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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文 第六十七回 夜问

一日长谈,直到黄昏时分,左子婴二人终于对整件事的前后因果有了个大概了解,虽然其中还有诸多疑问,但显然是窦氏兄妹的难言之隐,不可勉强。

    左子婴初次听闻这种有情有义的故事,不由得心底震撼,对窦氏兄妹更加敬重。

    片刻后,有平阳寨几个头领来报,说此次大战山寨兄弟阵亡过半,其余几乎个个带伤,惨不忍睹。听闻此言,窦老六颇有些心灰意冷,再加上伤势未愈,一时间身体不支,坐倒在椅子里。

    见状,阮成川急忙上前搀扶,说道:“阁下的伤势不可再拖延,对身体有害不说,即使是日后为你们夫人效力,也得保存有用之身。这样吧,如果你们二位信得过我,就让在下替窦大哥疗伤。”

    窦小妹关心情切,当下就点头应允,同样上前将体内罡气灌入窦老六体内,以自身修为根基辅助疗伤。

    半个时辰后,窦老六缓缓睁开双眼,脸色颇有好转,向阮成川称谢道:“耗费阮头领修行为我疗伤,在下惭愧。”

    阮成川谦恭几句,皱眉道:“刚才在下只是依常理之法为你运气疗伤,可窦大哥你体内功法超凡,想要彻底痊愈就不是我可以办到的了,还是需要长时间调理才好。”

    窦老六自家人知自家事,只是微笑点头。

    “对了,如今你们打算怎么办,你们将那个女童藏在平阳寨,游书业带余州城兵马来围剿是一定的,何况昨晚又得罪了其他四座山寨,他们也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可有什么应对之策?”

    “唉•••”

    闻言,窦氏兄妹齐齐叹了一口气,无奈道:“眼前局势艰难我们何尝不知道,只是当日夫人几次叮咛要我们将小季留在平阳寨照顾,说她很快会来找寻,因此即使山寨有难,我们也不敢擅自将小季转移至他处。”

    “可如果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们总不能眼看着孩子被夺走,依在下看来,还是尽早想好后路的好,免得到时措手不及,连累孩子。”

    阮成川一番由衷建议说出,窦氏兄妹相视一眼,显然是在思考,而此时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后山茅屋中那个白衣男子,依照他们的设想,这个男子和夫人关系匪浅,定会竭尽全力保护小季,而他的修为无可置疑是极其高深的。

    想到这里,窦老六心中略微放宽,同时向阮成川道:“阮头领好意我们定会仔细斟酌,今日天色已晚,还请二位到暂且到客房休息。”

    “嗯,也好。”

    左子婴、阮成川相视一眼,当下就在山寨小喽啰的带领下到了一间客房内。

    入夜,左子婴心中波澜起伏,久久不能沉静,不由得说道:“阮大哥,你说窦家兄妹说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阮成川正在一旁闭目打坐,闻言,仍旧双眼紧闭,只是开口道:“故事虽然有些离奇,但仔细想来合情合理,没有明显硬伤,应该不假,何况你不是很相信他们兄妹的为人吗?我们救了他们,他们没理由欺骗。”

    “嗯,我也这么觉得,就算他们有所隐瞒,可也早就告诉我们有不便之处,因此我们也不能怪罪他们。我现在最好奇的是他们所说的那位夫人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奇女子,竟然能让窦氏兄妹如此死心塌地地为她卖命,刚才听他们讲述的时候,我都忍不住在脑海中想象这位夫人的模样,依我看,只怕是和大当家一样的传奇人物。”

    “呵呵,这世间本就有无数传奇,也有无数传奇中的主角,你如果想要一个个认识,只怕是不能够了。”

    左子婴傻傻一笑,仍旧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之中。

    片刻后,阮成川忽然道:“子婴,你觉得我们还应该留在这里吗?或者还要去余州?”

    “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今天听窦家兄妹一番述说,我们已经大概了解这次事情的原委,也晓得此事并不与我们泰弓寨相干,我们虽然没到余州城,却已经办完了此次下山的任务,也许该回去了。”

    “什么!”

    左子婴大吃一惊,一时哑然,事实上,他今日一直沉浸在诸多故事中,竟然将这次下山的正事给忘了,如今听阮成川这么一提醒,这才恍悟原来自己二人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山寨交给的任务,如果单纯是为了复命的话,的确可以打道回府了,只是•••

    左子婴眉头一皱,犹豫道:“可是如今平阳寨大难未解,我们也知道无论官府还是其他四座山头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如果我们现在走的话,岂不是见死不救?阮大哥,既然我们已经出手帮忙了,也已经搅和在其中,何不好人做到底,顺手帮他们度过难关呢?”

    阮成川微微一笑,似乎早料到左子婴有此一论,当下笑道:“子婴多想了,我并不是要放手不管此事,而是觉得要从长计议。你想,昨夜我们虽然打退四寨联手,可魏驼子、荆红梅在四寨当家中只是底层修为,祝北望、尤然、毛文龙这三个没有出面的人物才是真正的主角,这次他们败兴而归,下次自然会全体出动来攻,那时只凭我们两个和一个平阳寨,怎可能是他们的对手?何况还有游书业,还有官府呢?我相信只在这一两日间,官兵就会到来的。”

    “啊?这•••也对,那该怎么办?我们回山去向大当家他们求救好吗?只要有我们泰弓寨出手,什么四寨联手,什么官府都不是问题!”

    “你不要得意忘形,”阮成川微微摇头道:“对我们来说,管这件事本来就是越分,如果只是我们两个,还可以勉强说是个人行为,与山寨无关,那么外人自然怪不到大当家他们头上,而一旦再牵扯出我们泰弓寨人马,唉•••子婴,你不得不为整个泰弓寨着想啊•••”

    “那•••那怎么办?”

    一时间,阮成川也沉吟不语,似乎踌躇未定,最后犹豫道:“最好的法子还是让窦氏兄妹和其他四座山寨言归于好,这样不但少了一方面敌人,还可以共同联手对付官兵,一举两得。”

    “可是这怎么可能,既然昨夜四寨就已经来偷袭平阳寨,就证明魏驼子他们根本听不进窦大哥他们的解释,也不顾及什么难言之隐,我们要怎样让他们重归于好。”

    “就是因为难以办到,所以我想回一趟泰弓寨,或许以大当家他们的威名,足可以让其他四座山寨信服,这样也避免了将我们泰弓寨卷入正面争斗之中,这次回山我会请大当家亲自写给四座山寨一份书信,在信中讲明原委,请他们罢手别再对付平阳寨,同时承诺,如果五座山寨一旦受到官府围剿,那么我泰弓寨必定全力营救,即使从此与他们结为联盟也未尝不可。我想以这样的条件,他们还是会慎重考虑的。”

    阮成川此言一出,顿时让左子婴豁然开朗,仔细想来,四座山寨之所以要劫持小季,之所以要围攻平阳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与官府作对,而如果有泰弓寨保证营救,那他们大可以放心不被游书业的官兵报复,这样一来,不论他们是否理解窦氏兄妹的难言之隐,总不会在翻脸动手了。

    阮成川不愧是心思缜密、江湖经验丰富之辈,竟能在短时间内想出如此顾全各方的妙计,左子婴心喜之余,不由得连声赞叹。

    “那我们这就回去吗?”

    “不,是我回去,你留下,这样一方面关注事态发展,另一方面当四寨众当家出现时,有你在场也好令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嗯。”

    左子婴仔细一想,也只好如此,又问道:“那你连夜就走吗?需不需要和窦大哥他们说一声。”

    “不必了,以他们的性情,大概不想为我们找麻烦,是不会同意的。我这就连夜下山,不惊动他们两个,往返二百多里路程,大概一天就能回来,在此期间如果他们问起我,你就说我临时有事下山了。”

    这样说着,阮成川雷厉风行,已经走出门外,向左子婴一点头,这就凌空而去,以他的高明身手,如果有意隐藏,整个平阳寨中即使是窦氏兄妹也未必发现得了。

    左子婴眼看着阮成川远去,一时间千头万绪用上心头,不知阮成川此去是否有效,冉子琼他们又是否愿意施以援手。

    此时月至中天,四面漆黑,整个平阳寨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活着的诸多草寇早已累极入睡,山寨之中没有一丝声响。

    左子婴在门外微微驻足一会儿,正要转身回房时,忽然听到旁边一声叹息,声音细若游丝,若有若无,宛如鬼魅。

    “唉••••••”

    这一声叹息感情极重,仿佛将人世愁苦尽皆藏纳其中,让人深深感受到一种源自心底的莫名悲伤。

    一时间,左子婴神魂离体,几乎像是着魔了,直到他片刻后猛然反应过来,这才一声低喝道:“谁!什么人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一道白色人影猛地落在院落内,在月光照耀下显得无比诡异。

    而当此人转过身来露出面孔,左子婴更是骇异得几乎叫娘。

    来人正是今日出现在平阳后山的那名白衣男子,此时他全身上下散发出的那股忧伤气质仍旧丝毫不变,似乎亘古永存。

    左子婴之前毫无心理准备,突然间看到这样一个白衣、白发、白色皮肤的男子,还以为撞到鬼魂,几乎要吓得喊出声来。

    “你••••你是•••”

    夜风习习,白衣男子微微转头,显现出他刚毅俊美的脸庞,低声道:

    “小兄弟别慌,我只是想问你几件事。”

    话音沧桑无比,其中的冷漠阴寒更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可是不知怎么,左子婴在最初的震惊之下,忽然从此人身上察觉到一种似曾相识的韵味,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哀伤与无奈,是一个人此生能够表现得最大痛苦,可是在这种痛苦中包含着深深的愤怒与不甘,似乎同时在燃烧着熊熊烈火。

    事实上,哀伤并不是彻底的绝望,而是在世间种种因果牵绊之下,不得已割舍的情感,这种种因果包括许多东西,例如恩仇、强权,例如所谓人伦礼法、天道公理,一个人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无力反抗,最终失去自己最在乎的东西,这就是哀伤!

    “你•••我•••”

    似乎完全没听到白衣男子的问话一般,左子婴只是沉浸于一种超然的思考之中,这让他无心在乎为什么这个白衣男子会莫名出现,或者他有什么不良企图,会不会给自己带来威胁。

    总之,这个中年男子身上的忧伤给左子婴带来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是左子婴心中的绝对敏感。

    “姐姐•••姐姐•••”

    一瞬间,左子婴猛然间想起自己的姐姐左敏,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在这种情况下会失魂落魄,对这个人生出一种熟悉感。因为这种哀伤,自己就曾有过!

    半年前,左子婴失去了自己的唯一至亲,而这一切因果都是因为当年大尹天子一道皇命,对于左子婴来说,大尹先皇的命令无法违抗,是最重要的因果牵绊,在这种情况下,左子婴即使拼尽全力也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姐陷入牢笼,那种愤怒与不甘,那种哀伤和无力的确是世间最痛苦的情感,当时的感觉就和眼前这名男子一样,只是左子婴在时隔半年之后忧伤逐渐淡化,而眼前此人不知是经历了怎样的剧痛,居然将忧伤深深印在骨子里,成为他的气质,甚至相伴他一生!

    一时间,左子婴张口难言,陷入沉思。

    深夜,即使是白衣男子也没有料到自己的突然出现会给眼前的这个孩子带来许多震动,他微微皱眉,低声道:“小兄弟,你怎么了,在下想要问你一件事,不知是否方便。”

    “啊•••你,你问吧•••”

    眼见左子婴失魂落魄的样子,白衣男子极为不解,但此时无暇多想,低声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如果小兄弟信得过我,请暂且移步如何?”

    闻言,左子婴微微一怔,终于从震惊中醒了过来,心中一时犹豫此人来历不明,又要问自己什么事,如果冒然跟随,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可是,下一刻,左子婴不由自主地点头道:“好,请带路。”

    白衣男子微微一笑,衣袖一摆,顿时将左子婴摄入虚空。

    仅仅刹那,左子婴仿佛感觉历经一生一世那么长,这刹那间,他时而遁入高空,时而陷入地底,身边毫无人烟事物,是一片荒凉,在某个片刻,当眼前一闪,他就从幻境中脱离,向四面一望,是漫山遍野的树林,不过按方位来看,还在平阳寨中,只是换了个环境。

    这一番出手尽管莫名其妙,让左子婴难以判定什么,但此人实力非凡却是肯定的了。

    此时,白衣男子站立在眼前,身形玉立,一头白发四散飞舞,少了一丝诡异,却多了一份安宁。

    左子婴站定之后,心中仍久久痴缠于那个问题:“这个怪人此生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剧痛之事,竟然会让他拥有如此哀伤的气质和神韵,难道是我看错了?不,不会,我敢肯定!这种感觉我就曾有过,‘局势牵绊,无力反抗,真真切切感受到失去挚爱的痛苦’,还有心中那种强烈到足以掀翻天地的不甘心!这个人身上绝对有惊天动地的故事。”

    这样想着,左子婴几乎忍不住开口询问,但暂时强行忍住,听白衣男子道:

    “小兄弟,今夜之事只是在下心血来潮想问,你不必多想,现在我只想知道你是否是余州‘泰弓山’上的人,你们的当家寨主‘泰弓寇’‘双子寇’他们眼下是在泰弓山吗?还有,关于他们三个近年来的一切事情,都请你告诉我,在下感激不尽。”

    “啊?这•••”左子婴没料到此人居然是要打听这件事,但在白衣男子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完全没心思多想,只是照实答道:

    “不错,我是‘泰弓寨’上的人,才加入山寨没几个月,眼下我们三位当家自然都在山寨,至于他们近年来的事情,你•••你是说什么时候起?你应该知道他们是大名鼎鼎的‘天地寇’中人吧?”

    “嗯,我知道,你就从近二十多年来说起。”

    “啊?这•••”

    闻言,左子婴尴尬一笑,道:“前辈,这二十多年•••我如今还不到二十岁,即使知道他们的一些事也都是听人说的,何况他们的事许多人都知道,难道你不晓得?总之就是二十多年前大尹朝覆灭以后,‘泰弓寇’冉子琼先来到余州开山立业,之后‘双子寇’兄弟前来投奔,这么多年来他们三个靠着自身的通天实力和声望,逐渐将泰弓寨壮大,到如今已然是整个余州地界的顶尖山头,就是这样了,你到底想问些什么?”

    白衣男子沉默不语,但看其表情就知道他对如此答复并不满意,只听他继续问道:“那么这些年来他们三个都在干些什么,与什么人交往,还有,是不是去过中州天秤山。”

    “嗨,这个啊,草寇嘛,还能干些什么,不过是替天行道那些事了,至于交往最多的当然是大宁朝那些贪官污吏、豪强恶霸了,还有,你要是想问大当家他们的事,我虽然不大了解,可刚刚下山的那个阮头领大概很清楚,你该问他。咦?你问什么中州?天秤山?这些我倒是没听说过。是哪里啊?”

    “好了,先不谈这个,”白衣男子无奈道:“你既然知道他们三个是‘天地寇’中人,那么在整个余州地界中是不是还有其他‘天地寇’,这个你知道吗?”

    此言一出,左子婴心中猛地一惊,一个震撼心神的念头顿时浮上脑海。

    “你•••你问这个,难道你•••你也是•••”

    “好了!现在是我问你!”

    白衣男子忽然发起怒来,只是这怒火中夹杂着他无所不在的忧伤,也显得格外让人伤感。

    左子婴一时愕然,无奈翻翻白眼,忽然狡黠道:“我问你,你可知‘天地寇’中‘地寇’之五是谁?”

    “是钟五哥!你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认识他喽,‘地丐寇’钟无忌,传说中‘天残地丐’中的其中一绝,你也认识他吗?”

    “我•••我不认识•••你认识他,他在余州吗?”

    左子婴闻言冷笑,心想连“钟五哥”都叫出来了还说不认识,看来不出自己所料,这人的来历已经呼之欲出。

    心中狂喜之下,左子婴也不忍再开玩笑,当下就将自己与钟无忌相遇的来由简单说了一番,最后道:“眼下,钟老前辈大概仍在追查‘圈养粮’的事,想来此事颇为麻烦,可他又不让我们三位当家帮忙,真不知是为了什么。”

    闻言,白衣男子久久沉默,就这样静静站立在夜色之下,一言不发。

    左子婴满腹疑问,此时忍不住道:“前辈,你是•••你为什么会在平阳寨中,又为什么问起我们泰弓寨上的事?”

    “啊?”

    白衣男子微微低呼一声,似乎从回忆中惊醒过来,这才反问道:“我的事你不必打听,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三位当家为什么派你们来这里,他们是否知道了此次余州事件的一些内幕,他们•••他们和她见过了吗?”

    “什么啊?”

    左子婴听得一头雾水,郁闷道:“什么‘他们和她’,我们只是奉命去余州打听消息,昨晚路过这里,看到平阳寨有难,这才出手帮忙的,喂,你说不要我问你的事,这也太不公平了,凭什么我就得像受审一样地回答你。”

    “唉•••算了,你走吧。”

    白衣男子似乎丧失兴趣,对左子婴一摆手,让他离开。

    左子婴心中有气,正打算走人的时候,忽然间心中一个问题蠢蠢欲动,当下顾不得什么,开口问道:

    “前辈,你•••你到底为什么事情伤心呢?”

    “嗯?”

    此言一出,白衣男子猛地转身,双眼散发出无穷凶光,紧紧盯着左子婴,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月光下,但见白衣男子白发飞舞,周身强烈的气场凭空出现,紧紧包裹着左子婴,而源自他全身的忧伤气质在这一刻仿佛全部化为杀意,毫不保留地射向对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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