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迫于形势危急,阮成川决定即刻下山回泰弓寨报信,并请求冉子琼等人从中调解五寨矛盾,如果此事办成,那么平阳寨的劫难中不但少了四寨联手这一方,还可以就此联手对抗官府。
事情紧急,说办就办,当下阮成川就悄无声息地潜下平阳山,连窦氏兄妹都没有惊动。
然而,正当左子婴想要回房之时,却意料之外地碰到那名白衣男子,一番交谈过后,左子婴心中认定此人乃是“天地寇”中人,而更让他感兴趣的是,此人身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的那种忧伤气质绝对不是没有来由的,因为这种哀伤就是左子婴曾亲身经历过的!
“前辈,你•••你到底为什么事而伤心呢?”
“你,说,什,么!”
离开之前,左子婴再也忍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出自己的疑问。
然而,话音刚落,白衣男子身躯猛地一震,仿佛被针刺一般,其心中震荡可想而知,紧接着白衣男子全身气质一变,转化为无比凌厉的杀意,似乎是左子婴的随口一问牵动了他极为隐秘的伤心事。
月光下,白衣男子杀意凛然,一头白发迎风飞舞,说不尽的诡异。
“你•••”
一时间,左子婴颇为惊惧,但在此之后,心中对自己的那个猜想更加肯定,因为只有真正伤心过的人才会对伤口如此敏感。
凛然杀意宛如实质般袭来,仿佛连空间都凝聚了,至此左子婴终于看清眼前此人的真正实力。
一名修士,仅仅凭借自身情感波动就能自然而然散发出如此威能,屏退天地道气,将一片空间凝固,如此实力,就如汪洋大海般深不可测,绝对是超脱道气境的顶尖强者!
说实话,以如今左子婴的修为和眼光,一旦涉及到道气境以上的境界便感到难以捉摸判断,但总算他在之前遇到过钟无忌、冉子琼、百里声乃至于徐圭这几个超级强者,所以现在能肯定眼前白衣男子的大概境界。
那是一种真正超脱天地的地步,若有若无,似虚似实,又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于一体。
面对白衣男子无意中散发出的杀机,左子婴只感到自己全身上下一片僵硬,丝毫动弹不得,似乎一举一动都是在和整个天地对抗。如此情景,能做的也只有勉强开口道:
“前辈,在下有话要说•••”
“嗯?”
猛然间,白衣男子突兀地反应过来,知道自己失神,当下便将气机一收,将全身杀意收回,依旧换回那种哀伤气质。
这一刹那,白衣男子紧紧盯着左子婴,似乎为他的眼光极为不解,而下一刻仿佛心灰意冷一般,他随意摆摆手道:“我的话问完了,你走吧,其他的别问。”
“可是——”
“你想说什么?”
左子婴眉头一皱,不再顾忌什么,堂堂正正问道:“前辈,我想问你,你这一生是不是经历过什么绝对伤心的事,或者•••因为眼看着亲人受伤却又无力援助,这才感到万念俱灰?”
说出这话的时候,左子婴目光直视,想要丝毫不漏的将对方的表情捕捉到。
但见白衣男子终究是神色一变,随即装作若无其事道:“你凭什么这么说?”
一时间,关于姐姐左敏的悲剧迅速浮现在脑海之中,左子婴心中一痛,苦笑道:“因为我就有过这样的经历•••不论怎样,世人总是被身边很多局势所牵绊,而碍于很多事情,我们并不能保护好自己的至亲,如此有心无力、爱莫能助的感觉,就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对吗?”
“哼,你好像是庸人自扰吧。”
闻言,白衣男子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异彩,但却只是冷笑道:“你有什么伤心事,不妨说来听听?”
“呃•••”
左子婴满脸苦笑,摇头问道:“你想听吗?”
“反正闲来无事。”
“那我们做个交换好不好,我将自己的伤心事说出来,你也不要在藏私,嘿嘿,或者我们相互交流一下,还能彼此安慰呢?”
“废话少说!”
“那好,”左子婴的双目中闪过一丝坚决,随即毫不犹豫地将姐姐左敏之事一五一十说出,甚至于自己的身世和许多细节都一一不漏。
“总之,我和姐姐相依为命十几年,她待我有如亲母,而我也几乎离不开她,可是,一夜之间,就因为大尹前朝的一句皇命,姐姐就得被迫嫁给一个卑鄙小人,我们身边的所有人熟视无睹,冷眼旁观,我拼命挽回,直到被人打伤也难以改变局面。那天的情景是我这一生中最难以忘记的,也正因为这样我才毅然脱离那种行尸走肉般的生活,加入了泰弓寨!”
话音落地,恍惚间连夜风都在为之传唱,表面上左子婴是若无其事地在讲故事,可他一字一句的讲述中无不穿插着心中的剧痛和哀伤,直到最后,两行清泪缓缓滑落。
在这短短片刻间,白衣男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左子婴,连目光都没有转移一下。许久之后,他缓缓问道:
“这么说,其实你是前朝大尹后人?”
“不错,虽然我从没见过亲生父母,但家父的确是前朝大尹副将,差不多二十年前为国战死,母亲殉情,我和姐姐是整个家族中的唯一血脉。”
“棋盘寨是吗?余州地界中的‘皇寇’之一?还有你那位百里叔叔,他是前朝一州将领?”
“正是。”
“也就是说,二十年前的一份皇命让你姐姐履行婚约,直到今日那些皇寇中人依旧不依不挠,宁愿牺牲一个女子的幸福也要完成此事?而你身为臣子,不能不忠,身为人子,不能不孝,所以眼睁睁地看着姐姐陷入牢笼却毫无办法?”
左子婴身躯颤抖,话音寒冷道:“不错,就是这样!”
“那一刻,你觉得生不如死,觉得世界是如此可恶可恨,有那么多不合理的事,而你身边的所有人也个个披着一副让人厌恶的面孔,仿佛豺狼虎豹!从此,这件事成为你心中永远的痛,无论你日后的生命如何变化,它都将伴随你一生,永不褪色,成为生命中的某种转折,同时,你在心里打定主意,一定要拯救自己在乎的人,不管这件事有多么艰难,也不管在这个过程中有多少孤独伤感,你都一如既往,绝不后悔!”
话说到最后,白衣男子声音拔高,由疑问转为肯定。
而左子婴更是神情激荡,嘴里一连喊着:“不错,就是这样!一点都不错!”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一刻,左子婴眼看着白衣男子朗声长笑,笑声中包含着无尽哀伤,也包含着许多畅快淋漓,仿佛在这一刻解开某些心结。
左子婴就这样站着,听他大笑、狂笑,忘乎所以,直到白衣男子笑中含泪道:“人世沧桑,多少无可奈何,多少身不由己!原来我并不是孤单一人,也有人和我一样哀伤,一样剧痛!情不知何启,一往而深•••情不知何止,天地不容•••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番自言自语也不知持续了多长时间,总之左子婴就这样默默站着,感受着来自自己和他人的忧伤,仿佛天地一起哭泣。
许久,白衣男子终于沉默下来,面对月光,负手而立。
左子婴微微一笑,试探着开口道:
“那么,按照约定,你是否也能将自己的伤心事讲出来呢,嗯•••前辈?‘天地一百零八寇’中不知哪一位高人?”
此话一出,白衣男子明显身躯一震,但紧接着平淡道:“你都猜到了?”
“呵呵,这个并不难猜,传闻‘天地寇’中人亲如兄弟,我想即使相隔二十多年不见,这种情感也不会褪变,刚才从你问起我那三位当家时,我就已经猜到了,只是小子愚钝,还望前辈明示,您到底是‘三十六天寇’还是‘七十二地寇’,尊称如何?”
“嘿嘿,尊称如何?”
白衣男子苦笑着转过身来,面对左子婴道:“我已经不记得我的名字,只是自从三十多年前以来,我自号为‘忘东南’,至于什么‘天寇’‘地寇’的名号•••嘿嘿,你觉得我像是一百零八寇中的哪一寇呢?”
“这,这我怎么猜得到?”
左子婴茫然摇头,一时间不明所以,然而紧接着,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口中喃喃道:“没有名字•••‘天地一百零八寇’每一个都上映星辰,每一个都各有传奇,你•••‘天地寇’中我见过的有‘天寇三十三’‘泰弓寇’,‘地寇六十九’‘双子寇’,‘地寇之五’‘地丐寇’,听说过的有‘天寇之九’‘天残寇’,‘天寇十四’‘湛卢寇’,还有‘天寇二十一’‘天禽寇’•••至于其他,我还真不知道多少,不过•••你们一百零八寇的称谓各自都有寓意,也和自身特征极为贴切,你,你这么,难道•••天哪!”
这一刹那,左子婴经过仔细思虑,脑海中忽然出现一个不可思议的名号。传闻中这个名号之下正是隐藏着一个白衣白发的男子,而他同时也是‘天地寇’中最为神秘的几人之一,甚至于世人竟然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天寇之七”!“伤心寇”!
如果说“天地一百零八寇”中个个都是人中龙凤,都称得上是传奇人物的话,那么在这其中就又有十五个人是龙中之龙,人上之人,他们不仅是传奇,更是神话,是天下间无数世人忠心膜拜的偶像!他们就是“天寇前十”和“地寇前五”!
这十五人毫无疑问是当世顶尖人物,即使放在人才济济的“天地寇”中也是顶梁支柱!
之前,左子婴偶遇“地丐寇”钟无忌,已经从种种细节处看出此人的确是神一般的存在,相比起来,即使是“泰弓寇”冉子琼都颇有不如,那么与“地丐寇”同一层次甚至更高的“天寇之七”岂不是更加厉害!
这一刹那,左子婴心中实在是翻起了滔天巨浪,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论断,也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机缘认识到“伤心寇”这种人物!
直到白衣男子沧桑一笑,平静道:“我失算了,想不到时至今日还有人记得‘伤心寇’这个绰号,不错,你猜对了,你可以叫我‘伤心寇’忘东南。”
“啊!”
即使事先已经有所预料,但真正得到这一肯定消息的时候,左子婴还是忍不住惊呼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可思议。
“伤心寇”忘东南,一个极为神秘的人物,即使在数十年前大尹存在、“天地寇”极为兴盛的时候,世人也未曾听闻过关于他的什么传言,只知道他既然位列“天寇之七”,那么就绝对不是寻常英杰。甚至于“伤心寇”这个名号,都是在一次偶然事件中逐渐流传出来。
作为“天地寇”中的顶梁人物,“伤心寇”与其他十四人不同,其身世、人生、乃至于踪迹都是个从头到尾的谜,然而,这不但没有让他失去声望,反而成为了极为让人瞩目的一个,因为很少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时至今日,当左子婴面对这一事实的时候,还恍惚觉得自己身在梦中。
然而,眼前这个白衣男子的一切,白衣、白发、面目俊美犹如青年,最重要的是他全身上下那种自然流露的哀伤气质,都极其肯定地告诉左子婴,这是真的。
这一刻,左子婴甚至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询问的所谓“伤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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