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长给我放的几天养伤架很快就到期了。我硬着头皮收拾心情去上班,除了在设备室擦设备,擦枪,时不时也要去报务上当夜班的值星官。不知道是不是打架出了名的关系,当值星官调动人手的时候,碰到的人都客气了许多,工作居然比以前顺利。
熬到和陆文翔约定的时间,我请了假早早在约好的地点等候,左等右等不见人。正在想他是不是有急事来不了的时候,只见着便装的他匆匆而来。
“快走。戏已经开始了。”他带着我就走。
“天色还早。戏院不会这么早开戏的。”我奇怪。
他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他带着我走了不多时,走进了闹市区的一处开阔地。人已经里三层外三层的围上了。里边传来阵阵女子的歌声,十分凄婉。歌声传来,我不禁楞了一下。
“就是这儿。”他兴奋地带我挤了进去。
人群中心,是一老头在拉琴,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在卖唱,姑娘在唱松花江上。
她唱的眼含热泪,观众也看的泪光莹莹。
果然是《放下你的鞭子》。
当年启轩和芳铃在南京的大街小巷演过无数遍的活报剧。
唯一的区别是如今的姑娘不再是芳铃,舞台指导不再是启轩。
往事一幕幕浮上眼前。
梨花,青石案,戏剧,恋爱,出走,训练班……
唱着唱着,姑娘呜咽着,唱不下去。
老头怒斥着,要上去拿鞭子抽她。“放下你的鞭子!”人群骚动了……
我再也看不下去,掉头挤了出来。走到稍僻静些的街角,靠在墙边。
转眼几年已过,启轩和芳铃如今大概已在延安。而我和康民都成了军统的一份子,命运就此走上不同的方向,难以更改。谁的错,或者根本就是我们的命运,无法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想起来陆文翔。
一回头,他就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我。
“你站了多久了?”
“从你出来”。
“我不太舒服,不想看了”。
他点点头。“想去哪,我陪你”。
“这儿离江边不远,去江边走走吧。”我说。
我们两人在江边散步,天气闷热,几乎没有什么风。
我怀有心事,不怎么说话。
他也没怎么说话。两人就这么漫无目的地在江边默默的走着。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下了脚步。
“再不回去,他们要等急了?”
“谁?”
“剧团的人。我跟他们说好了,要把你介绍给他们的。”
他搓搓手,“你别介意。我猜你需要找份事做。这是南洋华侨回乡服务团的剧社,靠南洋华侨的资助为生。我认识他们的团长,里面也有我几个同乡,我介绍你去替他们的剧团工作,管管服装道具,张罗演出之类的。今天看演出,演出过后,就是让你跟他们见见面,没想到……你不爱看。”他的语气里带有一丝歉疚。
不知道他张罗了多久,又如何怕我不接受,小心翼翼得先带我来看看剧团的演出,再介绍我来工作。没成想,我看都不看,宁愿在江边闲逛半天。他没有问什么,只是陪着我。
看着他诚恳的脸,我心中一动。
虽然这出戏,我一点也不爱看,但他花心思到如此地步。可惜……
“陆先生,对不起。我不能接受这份工作。”我打断他的询问,“你可能会觉得我不知好歹。这工作轻松,又适合年轻人,对我来说,应该再理想不过。但是,每个人想法不同,也都有自己的问题。我也一样。原因我没办法现在解释给你听,……以后有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的。请理解我的苦衷,也请你相信我……”
其实我不知道该让他相信什么,相信我不是坏人?
我盯着他的双眼,恳求般的重复,“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毫不犹豫地回答。他望着我,眼里闪动的火焰几乎烫到了我。
我不敢看他,低下发烫的脸。
过了许久,我们才一起往回走。路上大家依然沉默,只是我开始希望路远一些,更远一些,而他也走得很慢。
走到刚才演出的大街上,我们两人都吃了一惊。街面上像鬼子飞机来轰炸过一般,人群无影无踪,满街都是杂物,所有店铺门窗紧闭。
他低头在地上捡起几枚弹壳。
会不会是警察不让剧团表演,把人带走了?我说。
他说不会的,他已经打过招呼了。今天来晚就是因为这个。就算警察闹事,街面应该有人才对。他说安全起见,先送你回去,我再去找找他们。
我多少有点愧疚,坚持陪他一起找。正争执不下,有人低声喊他。回头一看,一家饭店的门开了条窄缝,凑近一瞧,拿鞭子的“老头”正朝我们摆手。
老头把我们让进小饭馆,剧团的演员都在。
早有伙计禁闭了门。
简单介绍过后,陆文翔问出了什么事?
“老头”,也就是剧团的团长说,本来好好的,突然来了几卡车的人,驾着机关枪,气势汹汹,上面的人看见有执勤的宪兵,就下来大打出手,还向天鸣枪。老百姓都吓坏了,四散奔逃,他们只好先在小饭馆里避一避。卡车一路奔临江门去了。说是望龙门的跟宪兵队结下了梁子,这次找宪兵队打架去了。
国难当头,他们居然跟自己人打架,把机关枪都用上。打架也就算了,还扰乱得老百姓做不成生意。军统的人也太嚣张,太无法无天了。你们看看大街上,这跟日本人来了有什么区别?团长愤愤不平。
我抬不起头,不敢吭声。心里明白军统跟宪兵历来不对付,训练班的学生都敢跟宪兵干仗,何况望龙门呢。只是这次闹得这样大,确实少见。
目无法纪,扰乱社会治安,这样的人,不管在哪儿都得严肃处理,绝不姑息。陆文冷冷的说,脸色铁青。
团长说但愿如此吧。
说话间,团长想起了我。听说我不能来帮忙,团长表示了惋惜。我说,手伤未愈,另外也有事,不能工作,但假日可以给他们帮忙。大家热闹起来,几位演员热心围着我说长道短,谈南洋的风土人情,一路上的酸甜苦辣,天黑才尽兴而散。
临走团长说,你得常来,陆兄这样无趣的人,你得多熏陶熏陶他,让他接受艺术教育。
为什么他们说你无趣呢?回去的路上我问陆文翔。
他无奈的说,他不清楚。
我忍不住笑了。
大概是听我说了句手上的伤,陆文翔开始在信里劝我找医生。我说洋医生一直在看,没太大起色。他劝我试试中医,双管其下。
于是无数个假日,我们又开始在大街小巷的中药铺里奔走。
除了看大夫,有时候我们去江边看看那些光着屁股玩耍的孩子,有时候去给回乡服务团的剧团化妆,拿道具,忙碌,快乐。
然而,我右手有了变化,变得越来越疼!
正当我为伤痛烦恼时,陆文翔做了一件事,吓坏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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