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被发现，我不敢抬头，也不敢走快，只是远远跟着。
两个人一个身板高大魁梧，另一个只是身量中等。
他们都穿着长衫，商人打扮。穿街过巷，他们最后到了一家小饭馆，坐下吃饭。
我闪进对面的铺面，假装挑东西。暗暗记下他们的样貌，特征。
吃完饭后，他们出了饭馆。出门时，他们非常警觉，反复观察有没有人跟踪。
这更加坐实了我的怀疑。
我带着买的东西，继续跟着他们。直到他们闪进闹市区的一家旅馆。
我装作逛街，观察了旅馆。发现没有后门。然后，坐在旅馆斜对门的茶馆扮喝茶。坐到快天黑，也没见他们出来。
再等下去，也不是办法。估计他们有可能在这儿落脚，现在我需要赶快找帮手。
“车夫！”我叫辆黄包车。
台长听了我的紧急汇报，打了几个电话。行动处的人很快来了，询问过后，一个行动小组成立了。一张网，悄悄在雾都的夜晚撒下。我的任务，是负责认人。
当天晚上，小组就赶到了旅馆。
然而，无论是在盯守人员的视野里，还是以修电线为名悄悄在旅馆里进行的搜查里，两个人再也没出现过。旅馆记录里，也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
“会不会是你听错了？”有行动小组的人问。
“我就算是死，也记得那个声音。”我答道。
可事实是，他们就像空气一样，消失在雾都的茫茫人海里。
台里通报了小孙他们的案情和我的嘉奖令，李勇把自己关在房里，关了半天。
出来以后，他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恭喜你。”
来了通知，让我去局本部领嘉奖。我跑去找台长，问他可不可以找人代领。
“你说可不可以？国防部发给你的嘉奖，你不去领谁去领。难不成我去？只怕我这张老脸，在戴老板那里，还不及你吃香哩！”
台长因为总台案差点丢了官，还挨了个监察不严的罪名，正在气头上。夹枪带棒数落了我一顿。
于是，我不得不穿戴整齐，搭着总台的车，来到了局本部。
二楼戴老板的办公室外面，我站得腿有点打晃。突然有点内急。里边还在谈话，我探头跟坐在外间办公室的高淑恒做了个离开一下的手势。
厕所在一楼，我跑下楼梯，穿过一楼一排排办公室。
走到东头第2间办公室的时候，前面的一个办公室里闪出一位身材颀长的军人，他背对着我，一边往外走，一边戴上帽子，后背像山崖一样挺拔笔直。
我愣住了，一动不敢动。
他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敢多想，掉头就往回跑。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冲了过来，彻底毁了我的逃跑计划。
“小叶，你死哪儿去了？快点。戴老板正在等你呢。”高淑恒一把拽住我，往外走。
“站住。”身后传来一声断喝。
一个男人缓缓踱步过来，在我背后停下。我几乎能感到他的目光如何死死盯住我的后背。
高淑恒客气的对他点点头：“陆处长，有事嘛？”
“高秘书，你这是要去哪儿？”声音变成了一贯的冷静克制。
那个人终于晃到了我前面，不用抬头我也知道，不是旁人，正是我充满愧疚，犹豫要不要对他说出真相的，怎样说出真相的那个男人-----陆文翔。
我徒劳的盯着自己的脚尖，希望地下有条缝。
高淑恒扑哧一下笑了，“局本部就这么大地方。我还能去哪儿。去戴局长办公室呗。”
“这位眼生的很，是……”他的疑问句拖得有点长，带着一丝玩味和讽刺。
“哦，这是总台的报务员叶雅纹，今天来这儿接受国防部特别颁发的嘉奖。”
对方立刻发出了然于心的啧啧称赞。我开始冒冷汗。
“陆处长，戴局长还在等。没什么事我带小叶先走了。” 高淑恒终于说了句解救我的话，说完拉着我，往回走。
“等等。”他挡在我们前面。
高淑恒略有不悦：“陆处长，还有事嘛？戴局长在等。”
“高秘书，我看这位叶……上尉的军衔好像比我低吧。”他冷冷的说。
如果大家都穿军装，见上级敬礼是规矩。高淑恒今天穿便装，她可以不敬。但是我穿的是军装。
高淑恒捏了我一下。
事到如今，已经避无可避。
我抬起头，他的眼神依然清澈，却不再温和，凌厉得像一层冰，底下沸腾着竭力克制的愤怒的湖水。
我越过他的眼神，给了他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盯着我，潇洒利落的回礼，手放下的时候划过美丽的弧线，将我们两个生生划成两边。然后大踏步的走了。
“这是新来的督查处长。他平常不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她扶了扶我的腰。“走吧。”
原来，他是督查处长，我想起他信里说刚刚调换了个工作岗位。
我把戴老板处领来的嘉奖夹在胳膊底下，默默走出局本部的大楼。
总台的车要等送电报的报务员，我站在车前等待。
国防部的嘉奖做的又大又沉，非常不方便拿着。似乎在提醒我，上面背着7条人命。
我顺手把它扔进车里。
“叶小姐很不爱惜荣誉嘛。”一个声音冷冷的响起。
这声音原来也会充满嘲讽。我有点悲哀的想。
我没吭声。
陆文翔转到我身边，探进车子，把嘉奖捞了出来，仔仔细细看了又看。
“很好。真不错。怪不得你表姐说你出远门了，在忙这个吧？对了，她不是你的表姐吧？高秘书跟你很熟，你们关系不一般吧。”他的声音越平静，就越像锥子在扎人。
小余没说错，这全是我咎由自取。
“怎么，哑巴了？我记得你以前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可不像今天不善言辞啊。”
“你想听什么？”我抬起头，“我是谁，到底是做什么的？表姐和小高是我的什么人，对不对？小高刚才都说了。我是总台的报务员。表姐和小高都是我民国38年渝训班的同期同学。”
“民国38年？你就……”
我打断他，“对，刚认识的时候我已经加入军统了。成都那次是我们的化妆实习。”
他盯着我，半响，摇了摇头。
“至于其他，人事处档案里都有。你自可以去查。至于这个嘉奖……”我伸出手，“虽然我不想要，还是请你还给我。”
他看见了我右手上的绷带。“手怎么了？”继而明白，“你去做了手术？怎么不跟我说。现在怎么样？”
我扯过嘉奖，扔进车里，用袖子遮了绷带。我想起那个报童，如果没有发现那个汉奸……，但是，那毕竟是如果。再说那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陆处长，该说的我都说完了。骗你是我的错。如果我早知道你是自己人，也就用不着骗你了。”
报务员来了，我跳进车里。
车子离开了局本部，我痛苦地扶住了额头。
台长当着我的面把我的请调报告烧了。
“干得好好的，你想调哪儿去？老做噩梦？老做噩梦你就能当缩头乌龟了？要不是因为你举报有功，现在你早去望龙门了。给你换个宿舍，调动的事，再不准提！”
台长的电话铃响了。
我垂着头，走出办公室。
“什么？好好好。明白。”台长放下电话，“站住。”
“还有什么事，台长？”
“局本部命令，调你去局本部督查处，你收拾一下，明天就去报到。人事命令随后就到。”
“啊？”我又一次楞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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