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寒风阵阵，室内温暖宜人。
茶水的袅袅热气中，我正在读今天的《申报》。
报上最大的新闻就是前国务总理唐敏仪骤然去世。他拔牙时突发大出血，流血不止而亡。家属悲痛万分，直指意大利牙医医术不精，致伤人命。意大利医生拒绝采访，但发布声明，称自己拥有合法行医执照，愿配合一切调查云云。
一代枭雄，死在一颗牙上。
我不胜唏嘘。
“丫头。”他轻轻唤我，“怎么了？”
如今，我情绪上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我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给他看了下标题。
“知道吗？”
他点点头。
“怎么了？”
“是不是……太狠了点？”
尽管一开始去探查他的行踪，就对唐的结局了然于心。看到结果，心里却莫名有点难过。
“给他一颗子弹，结果会不同吗？”他的回答有点冷酷。
男人的心总是比女人要硬一点。
我叹了口气，合上报纸。
“他们怎么找到意大利医生的？”我岔开话题。
“家属肯定信不过中国医生，只能从外国医生下手。他们认为外国医生放心。殊不知如今上海滩洋人如过江之鲫，鱼龙混杂。只要挂上线，找几个洋江湖医生并不难。剩下的就是花钱卖通。”
他说了自己的猜测。实情也许永远是个秘密，但大致情节，多半与买通中国医生如出一辙。
无论种族为何，人性的弱点，总有共通之处。而战争会放大这些弱点。丑陋和罪恶，以它最不加掩饰的方式展现在我们眼前，甚至我们自身也裹挟其中，难以抽离……
他给我的杯子添上热水。
大概看出我心里不舒服，饭桌上，他握住我的手。
“等仗打完，你就不用理这些了。”
我苦笑了一下。
“希望如此罢。”
可是，仗什么时候才能打完呢？
吃过早饭，文翔就去商会了。
他得为新的任务奔忙。几天以内，码头将有一批日军的装甲车到货。我们的新任务就是探听这批军火走陆路还是水路，将会被运往哪个方向。至于他们到哪里，装备哪里的部队，自有别的情报人员接手。
夜里收发报接到这个任务，我就开始发愁。
码头、车站，都被日本人守得滴水不漏，军火运到，肯定看守得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怎么探听去向呢？
文翔沉思了一会，说也许有办法。他说再严密的计划，总是人来执行的。日本人把守所有关键部门，苦力总要中国人来做。要是搞清楚人员安排，也许会有空子可钻。再说，如果走陆路，必须要运到虹口火车站，一路都是交通要道。日本人肯定要封锁交通，只要他们一封锁，就是走陆路的信号。
万一他们声东击西呢？我问。
只要同时看住码头就行了。码头上负责装卸和搬运的人里只要有内线，就可以搞清楚到底是装了船还是运出了码头。
出了码头，我们还是没办法呀。我疑惑地说。
车站那边就算有内线，也未必清楚地知道上了哪趟车。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子，说了三个字。
扳道工。
火车进站前，需要扳道工提前扳好路轨。对平常人来说，复杂如蛛网的铁轨，对他们来说则像回家的路一般。这种绝密的火车运送，不会有任何标识，车站站员都未必清楚去了哪里。但是扳道工却知道哪条铁轨通向哪个方向。只要他们清楚是哪辆列车，就行了。
他还补充到，我们要清楚列车时刻表，还要清楚最近哪些人特别忙碌，探查出可能负责的人员，一步步积累情报，最后，努力找到缺口---那个扳道工。
这是蚂蚁搬家、蜜蜂垒窝般的任务。需要人们密切配合，一步一步，拼图一样猜出真相。
文翔要利用商会的身份，喝酒、应酬，打通各种关系。
我的任务是白天坐在虹口火车站沿线的茶馆、咖啡馆，消磨时间，看道路通行情况。
晚间，我就要陪着太太们打牌。文翔因为商会关系，认识了一些车站工作人员。我要陪的太太们就是车站太太们，同时探听她们谁的老公最近回家很晚，或者不回家。
“千万记住，打牌一定要输多赢少。”吃过早饭，临出门他叮嘱我。
我一来上海就学打牌，好不容易学会了，因为新手的关系，总是赢钱。他不放心我放水的技术，故有此一说。
“放心吧。你也小心。”
出门前，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
我羞涩地一低头，顺手把他的帽子递给他。
“早点回来。”
他捏了捏我的手，对我微微笑了笑。
忙碌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坐在咖啡馆里，随意瞟了眼窗外呼啸而过的汽车，和吆喝着经过的黄包车。
一切正常。
天天泡在茶馆和咖啡馆里的结果，就是对餐牌了如指掌。
眼看日头西斜，我准备结账。
服务员哭丧着脸站在桌前。
“今天我可是给了小费的。”我打趣着掏出钞票。
“不是因为这个，太太。”
“为什么？媳妇跑了？”
“别开玩笑了。今天老板让我睡在店里。”
“你平常没有住店里吗？”
“没有，我住闸北。坐末班车，然后再走路。”
“路蛮远的！”
“谁说不是呢。我们营业到9点那。今天老板说，警察局有消息说今晚要全城搜捕嫌犯，让我不要晚上上街，不安全，让我住店里。住店里只有睡桌子，这么冷的天……”
“哪晚上还开什么业呀？”
“老板啊，舍不得一个铜板。反正晚上只有我一个人看店。万一能赚一个呢。”
我付了钱出了门，看着门前的马路。
搜捕嫌犯？
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把人们都赶回家。马路上关注车来车往的人自然没有了。
我立刻给文翔挂了个电话。用暗号告诉他，今晚可能有封锁。
他告诉我今晚有应酬，万一喝多了，就在外边歇下。
我故作生气地挂掉了电话。
我明白，他会找个机会住到沿线的旅馆里的。半夜时分，应该是封锁的真正时间。他会找机会看清楚马路上发生了什么的。
我回到家，开始了静静的等候。
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样，每一分一秒，都走得无比艰难。
十点过去了。
十一点过去了。
十二点也过去了。
收发报的时间也过去了。
我累得趴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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