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大学生，怎么能干这些活呢？”他不解的问，。
我苦笑。“没毕业不是嘛。手也不方便……就算毕业的大学生，找份事做，也千难万难。如今时局艰难，找到事就不错了。家里还需要我养。这家主人很好，我想看什么书，都可以看的。还可以学英文的。”
他不说话了。眼里带着一丝痛惜。
我有点感动，说了几句实话：“陆先生，你救了我的命，还帮我和小柱这么多，我很感激。只是……，我不能换工作。”
戴老板岂能让我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私自脱离军统的人，按家法是枪决。
他想说什么，我打断了他。“我该回去了。陆先生，再见。”
他没有吭声。有点手足无措得站在那里。
我避开他的眼神，几步跳上去小余家的船。直到船开出去很远，还看到他站在码头上。
我的再见，就是不再相见。
谎言总要画上句号的。我的工作，今天算是圆了过去，以后想再圆，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与其以后费尽心思地圆谎，不如早点了结。趁他还没有看破自己，给他留个美好的印象吧。我无奈地想。
垂头丧气地回到总台，碰到李勇。
李勇托我给小孙带点吃的。他对小孙可谓一片痴心，偏偏小孙眼里只有徐民生。而且小孙上次就给我说了，不准我替李勇捎东西或者信什么的。
可我在设备室值班，李勇帮了我不少忙，尽心尽力。我实在不好拒绝，只好替他把东西拎着。
想来想去，我决定告诉小孙，东西是我送她的。这样她就不会怪我，我也能交差了。
回到宿舍，小孙值班去了，我把东西放下，给她留了纸条。就去了设备室，看看今天有没有事。
晚上我值夜班，凌晨回到宿舍，小孙还在酣睡。东西在她床头的床头柜子上，我放心的睡了。
第二天中午，大家正在食堂吃饭。小孙拎着东西进来，当着众人面，把东西还给了李勇。
她细声细气，非常客气。但是效果却不亚于当场打了李勇两个耳光。这个高大勇猛的汉子，从未受过这种屈辱。
李勇的脸，当场涨的通红。
我赶紧出来，把东西揽在手里：“小孙，你搞错了。这是我进城昨天买的，送你吃的。你退给李勇干什么啊……”
小孙平静地打断我，“这不是你买的。你昨天去了北碚，你告诉过我的。”
“我在北碚买的。”
小孙没有理我的争辩，转过脸来对李勇说：“我们按纪律不到30不能结婚。我不会破坏纪律的。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了。”然后，扬长而去。
众人全都傻在当场。
我追了出去。
小孙看我追来，一点也不意外。还问我，怎么不吃饭了。
谁还吃得下？“你就不能换个办法拒绝他吗？”我真有点生气了，她这么一搞，李勇算是颜面扫地。她好像没事人一样。
“不这样，根本就拒绝不了他。”她平静的说。
“好歹是同事，你让他以后怎么在总台混呢？你就不能写封信？”
“你以为我没写过吗？你以为他就只托你带过东西和信？要是因为这一点小事，他就没法在总台混下去了。那他也不配在总台混。” 她话语里没有一丝感情。
她的绝情让我吃了一惊。我说，“你这样伤他，不觉得做得太绝吗？李勇可是一片真心。我从来没见他对哪个女同学同事这么认真。跟你送东西，还小心翼翼地叮嘱我，让我不要说是他送的。你不接受他的好意，也没有必要践踏他的自尊吧？再说，你伤了他，那边就有希望了吗？照样没有！”
她眼里闪烁着痛苦，这下，我刺到了她的痛处---徐民生。
我说，不管徐民生跟……哎，看起来怎么不般配，他们是同乡，又都是临训班的。老报务员都知道，一进来，他们就是一对。连冯主任、台长都睁只眼闭只眼。大家还传，他们到了30就要申请结婚的。你要有希望早有了，也不用等到今天。我知道你情有独钟，可你也不能白白把青春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你这样伤了李勇，以后上哪再找他这样痴心的男人！
她咬住了自己的嘴唇，眼神黯淡了下来。
过了一会，她轻声说，“你怪我不给李勇机会？你呢，为什么不给宋科长一个机会呢？”
我正在后悔，自己话是不是说得太狠。完全没料到她把话扯到我身上来.“我们……跟你们不一样。我跟宋科长只有师生之谊。再说，他已经有很好的女朋友。”想到亮丽的田小姐。我的声音弱了下来。
“你说那个话剧明星？你跟宋科长认识在前吧？如果你给他机会，也许他们根本就不会开始。”小孙偏过头，轻声说。她的语气，永远是弱弱的。但她说出的话，总是不缺乏力量。“我在台里碰到他，他总是问起你。他不是也给你送过东西嘛？你不也是藏起来，不舍得吃嘛。他是多好的人，你为什么要拒绝他呢？”
她成功地触碰到了我心里一块疼痛的伤疤。我无力反驳，也不想让她看出我心底残存的一丝情愫。我淡淡的说，“感情要讲缘分。我们没缘分。我一个受伤的废人，不配谈什么感情。”
她轻轻的说，“缘分。多轻松两个字，什么责任都可以推上去。我跟李勇，也是没缘分。”说完，她抬头看看头顶黄木角树浓密的枝叶，深绿的树叶层层叠叠叠在一起，密不透风，一丝阳光也透不进来。
我不再说话，陪小孙坐了一会，就回宿舍了。晚上，还要去报务当值星官。繁忙的工作，是忘却一切情伤的最好借口和理由。
几天后，我收到了小余转来的陆文翔的信，他说他一有空，就会到江边我们重逢的地方的去，跟孩子们玩。他写道，每次我都希望看见你，每次都失望。你什么时候会再来这里？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我看到这里，不仅叹了口气。
他可能以为他让我换工作，让我自卑。所以特意解释了一通，人生而平等的道理。接着，略点歉意的写道，“也许我因为职业缘由，喜欢直来直去，伤人而不自知。在我看来，替人着想，便是好的。从未考虑，所做所说，是否有横加干涉对方生活之嫌。尽管我本意并非如此。若我考虑不周，请你原谅。也请你相信，我并无干涉之意。”
我停了停，接着往下读，他又写道，“我曾问过你的伤，你所言不多。我也想知道你是否过得好，有什么烦恼。你向来三缄其口。也许你觉得这些都是你自己的事，无需他人关心。若是如此，我会努力不给你增添烦扰。你只需明白，如果需要帮助，我这朋友一定会站在你身旁……”
我不知该怎样作答，把信叠了起来，藏在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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