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翔替我把围巾裹紧,仿佛那样可以抵御寒冷。清晨的风刮到脸上比刀子还疼,他怎么懂呢。
“丫头,一定要好好活着。”
他抱住我,热气在我耳边。
“万一打完仗,我还没来找你……你就自己回家,好好过日子……”
“你胡说什么!我一定会等你的!死都要等你来接我,你要是不来,我绝饶不了你。”
我挣脱开他的怀抱,拳头落在他的胸膛上。他默默地承受着,猛地抓住我的手。
转眼间,有种冰凉的东西掉落在我的手背上。
我想再抱抱他,他却往后退了退,把包裹塞到我怀里。
“别误了车。路上小心。”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好好活着!”
我被他推上火车,身后的乘客挤得我无法站立。
我扶住冰冷的车厢墙壁,努力想再看他一眼,
泪眼朦胧中,早已寻不到他和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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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并不算一个很细致的人,从不会做针线这点就可见一斑。我们家做绸布生意,接触的刺绣花样很多,每每大人看到苏绣或者湘绣的新品,赞不绝口时,母亲总有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说囡囡长大,比这绣的还好呢。等大一些,母亲让我学女工,无论她怎么威逼利诱,我不是刺了手,就是脑袋疼,最后只好等我再大些。再大些,读了书,又开始流行新女性,不时兴这些了。搞得我连鞋子都不会做。
文翔倒是个细致的人,他习惯把一切都安排得好好的,无论是任务还是生活。即便是逃离,他也安排了一场妻子因为丈夫找了舞女,大吵大闹,愤然回娘家的戏码。
我问他,送我到车站,不怕露馅吗?
他说我去车站挽回你,你不听非要走。哪里露馅了。
我忍不住问,你真会去找舞女吗?做戏做全套。
他当时摸了摸我的头,苦笑着没有回答。
临走时,我反复念叨,收发报怎么办,机器坏了怎么办……他握紧我的手,只说了一句,万事有我,你放心。
我就没话说了。
怎么能放心呢?他的任务完成了没有,有没有危险?接头、发报都顺利吗?……
想了也是白想。梦中苏醒过来,还是要继续生活在这个小山村----徐家洼。
徐家洼的生活常让人生出避世的错觉,明明村子就在江苏,离上海不到千里之遥,却像另外一个世界。天一放亮,大家就起身,跳水、锄地、打柴草、猪草。冬天农闲,活很快就干完。女人就聚在一起闲聊做针线,男人就凑在一起抽水烟,然后等饭熟了吃饭,饭后继续闲聊针线或者抽水烟直到天黑。真正是日出而做,日落而息。
除了保甲长偶尔的到访和大家闲谈中出现的“兵灾”,简直看不出来这里遭过战争的罪,看不出这里和上海、甚至重庆有任何一样的地方。
有时候我会想,母亲和弟弟在乡下是不是也过的这种日子。想得紧了,真想去看看他们。可是,走的时候文翔叮嘱我,不到仗打完,不让我和家人联系。于是,我只能忍住思念。
“付家妹子?”
沉思被打断,我茫然地看着旁边的人。
刘家婶子熟练地把针在头皮上蹭了蹭,用眼光示意我的鞋底。
半天了,歪歪扭扭的阵脚也没有爬满几寸。
我愧疚地笑了笑,放下针线。这不是我擅长的活计。
“我去打水。”
“不用了,水缸是满的。”刘家婶子笑了笑道,笑容溢到了脸上的细纹里。
她是个寡妇,孩子三岁时丈夫得了急病去了。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村里生活可想而知多么困难。日本人来的时候,她带着孩子跑回了娘家,结果娘家的房子也被烧了,娘家村里没来得及跑的几个大姑娘小媳妇也糟了殃。她抱着孩子躲在井里,幸免于难。但井水里泡了两天,从此腿脚落下了病根。娘家没地方留她了,她只好带着孩子回到徐家洼,决心死也死在自己家里。
回来以后,她靠着地窖存下的半窖地瓜,养活了自己和孩子,平常靠给村里的地主做针线、看孩子度日,也是因为她需要钱,才会收留我这个她的“远房侄女”,丈夫死在战场上的“寡妇”。其他的,她一个乡下女人,不懂的问,我自然也不会告诉她。
偶尔,她会问我丈夫怎么去的?我总是说,别人告诉我他死了,但我相信他没死,还会回来找我的,说完就淌泪。几次过后,她就不提了。
她的生活里满是悲苦,她也习惯了向人们倾诉来获取大家的同情和继续过日子的勇气。不过,她的倾诉往往是悲悲戚戚的,很少看到她的喜色。
我看着刘家婶子翻飞的针线,突然警惕起来。隔壁村有个木匠,经常过来看她。每次一来,她总会换上干净点的衣服,把我支开。慢慢的,我就明白了。一个寡妇,生活毕竟不易。
今天看她的脸色,莫非木匠又要过来了?
“凳子腿坏掉了。李大哥啥时候过来,给我看看。”我试探着问。
“他怕要过个十天八天才能过来呢!”她不无懊恼地说,一边狠狠地纳着鞋底。
那她刚才高兴个什么劲?
正疑惑间,刘婶搬着凳子,往我身边挪了挪。
“付家妹子,你看七斤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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