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rì近中天，长安西市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对以卖泥人为生的祖孙，爷爷年近花甲，脸膛红润，jīng神矍铄，熟悉他的人都称他“泥人张”；孙子九岁，双眼明亮，没个正式的名儿，爷爷习惯了叫他泥娃。这祖孙两人虽然穿着破旧，而且打了许多补丁，但并不邋遢，反而让人觉得朴素、利落。
泥人张和泥娃似乎对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流没有任何的期望，从他们的表情可以轻易的判断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是否有人来买泥人。
泥人张静静的坐在那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摆弄陈列在“柜台”上栩栩如生的泥塑，什么观音、罗汉，什么十二生肖属相、猪八戒背媳妇等等。这里所谓的“柜台”实际就是箱盖。那个箱子是jīng心设计的，箱盖是一层，下面是另一层。下面那层又在后面三分之一的地方立了一道横板，里面塞满了棉花，外面盛着泥巴；上层箱盖又是一个dú lì的箱子，装些其它物品，泥塑用的工具刀之类挂在箱盖的内壁上。箱盖立起时，触动左右两个边棱上的机关，就有两根木柱弹出，支到地上正好当陈列泥塑用。
泥人张偶尔会略带忧虑的望向对面的难得酒楼――难得酒楼是天下第一号酒楼，不管是文人雅士还是武林豪杰都喜欢到难得酒楼“偷得半rì闲”。循着爷爷的目光，可以看到难得酒楼第三层的阳台上有两个书生打扮的人正在把酒言欢。
泥娃坐在爷爷身边，正一心一意的把捏着手中的泥巴，仿佛世界上除了他手中的泥巴，什么都不存在。从那已成型的泥胎可以看出他要捏的是一尊小巧的观音像。
“爹，卖泥人的，咱过去看看。”
脆生生的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笑意、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雀跃着来到在摆泥人的“柜台”前。小女孩扫了一眼“柜台”上的泥人，然后轻巧的绕过“柜台”来到泥娃的侧旁。她俯身注视着泥娃手中的泥胎，好奇的问道：
“你捏的是什么呀？”
“观音菩萨。”泥娃仍旧心无旁骛的捏着泥人，竟然没有转头看一下那个和他年龄相仿的、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一般来说，最能够吸引孩子的不是什么好玩的玩具，而是一个年龄相仿的玩伴儿。如果一个玩伴不能够吸引他，那么他很可能是因为长久没有玩伴习惯了寂寞，或者是对做某件事完全的着了迷。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应该是对捏泥人完全的着了迷。
“你见过观音吗？”小女孩对泥娃的冷漠并不在意，颇有些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恩，见过――也可以说没见过。”泥娃一边把完全成型的观音举到眼前端详，一边含糊的回答。
小女孩看了一眼孙子手中的观音像，突然挺直了身子，指着孙子怒道：
“哼！你根本没见过观音，你捏的根本不是观音！”此话一出，泥人张子孙两人不约而同的把目光转向小女孩。泥娃终于抬头看了看小女孩，他反问道：
“怎么不是观音呢？观音庙里的塑像都是这个样子。”
“观音庙里的塑像又不是观音本人，那都是别人胡乱塑来骗人的。”小女孩仍是一副很是生气的样子。
泥娃正要说什么，一个将近而立之年的黄衫儒士来到泥人摊前，向爷爷微一施礼，道：
“老先生见笑了，这小丫头生xìng玩劣。”
“先生客气，”爷爷从容的还礼，由衷的赞道，“这女娃娃实在灵气的很。”
“老先生，您这泥塑才叫有灵气。”儒士俯身仔细端详着“柜台”上的泥塑说。
“先生若是喜欢，不防选几个，也让我们祖孙赚几文钱填饱肚皮。”
“老先生就给我来一组十二生肖吧。”儒士说。
“不，我不要十二生肖，我要他捏一个我！”小女孩指着泥娃决决的说。
儒士一愣，爷爷却一笑，然后爽朗的道：
“泥娃，你就如这小姑娘所愿，如果捏的让她满意，就算你出师。”
“我不是小姑娘，我叫青苓，水青苓！”小女孩再次挺直腰身，傲气十足的说。
“青苓，诗书礼仪！”儒士一脸严肃的提醒道。
“父亲，琴棋书画！”青苓转向儒士，嘻笑道。
原本一直迷惑的看着青苓的泥娃，听到这话不自觉的笑了出来――他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青苓把父亲的责备转换成对对联的机智让他高兴吧。
“哈哈，水青苓，好名字！”泥人张格外高兴的说，“我来帮水先生捏一组十二生肖，泥娃你就认认真真的捏一个青苓！”
泥娃点点头，从箱子里摸出一块泥巴，然后转向身边的水青苓，水青苓俏皮而又不失友好的一笑，然后摆出观音般普度众生的表情。泥娃仔细观察了水青苓一会儿，忽的转向爷爷道：
“爷爷，青苓比观音像好看！”
泥人张和儒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哈哈大笑。水青苓则银铃般的笑道：
“凡是活生生的人儿，都比观音像好看！”
泥人张和儒士的笑声嘎然而止，相互对视着，颇有些面面相觑。大人们不敢说的话，从孩子口里说出来，叫做童言无忌。
泥娃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开始认真的雕塑着手中的泥巴。泥娃的每一动作都非常认真，他时而抬头看看一脸倔强之气盯着自己的青苓，时而低头调整手中的泥巴。那一刻，长安西市车水马龙的喧闹、夏末中午的炎炎烈rì、包括一直以来与他相依为命的爷爷都完完全全的在泥娃的大脑和心灵中消失，他所能看到的、他所能感觉到的、他所能想到的，除了青苓俏皮、倔强、可爱的样子，就是手中的泥巴。泥娃的双手虽然整rì与泥巴为伍，但是依旧非常稚嫩，那么稚嫩的一双手与他雕塑泥巴所表现出来的灵巧，简直就是个奇迹。
儒士不知不觉的走到了女儿身边，他和水青苓看着泥娃时而快如箭、时而慢若云、时而重如移山、时而轻若飘絮，或者捏、或者抚、或者刺、或者划的动作，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泥娃jīng彩的表演让他们忘却了时间。而泥人张则悠闲的多，摆出一副“知子莫如父”的表情，虽然泥娃的表现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泥人张欣然的笑着，非常随意的做着十二生肖，还偶尔看一眼泥娃，或者招呼一下少的可怜的客人。
大约一个时辰后，泥娃把泥人立在左手手心，缓缓的举到眼前，他的左手极奇缓慢的、逆时针旋转了三百六十度，然后又同样缓慢的倒转回去。――也许是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泥娃做好的泥人身上，水青苓和儒士并没有注意到泥娃左手那不可思议旋转。
泥娃缓缓抬起右手，右手手心正对着泥人的头顶，停在距泥人头顶有两指距离的地方，然后双手掌心相对收到胸前。泥娃轻轻的闭上眼，本来立在泥娃左手的泥人奇迹般的漂浮了起了，悬空停在泥娃的两手正中间。接着泥娃的双手同时外翻，悬空站立的泥人变成了悬空横躺。
“咦！”水青苓惊奇的声音丝毫没有传到泥娃的耳朵里，他依旧全心全意的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情。而儒士则将惊奇的目光变成探寻的眼神转向知情者泥人张。泥人张回之一笑，非常坦然的解释道：
“我们家三代都是靠卖泥人生活，这只是祖传的法门，只能捏捏泥人，登不得大雅之堂。”儒士将信将疑的点点头，然后再次将目光转向泥娃――既然是祖传的法门，他就不便打破沙锅问到底，再说，书生的兴趣是做学问，而不是这些“旁门左道”。
这时，泥娃两手之间的泥人缓缓的旋转着，并散发出淡淡的雾气，显然是泥土中的水分正在向外蒸发。大约一杯茶的时间，泥人停止旋转，泥娃的双手上下翻转，泥人再次站立在泥娃左手手心。与先前不同的是，现在的青苓泥塑不再是稍一用力碰就变形的泥巴，而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了。
泥娃再次认真的审视了一遍青苓泥塑，然后心满意足的双手递到水青苓面前，认真的说：
“这是我学做泥人六年来，自己唯一满意的一个，希望青苓你也满意。”
水青苓小心的接过自己的塑像，轻轻翻转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脸上绽开笑靥，向泥娃道：
“真是很像我，尤其是那撅着的小嘴，咯咯――爹，你快看！”水青苓笑着，转身把泥人向父亲举过去。可能是因为站立的时间太久，腿脚早已麻木，水青苓一动便向下跌去。幸好儒士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女儿，否则水青苓肯定会撞倒祖孙两人的泥人“柜台”上。
“哎哟，腿脚都不听使唤了。”水青苓用空着的左手拉着父亲的衣服说。
“得到这么逼真的泥塑，再站这么一会儿也值得。”儒士说着，和女儿开始欣赏泥娃的第一个杰作：青苓泥塑。
看着水青苓和父亲开心的笑容，泥娃长嘘一口气，转向爷爷留喜不自禁的道：
“爷爷，我出师了！”
泥人张满脸鼓励和欣慰的看着泥娃，轻轻的点点头。然后转向儒士，说道：
“水先生久等了，泥娃已经做好了青苓泥塑，这是您要的十二生肖，我已经帮您包好了。”
“哦，多谢老先生，请问多少银两？”儒士接过十二生肖泥塑，看了一下，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原来在泥娃做青苓泥塑的时间里，泥人张不动声sè的做好并烘干了十二生肖泥塑！
“不瞒水先生，”泥人张略显难sè的说，“今天是泥娃出师的rì子，泥娃能够出师全依仗青苓和先生。这些泥塑本当送给先生，了表谢意。但是我们祖孙两人实在穷酸，而且最近还要出一次远门，正缺盘缠。这本来十个铜子的青苓泥塑，小老儿斗胆要价十两纹银，其余的十二生肖全都免费赠予先生，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儒士一怔，随即爽朗一笑，然后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递过去，说道：
“老先生好见识！”
泥人张颇有些吃力的站起身来，接过银子，深深的鞠了一个躬，真诚的说道：
“多谢水先生，让先生见笑了！”
儒士微微点头，转身便走。水青苓伏在父亲肩头，向泥娃挥手告别：
“泥娃儿，再见。”
“谢谢青苓，谢谢叔叔！”泥娃满脸兴奋的举起满是泥巴的右手回应着，真诚的道谢。
看着水青苓父女进入难得酒楼，泥娃猛的转向爷爷，道：
“爷爷，今天我们赚了十多两银子，咱们今天晚上也去难得酒楼好不好？”
泥人张收回盯着难得酒楼三层阳台的目光，转向孙子，幽幽的说：
“泥娃，你出师了，我们该离开长安了。”
“离开长安？去哪里？”
“咱们去杭州，离这儿很远，所以这银子咱要留在路上用，不能乱花。”
“那就不去难得酒楼了。”泥娃的语调仍旧非常高兴，他说，“爷爷，咱什么时候动身？”
“我看就现在吧，你马上收摊，咱回家吃过午饭，马上动身。”
泥娃困惑的看了爷爷一眼，然后点点头，把泥人一股脑儿收到木箱专设的格档中，为防止泥塑破碎，那个格档中塞满了棉花。盖好盖，泥娃轻巧的把木箱斜背到背后，把背带从左肩斜系到右手腰畔。
木箱比泥娃还要高半个头，背着那么一大箱子泥巴，泥娃迈着轻盈的步伐，随在爷爷身后走着，竟然丝毫没有吃力的迹象。与泥娃轻松自如相反，泥人张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的，非常吃力――原来他的左腿是条瘸腿。
这时，难得酒楼三楼的阳台上出现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一直跟随着泥娃祖孙，直到他们转到另一条街上，被街旁的建筑完全的遮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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