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子微微一僵。从店铺玻璃里看见一个男人的声影在我旁边。
我继续端详衣服，没有回头。
“真的是你！”
他往我身边靠了靠。
我唬了一跳，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你干什么？”
“你不认识我了？”一个瘦瘦高高的男人站在我面前。他瘪嘴笑了笑，拉了拉自己的眼角，“是我呀。”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我不认识你。” 白了他一眼，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我拦下一辆刚好停下的黄包车，坐上车时，余光扫到他仍旧站在那里，细高的身材，像根竹竿。
我当然认得他。
在他拉自己的眼角之前就认了出来。那双狭小的眼睛，在他进入训练班的时候，就是大家私底下议论甚至取笑的对象。“寻不着”的诨名就是这么来的。
当时有人说，训练班有规定，不收外表有明显特征，比如脸上有胎记的人，怕给人印象深刻，不利于将来执行任务。他的眼睛放脸上都寻不着，让人过目不忘，怎么被招进来的？
想起往事，没有时间唏嘘，我的额头渗出汗珠，心里急速地盘算。
我忍不住回头看看，走出了几条街，哪里有他的影子。
我特意让车夫拉到自己不常去的街区，绕了很久，确定无人跟踪，才又坐黄包车回到家。
半夜里，文翔终于一身酒气回来了。我默默地给他倒茶，递毛巾，到了点准时发报，收拾机器。
等一切忙完，我坐到他身边。
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丫头，今天出什么事了”
我突然觉得难以启齿。
“嗯……没什么事。”
“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握住我的手，“有人跟踪你？接头发觉有不妥？”
“都不是……”我低下头，心里在挣扎。
“那出了什么事？别吓我，丫头。”他的眼里闪过惊慌和恐惧。恐惧，是我很少在他眼里见到的情绪。
他见我不吭声，着急起来，一把把我搂到怀里，嘴里喃喃地说，“没事没事。”一边轻抚我的背。每当我紧张或者害怕的时候，他就这么安慰我，屡试不爽。
我躲在他宽广温暖的怀里，希望时间就这么凝固，凝固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都会，凝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凝固在这个有点旧的2层小楼里。
我闭上眼睛，聆听着闹钟一秒一秒走动的声音。
时间，请等一等，再等一等……
然而，时间……终是不会等我们的。
过了许久，我在他的焦急的吻里睁开眼睛。
“我今天碰见渝训班的同学了。”
文翔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不知几十次了。
他的眼里已经没有了焦急，分外冷静。
踱了第四十九个来回后，他说：“转移，马上。”
他的语调坚决，不是商量的口气。
“上级提前准备好了转移的去处。天亮我马上安排。”
“这么急？”我都没料到这么快。我的衣服呢？很多东西怎么办？事情仿佛突然一下，千头万绪都冒出来了，“我的东西都还没收拾呢。”
“轻装上阵。命要紧！”他瞪了我一眼。
“兴许……兴许，他不是叛徒呢。他也在上海潜伏，只是见到同学，一时激动，忘了纪律？”我还存有侥幸心理。
“你也在潜伏，你忘了纪律吗？”他口气不善地反问，“再说，这里不是重庆。”
即便在重庆，不在一个单位，见面也不能打招呼。这是训练班毕业时再三强调的纪律。康民来局本部找我，因为他要顺便办事。渝训班同学聚会，是偷偷搞的，即便如此，聚会的同学也只限于在公开单位，比如稽查处工作的同学。
“也许毕业后，他没做这行。所以现在忘了……”
文翔冷笑一声。
“你以为他想走就走吗？你们训练班有同学坚决不参加训练的，最后去哪儿了，你知道吗？息烽！”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当年，我们只知道这些同学被关了起来，门窗都被钉死。没有人知道他们最后被送到了哪里。
想到那钉死的门窗后他们该如何绝望……我痛苦地捂住脸。
文翔过来拍着我的背，我忍不住倒在他怀里。
“如果他真是叛徒，何必跟我打招呼？他可以跟踪我，摸清我的行踪呀。”
我靠着他，带着哭音说。
为了安全，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我明白。但是他的行动，始终让我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跟踪你呢？”他的话让我凉了半截，“也许他打招呼，只是为了确认一个事实。”
可那样，他也暴露了。
也许，他不怕暴露；也许，他只是经验不够；也许，他只是良心发现……
“我……绕了很久的。没……有人跟踪才回来的。”我越想越怕，话一时都说不利索了。
“别怕。”他抱紧我，“但是必须要通知上级，接头地点也必须再次更换。”
“现在你马上简单收拾一下，天亮就走。”
“天亮就走？”
“迟则生变。”他坚决地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突然希望他不要这么冷静，这么坚决。
“我们一起走。万一他跟踪了我，你也不安全。”
“不行。这次的任务我还没完成。正在关键的时候，我就要打开突破口了……”
“你才说命要紧！”我捶打着他的胸膛，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你光说我，自己呢！你这个骗子！骗子！”
我呜咽着锤打他、骂他、摔开他的双手，他始终不撒手，任我捶打。等我累了，才把我紧紧搂住。
他吻住我，唇齿间与我紧紧纠缠。他的吻一向很温柔，今天却失了方寸地狂乱，一时让我无法适应。我慌张地应对，一回应，他开始冷静下来。唇齿纠缠中，我的身体渐渐软下来，斜着倒在他的怀里，手臂慢慢上移，搂住他的脖子。
他感觉到了我的变化，不再那么粗暴，温柔地舔砥着，捕捉我的每一点变化，了解着我……等我们分开的时候，早已气喘吁吁。
我脸颊发烫。他也气息不稳，没了往日的镇定和冷静，但那神情又格外的温柔，像一片安静的大海，而我成了海里的一叶扁舟。
我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滑到领口，开始解自己的扣子，急迫又紧张。
“丫头，不要。”
他温柔而坚决地抓紧我的双手。
我挣脱开，继续解。他压住我的双手，继续吻我。
我拼命挣了几下，挣不开，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嫌弃我？”
“丫头，我嫌弃谁也不会嫌弃你。我要你好好活着，好好的。”
他的脸压在我胸膛上，闭上发红的眼睛。
“让我再抱抱你。”
我终于向他投降，呜咽着抱住他。
他总是这么坚决，谁能不向他投降呢。
有时候，真恨他的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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