点把我推到在地上。
一个人扑过来一把搂住我,“你疯了?”
我挣扎着推开他,继续往前跑。
滩涂上,几个大孩子跑得快,跑到了我面前。我拉住大点的,告诉他们赶快藏到石阶梯下的灌木丛去。回头一看,一个孩子太小,跑不动了,还在滩上坐着哭!
一架飞机压低了翅膀飞了过来,开始扫机枪子弹。
我跑过去,一个俯冲扑到孩子身上。
此时,一个更大的身体把我紧紧压在身下,护住了我和孩子。
机枪子弹在我们身边不远处溅起一串串沙土。
飞机呼啸着掠过,他立刻拉起我,抱起孩子就跑。
灌木丛太矮,孩子只能暂时躲一躲。趁机群过去,陆文翔抱着孩子,拉着我跑到附近坡上的山洞里。
山城有很多这样的山洞,在大大小小的坡上。来不及跑到防空洞的人们,就躲在里边。我们暂时安全了。
轰隆隆的声音又过来了,随着炸弹爆炸的闷响,山洞被震下一层层灰土。
陆文翔猛得抱住我的头。他的怀抱温暖有力,男性气息隔着满是尘土的衣服,若有若无的传到我鼻子里。飞机的声音远去很久,他才放开双臂。
两个满面尘土的人四目相对。
他开始有点不好意思。
我有点不知所措。
“叶小姐。好久不见,你……还好吧?”他轻轻的问。眼光扫过我的额头和男人般的短发。那里的头发下,藏着寸把长的伤口。
我苦笑了下,“还好吧。”
他盯着我的额头看了看。
“那天我在书店等了很久,你没去。是不是有急事?”他小心的说,“后来我就回了成都,给老板留了信。上次我来重庆出差,还去过书店。可惜,书店关门了。他们说老板家出事了。”
不问还好,一问,我的心里立刻堵了起来,委屈、痛苦甚至自卑、自怜都涌在胸口,可又觉得这些告诉他不适合。
半天,我才压下胸口的堵劲,“对不起。家里有点事耽误了。陆长官。” 我选择不告诉他实情。
他的眼神暗淡了一下,迅速又恢复了常态。“不要叫我长官,喊我文翔吧。”
“那怎么行呢。陆……陆先生。”我客气了起来。虽然,他刚刚用生命保护过我和孩子。我跟他没有很深的交情。甚至可以算陌生人。我似乎可以跟他说很知心的话,同时似乎跟他又没有这么亲近。把握不住远近的我,选择了客气的疏离。他楞了楞,没有勉强。
我向他道谢,他说你一个弱女子,都能拼命救孩子,我怎么能坐视不理呢。
他问我这么多孩子是你亲戚家的?我告诉他实情。
他问我,你不怕嘛?
怕什么?死?我淡淡的说。当然怕。刚才没想那么多。
没人比死过一次的人更怕死。我心想。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去救。那是我生活中所剩不多的快乐。
我问他这次怎么来重庆了。他告诉我他调来重庆了。
我问,哪个部分呢?
他说,警备司令部。
我问他司机,他说,他让司机先回去了。看炸的程度,司机应该开不回去,可能在路上躲防空洞了。车大概也要炸烂了。
他还替司机道了谦。
“不过,也得感谢小张,没有他骂这一声,不知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我低着头,笑了笑,没吭声。
他问我的情况,我只简单的说,在给别人做家庭教师。
他又要说话,飞机又飞回来投炸弹,孩子们小鸡一样聚拢在我身边,我忙着安慰孩子们。右手不知怎么一扯,又钻心的疼起来,我轻轻哼了一声。
他以为是刚才奔跑躲藏受伤了,过来看。我避过他,只说没事。他看了我一眼,默默坐到了一边。
夜色降临了,轰炸还在进行。孩子们困了,坐在地上就打起了盹。我抱着最小的孩子,靠着洞壁睡着了。
夜半我被冻醒,惺忪睡意中,发现他的外套斜披在我身上,还搭住了孩子。他坐在离我几尺远的地方,侧着头看我。我偏过头去,想再睡,因为冷,却再也睡不着。直到天快亮,才合上了眼。
http://www.xvipxs.net/29_29418/18155037.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