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她强笑了一下。“谢谢。不用了,我很快就到了。”
宋凯拍拍身上的雨水:“你去哪儿?我先把小田送回去,再送你回去。”
“要不先送她回去吧。我看她都淋湿了。”田小姐看看我。
“不妨事。”我抹抹脸上的雨水。“我快到了。前面的路口放我下来就好。”
宋凯犹豫了一下,发动了汽车。
车刚转过弯,到了个十字路口。
“我到了。”
“这里?”宋凯问。
我不及回答,抱起东西逃也似的下了车。
我终于倒在了宿舍的床上,混身湿透,冰冷。
我昏睡了过去,等醒过来,只觉浑身发烫。
朦胧中,小孙坐到了我的床头,用充满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对……对不起。”我吐字异常艰难。
她摇摇头,依旧那么怜悯的看着我。还伸出手来,抚摸着我的额头。她温柔的抚摸下,我又沉沉睡去。
等我再醒来,周围又是一片白。
对上的,是宋凯疲惫的双眼。
“小纹,你醒了!”他惊喜摸摸我的额头。“烧好像退了点。感觉好点没有?”
“我怎么在这儿?”我试图坐起来。宋凯扶我坐起。
“你发高烧,我就把你送到荣军医院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的?”
他垂下眼,声音很低:“那天看你不太对劲。第二天我去总台看你,发现你已经烧得神智不清了。”
“谢谢你。”我由衷的说。
他微微笑了笑,摇摇头。
“我睡了几天了?“
“今天第三天了“。
“这么久?”我吃了一惊。“宋凯,我想请你帮我个忙。”
小孙的坟头,新翻的红土寥寥草草的堆在那里。
火苗腾起,缓缓吞噬掉绣花的蓝色腰带。
“小孙,我答应你了。这不,腰带捎给你了。”
我看了看坟前孤零零的几根青草:“虽然我觉得你错爱了一个人,但我猜,你肯定不后悔的。你的勇气,我都不一定有。现在,我说对不起,也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你要是怨我,我……也明白的。”我的泪珠滚落了下来。
宋凯叹了口气,拿过我带到小孙坟前的衣物之类,替我焚掉。
“你也别自责了。道不同,不相为谋,大家路不同而已。”回去的路上,宋凯安慰我。
“你以为是你上报了才捅出马蜂窝,其实总台早就怀疑有内奸了。你还记不记得有次我们去看义卖,你给我张新华日报,上面说我们优待日本飞行员?从那时起,总台就开始找了,张着网等他们很久了。就算不是你,换个值星官,2级管烧了,他也照样要上报。一样把他们挖出来。”
“我知道。”我喃喃的说。“这些我都明白,就是心里边……”
他不再言语。
这场病,拖拉了好久。从荣军医院出来,我又在宿舍里歇了快一个星期。等到病好,我立刻跑到德国医生那里,请他给我做手术。
“现在我没有足够的麻药和盘尼西林。你还要手术吗?”他冷静的问。
我坚决的点点头。
换他有点吃惊,“没有足够的麻药,麻醉程度会比较浅,你会很痛苦。”
“痛就痛一点吧。”我木然的说。
德国医生的手术在他的小诊所里进行,为了避免我因痛咬破自己的舌头,护士用毛巾堵住了我的嘴。旁边还需要小余帮着护士摁住我,免得我乱动。
手术比我想象的漫长,等手术结束时,小余几乎瘫倒在地上,而我早就疼昏了过去,冷汗浸透了我的衣服。从此以后,小余再也吃不下鸭血或者猪血之类的东西。为这事,很久以后小余还埋怨我。
手术后,我请了假住在小余那里。小余又一次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我。
有一天,小余慌慌张张地进门。“你猜谁在楼下?你那位陆先生!他怎么又来了。”
我才想起来,总台出事以后,我都没回过他的信,顿时又忐忑又紧张。
“他跟你打招呼了吗?”
“当然,还问你来着。”
“你怎么说?”
“除了撒谎,我还能怎么说?我说你出远门了,一时半会回不来。”她靠近窗户,惊叫起来,“哎呀,他还在下面站着呢。” 她转了几个圈,看向我,“我是不是说错了?要不,让他上来?”
“那怎么行!”我断然拒绝。“前后不一,他肯定疑心。再说,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他。”
“你不是说,他知道你受伤的事嘛。”
“是知道。但是,咱们这里并没有姨妈。以前撒过的那些谎,凭他的眼力,很容易就看穿了。”
“看穿又怎样。”小余坐到我床边,“干脆和盘托出,不是更好。如果他真的喜欢你,他一定会接受你的。你要是一直瞒下去,有朝一日,他发现你一直在骗他,那才糟糕呢。”
我无言以对,涨红着脸:“你给我点时间。”
小余无奈了。“不是我说你,小叶,你平常做事干净利索,怎么这事就总是婆婆妈妈呢。”
我慌张的岔开话题,“小余,你还没收到你家先生的信吗?”
她白了我一眼:“今天收到了。”脸上同时浮起了幸福和担心。
“他还好吧?”
“他在湖南负了伤,现在转到昆明养伤去了。”
“啊?要不要紧?”
“伤得也不轻。所幸,命还在。我真的很想去看他,可是咱们的纪律……”
“你别担心小余,一定有办法,让你早点去看他。”我安慰她。同时觉得心虚,因为我知道除非仗打完,不然我们的假期,根本不足以让小余在山城和昆明之间往返。超假未归,在我们的身份来说,是掉脑袋的罪。
她站在窗口,张望着:“我总有种感觉,特别是刚才,我觉得他好像知道我在说谎似地。”
小余说得对,我实在不能再拖了,该给陆文翔说实话了。
小余的精心照顾下,我的伤愈合得很快,手的功能也在慢慢恢复。我努力提笔给他回了封信,跟他约了个时间,告诉他自己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他很快就回了信答应了我。信里却充满了责备。“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有消息,知不知道我等你的信等的度日如年?总是担心你,怕你出事。”最后他告诉我,他最近调了工作岗位,不比以前那么悠闲。
我走在傍晚的小巷里,深秋寒意渐浓,时不时微微发抖。稳住,稳住,我要去说是真相,不该怕什么。即便结果不好,也要坦然接受。
卖报的报童经过,我叫住报童,买几份报纸。
报童找钱给我,一个硬币掉在地上。我低头去捡。
旁边刚好有人经过。
“临江门那边很热闹。馆子比这边多。”
“热闹多了。办正事,这些不紧要。”
办正事!
“他妈的。办正事!”
我顿时僵住了。
这个声音!没错,就是这个声音!这是特有的南京下关口音,关键是,这就是那个当初车祸现场,我听到的声音。就算到地狱,我也记得这个声。
他的主人,就是当时在现场截杀我们的人之一。当初,全城搜查,他们无声无息的消失。如今,这个声音终于又浮出水面。
我迅速反应过来,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那是两个长衫打扮的中年人,跟我擦肩而过,往我来时的方向去了。
我拉住报童:“小弟弟。这些钱你拿好,往前走两个路口,前面有个国泰戏院,门口有个穿军装的大哥哥,你告诉他,今天等的人有急事,来不了。记住了嘛?”
说完,我掉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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