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遭遇已低声讲完，我心里顿时轻松又有点空虚。
一绺湿漉漉的头发粘在我额头上，非常不舒服。刚才没有发现，现在它们突然碍事起来，无论怎么拨，它们都不听管束，我终于放弃，垂下头，裹住差点滑落的被子。
床上的帐子有些旧了，角落里还有个指尖大小的破洞。我早说补上它，居然一直拖，拖到入了冬。原来我是如此惫懒的人。我苦笑了一下。
“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坐到了我对面，神色里带着痛楚。
痛楚？他为什么要痛苦呢？
没等我反应过来，我已被他紧紧抱在怀里。
他的怀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熟悉得像当初重庆轰炸时，在山洞里他护着我一样，像在夏夜小巷里，他背着我时一样，陌生得又好像我们从未靠近过。
我迷惑了，恍惚了，分辨着这拥抱，吮吸着空气里的弥漫的气息，捕捉他的味道……
终于，我不再想去分辨，只想留住这温暖。
我的手慢慢上移，终于抱住他的肩膀。
泪水止不住地往下落。
他捧起我的脸，手掌上的茧划过我的脸，小心地擦去我的泪。
“哭吧。”
他帮我把头发拢在耳后，重新抱住我。
我的头埋在他胸口，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嚎啕大哭起来，
等我再次平静下来，泪水鼻涕早沾满了他胸前的衣襟。
我不好意思地伸出手抹了抹。
“回头我给你洗洗。”
他抓住我的手，微笑着摇摇头。
“傻。”他摸摸我的头，让我靠在他怀里。
“害怕吗？”
“没来得及。”我实话实说。
他叹了口气。
“丫头，是我对不住你。”
“跟你没关系。”
“你不懂。”他打断我，眼里是愧疚。
他的下巴抵住我的额头，轻轻摩擦着。
柔软的吻落在额上，像蝴蝶扑闪翅膀。
“丫头，你千万不能有事，一定要好好的。”
他喃喃自语。
我闭上眼睛，他的肩膀这样宽，抱住就莫名让人安心。
我到底还是着凉了，又是咳嗽，又是头疼流涕，折腾了好几日。
张妈唠叨着不能吃药。害的我给她悲悲戚戚地解释，看过郎中，没怀上，只是吃坏了肚子云云。女人大抵看不得女人伤感的眼神，她失落地做饭去了，我也失神片刻。
不知怎么的，这病把文翔也给传染了。
我的病好了，他还没好。他每天早出晚归，咳着出门，咳着回来。
本应好好照顾他，可一则他每天早出晚归，二则那天过后，他有点躲着我。令我怀疑温暖的拥抱是不是我病中的幻觉。越看他闪躲的眼神，越加深我的猜测。
两人相对，总以一个人走开假装忙活告终。我也不好再说什么。那是冬天的一个梦，梦醒了，就消弥在无边的夜里。
我猜他在外边奔波劳累，可能加重了他的病。因为他说，上次的事情他来善后，让我最近不要出门。
有一天他回来，夜里告诉我，上次的事警方已列为劫杀案处理。我还没还过神来，他就一顿猛咳，听得我肺都疼。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他老是睡地下，湿邪入侵，咳嗽不知哪阵才能好。
终于，我打定主意。
在他又一阵极力压低声音的咳嗽后，我从床上探出头，轻声细语地说。
“上来睡吧。地下凉，对身体不好。”
咳嗽嘎然而止，他支起身子，侧过头看我。黑暗里，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神。
半天没动静。
我恍然大悟，一边起身一边穿衣服。
“我说真的。你上来吧，我睡地下。”
“不用!”一阵极力压抑下爆发的猛咳后，他怒道，“没那么严重，死不了。”说完，他在地铺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重重裹住被子。
莫名其妙。我明明是好心好伐！
怪不得当年在处里，人人讨厌他，简直软硬不吃，好坏不分。
看他病着，我懒得跟他计较，兀自把衣服甩到一边，气鼓鼓睡了。
“怀孕”事件之后，张妈变得突然热衷于熬各种汤，还总是旁敲侧击地告诉我，什么汤和药材最补。
我烦不胜烦，推脱说我们补得够多了。
哪里多？看先生这几天都瘦成什么样了，咳得蛮厉害。张妈责备道。
他吃了药的。我半天憋出一句。
病三分治，七分养，侬晓得伐？
一通教训后，张妈叮嘱我，肺热咳嗽，吃点梨膏糖最好。坚持手把手教我熬，亏她居然把药材备齐了。平常干家务，她可是能省事就省事的。
我忿忿不平地一边搅着粘稠的汤汁，一边甩入橘皮碎块。
晚上他回来了。还不等他说自己要忙这或那，我就把还没来得及切块的梨膏糖搁在他面前的桌上。
“治咳嗽的。”我没好气地说。
说完想起自己还没尝过。我去寻勺子来挖。该死的梨膏糖，居然死硬，半天也挖不下一块。正发狠间，他上前，扯过勺子，帮我敲了一块下来。
我夺下糖来，吃着走开了。
晚饭后，我在卧室看报纸。他不知何时站到了桌前，我扫了他一眼。
“你不是要忙吗？”
“忙完了。”他的声音很温柔，让人想起那个夜晚。
我站起身：“有件褂子还没洗……”
“丫头。”他站在我面前，握住我放在桌面上的手，“停一停。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我别过脸，想把手抽回来，他握得紧紧的。
我瞪他。他用包容的眼神看着我，带着几分愧疚。
良久，他低声说：“带你来上海，你怨我吗？”
原来是这个。
“那是我自己选的。我从来没怨过你。”
“那……”他握住我的手紧了紧，“以前的事，你还怪我吗？”
“以前？”
“在重庆的时候……”他说的是小余。
我心里一痛，摔掉他的手，扶住头。
这是我跟他之间迈不过的一个坎，即便不提，即便假扮无事，也不会消失。凭良心讲，冷静下来后，我觉得自己如果在他的位置，只怕也会那么做，但是感情上……就是没法子不怨他。
沉默显然刺痛了他。
“我知道你还怪我。也不指望你原谅，因为再来一次，我多半还会那么做。你就当……我太死心眼吧。”
“可是死心眼，也不全是坏事呀。在爱情里，我也是死心眼的。”他扶住我的肩膀，手在颤抖。
我抬起头，看见他脸颊微微发红。
“丫头，我喜欢你。等仗打完了，再给我个机会好不好？”他抓住我的手，快速说完。低着头，不敢抬头。
“你……是认真的？”我缓缓站起来，动了动嘴唇。他简直把我搅糊涂了。他前几天在干什么？难道不是拒我千里之外？
他红着脸，继而气结：“自然是认真的！”
“你不是没理我吗？”
“前几天吗？我那天……怕你觉得我轻浮，想解释，又觉得不好……又怕你还记恨我……”
我惊讶地看着他。等明白过来，脸开始烫起来。
这个可恨的男人！
想骂他一顿，又怕他再会错意。我简直不知该说些什么。
“好！”我喊道。然后，捂住脸就跑。
可还没跑几步，就被他拉到怀里。
他的身体微微发抖，慌张地寻找我的嘴唇。我抬着头很累，他腾出手把我往上抱抱，让我和他更好的贴合在一起，直到滚烫的吻落到我眼上，额上，唇上……他的颤抖才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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