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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文 第九十回 伤心有他

余州,片刻前还大战浓烈的良驹山此时一片宁静,是死一般的宁静。

    左子婴刚刚将众多山寨草寇聚集到山南之后,紧接着居然发现山北敌我双方人马突然消失不见,仅仅在良驹山顶有那六名官府都尉的冰凉尸体。

    这一切如此诡异,让左子婴不由得坐立难安,他心想不知是何方高人从中取事,居然能无声无息,一招之间杀死六名罡气境强者,而阮成川等人的失踪之谜也多半和他有关。

    正在这时,眼前忽然出现一个熟悉的白衣人影,最初,左子婴下意识地以为他是“伤心寇”忘东南,可紧接着发现此人也仅仅是气质和衣着方面与忘东南有些神似,却并没有那一头纯粹如雪的白发。

    只这一点已然让左子婴猛然惊醒,此人来历不明,只怕是这场疑案的始作俑者。

    男子转过身来,英挺而俊朗的面容,微微带着一缕书生气,身形傲然,周边气息如古井无波,深似汪洋。

    虽然确认眼前之人并非“伤心寇”忘东南,可左子婴依旧心中震惊,难以平静,因为此人的气质和忘东南实在太过相像了,简直如同一人所有。

    孤独、哀伤、无可奈何、身不由己,内心处有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暴虐无比、时刻可能翻起滔天巨浪的晦暗之地。

    如果说“伤心寇”忘东南的哀伤是纯粹的、彻底的,来源于世间最初始的情感,那么眼前此人的忧伤又带着一股迷失、自嘲的意境,仿佛是忧伤的一面副本。

    二人原本并不相似,只因为气质和衣着上的共同之处而恍如一人。

    震惊之余,左子婴几乎忘记了之前还关心情切的种种怪事,只是瞠目结舌,怔怔望着眼前男子,断断续续道:

    “你是谁•••为什么冒充他•••可是,好像,真的好像•••”

    事非偶然,当左子婴短短几句话中透露出些许信息之时,无名男子同样神情巨震,身躯颤抖,同时厉声大叫道:

    “你认识他!你认识他,是吗!”

    声嘶力竭的咆哮声久久回荡在整座良驹山附近,在空旷荒芜的四方传出阵阵回音。

    左子婴猛地一惊醒,被对方无形中辐射而来的杀意震退几步,同时,额头冒汗道:

    “你•••你是谁,这六个官府都尉是你杀的吗?还有,六座山寨的各位当家头领们呢?你•••你把他们弄到哪里去了•••”

    男子双目失神,目光看着左子婴,又似乎毫无焦点,宛如痴傻。他对左子婴的质问充耳不闻,只是双手强有力地抓住左子婴肩膀,声音低沉道:

    “告诉我,他在哪里!夫人又在哪里!他们在做什么!他们要私奔吗!难道十几年的夫妻之情真的在她心目中没有一丝地位,连我和小季两个人都挽留不住她!”

    “什么!你和小季?还有•••他们?你,你是谁?”

    左子婴被眼前之人的癫狂样搞得神魂颠倒,但总算在他话中听明白某些事实,并由此敏锐联想到一些什么•••

    “小季•••眼下她还在平阳寨‘伤心寇’那里,真正关心她的人没有几个,而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更是不多,除了路小千,除了忘东南,难道•••”

    霎时间,左子婴几乎已然猜到眼前此人的身份,也同样明白此人口口声声中所说的“他,他们”是在指谁,而且,以此人的身份,如今出现在此地正是合情合理。

    余州城城主,游书业!

    传闻中那个痴情于“烟花寇”路小千十余年、甚至不惜为她履行一段有名无实婚姻的多情男子!

    自从路小千离家出走之后,游书业失去挚爱,心痛如剿,一方面亲自到余州四处寻访其下落,一方面又派出余州兵马以及从前的江湖朋友来剿灭五寨,希望救出二人的养女小季。

    此人贵为余州一州之主,身份显赫,而且更让左子婴心中认定的是,游书业乃是道气境顶峰强者,以如此实力,的确可以稳压五寨所有人,即使顺手将他们擒获也绝对不难,须知当日交战,五寨联手之所以能从游书业手中夺过小季,是因为当时游书业被“摩天寇”“麻脸寇”二人所伤,实力骤降之故,而如果此人爆发出全部实力,什么祝北望、尤然、毛文龙夫妇、窦氏兄妹、魏驼子,绝对不是他的一招之敌!

    “或者游书业因为长时间寻找路小千不到,这才转而来这里想要就小季的•••”

    左子婴心中一个激灵,几乎已经肯定自己的想法。

    直到男子神情逐渐稳定,目光恢复神采之时,左子婴猛咽一口口水,大着胆子道:

    “在下斗胆询问,阁下可是余州城主•••游书业?”

    “嗯?”

    白衣男子双目中精光一闪,似乎已然默认了自己的身份,然而,紧接着他右臂猛地一伸,单手握住左子婴喉咙,切齿道:

    “你们这帮不知好歹的草寇,我姓游的多年来心存仁慈,又听凭夫人吩咐,不肯对你们下杀手,甚至几次军方围剿,我都替你们挡下,可你们居然如此大胆,敢强夺我的女儿!难道你们当真以为我游书业是好惹的吗!”

    喉咙被对方紧紧握住,左子婴脸憋得紫涨,痛苦得喘不过气来。双方之间差距何等之大,以游书业的修为,弹指之间可以灭杀六名官府都尉,何况一个小小的左子婴。

    左子婴心知此人眼下心智丧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危急时刻,连忙取巧道:“你!慢着•••你想找到那个人吗•••那个人和小季•••”

    闻言,游书业身躯颤抖,显然处于极度震惊之中,他缓缓落下右臂,同时沉声道:“你说!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那个人和小季在哪里!”

    左子婴刚刚从鬼门关那里逃出生天,一时间居然也顾不得侥幸,这就眉头一转,心想道:“此人看来极其精明,我即使想要骗他也不大可能,说不定反而惹得他发怒杀我,看来只好实话实说,对不起了,忘东南前辈•••情况非常,我不得不违背誓言,说出你的事了,其实嘛,在游书业看来,他应该也不会向其他人透露你的行踪的•••”

    心中这样安慰自己,实则左子婴还有一个自私的念头,就是想趁机打探一些关于整件事的未明之处。

    当下,左子婴微微沉思,这就开门见山道:“游城主可知道,你要找的那人乃是当年大名鼎鼎的‘天寇之七’‘伤心寇’忘东南!”

    游书业目光凛然,突然间猖狂大笑道:“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十年前我就知道了,可是那又怎样,此人不但害我一生,更让夫人她日夜煎熬,没有一刻幸福,他罪该万死,我就是要去取他性命,一了百了!”

    左子婴一时间唇干舌燥,确认以游书业的实力还无法对忘东南造成威胁后,这才继续道:“那你也知道自己的夫人其实同样是‘天地寇’中人,是那位‘烟花寇’路小千了?”

    “哼!挚爱之人,岂会不知!”

    游书业话音一落,似乎想到什么,这就目光不善地望向左子婴道:“你倒是知道的挺多,不过现在是我问你,小季和那个人如今身在何处!快说!”

    面对一头发狂的老虎,任谁也难以镇定下来,左子婴心头一颤,这就答道:

    “他们在平阳寨,不过我劝你现在别去找他们,因为忘东南前辈如今十分小心谨慎,而他的修为又高深莫测,只怕你只要一靠近平阳山十里范围内,他就会有所察觉,然后立马走人。”

    “你•••他,混账•••”

    游书业明知左子婴所言不虚,可心中的怒火实在无法平息,口中切齿而恨道:“夫人•••夫人,你看到了吧,那个懦夫,你记挂数十年的懦夫,他到现在还是如此卑微做作,不敢面对现实,他根本不值得你牺牲•••”

    闻言,左子婴心中不由得又想起关于三人之间那段不堪回首的悲情往事,当下悠悠一叹,无奈道:“游城主,恕在下直言,或许别人同样另有苦衷,并非有意这样的•••”

    “你!”

    游书业心中狂怒难遏,忽地质问道:“说,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左子婴心中淡然,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即答道:“其实游城主可以猜到,小子正是当地一名小小草寇而已,只不过机缘巧合之下偶然遇到忘东南前辈,这才得知了某些陈年往事。”

    “草寇?是平阳寨窦氏兄妹手下的吗?”

    “不,是此处南边的泰弓寨。”

    “嗯?”

    游书业微微一愣,随即释然道:“哼,也难怪,窦氏兄妹自己都不知道夫人的身份,何况手下之人,也只有以‘泰弓寇’这种交情,他才会说的。”

    游书业的猜测并不准确,只是左子婴也无心辩解什么,只是继而循循诱导道:

    “伤心之事,世人皆有,其中又以伤情最为让人痛苦,游城主这些年的日子不好过吧•••”

    在左子婴狡黠的目光中,游书业满脸沧桑,似乎情难自已,茫然自述道:

    “好,说得好,伤心之事谁人没有,可若论最痛苦的只有伤情•••我和夫人相识于十余年前,那时我只是一介书生,一次偶然相遇让我对她倾倒不已,因而苦苦追求,其实当时的我已然知道她心有所属,可是那时好天真,以为只要自己真心相待,她会回心转意的,哪知苦苦追求三年,她依然冷漠相待,毫不动情•••直到那一年我奉皇命成为余州城主,再次和她相见时,她竟然同意嫁给我,一时喜从天降,我也顾不得多想什么,至少我明白她绝不是那种贪慕荣华富贵之人,因而这就迅速成婚,可是,嘿嘿•••”

    游书业话音中包含着无尽冷笑,似是对自己的讥刺嘲讽:

    “可是婚后她并不愿和我履行夫妻之实,而是终于承认自己这般行径乃是另有所图,当时我虽然气愤,却也没有责怪她什么,只是一再逼问她到底有什么陈年旧事是放不开的,直到那一夜,我偶尔在她房中翻出了一副画像,画中男子白衣楚楚,神色哀伤至极,连满头长发都如同雪花一样白,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甚至我也为画中男子的风采而惊叹不已•••”

    话到这里,那副画中的男子是“伤心寇”忘东南已然无疑,可左子婴心中一惊,想到难不成这游书业竟然是在看到了忘东南的画像后,才有样学样,做出这种打扮?或者这一切竟然是天公捉弄,造化取巧,让他在深深明白伤情之苦后自然而然有了这种哀伤气质。

    当下,游书业继续道:“那时我无比好奇,已经猜到那位男子和夫人关系匪浅,应该就是她的心上人了,可是我不懂,既然她在当时依旧心有他属,为什么还要嫁给我?直到半年以后,夫人似乎终究忍不住要有所举动,她请求我派出一些兵马帮她找人,也随即恳切地向我坦诚心中之事•••哈哈哈•••‘烟花寇’路小千,‘天地寇’中人,‘地寇十一’,传闻中以‘杀尽天下负心男子’为己任的女中豪杰,哈哈哈•••我游书业此生有幸,居然娶到了这种人物,还有,她的结义兄长‘伤心寇’忘东南就是她的心中所属,只不过因为此人别有所爱,而一再拒绝她,直到二十年前消失无踪•••呵呵,好一段矢志不渝的恋爱,我只不过是一介书生,即使当了什么狗屁大宁朝的一州之主,想来也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当时我是多么震惊,多么天真,以为夫人可能终于放开心结,之所以要找到那个人是想当面畅谈一番,就此了结心愿,所以呢?对于她的请求,我难以拒绝,这就想方设法聚集人马,任她调遣,之后甚至允许她长时间离开府中,去外地探访,哼,后来她不是还带了两个结义兄长来帮她吗?一样是大名鼎鼎的‘天地寇’中人,一个大个子,一个麻脸,这下好了,这三人一面调遣官兵在明处探访消息,一面自己在暗处巡查踪迹,他们心愿得逞,自然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视我于无物!”

    沉寂于心底十余年的苦闷何等浓厚,游书业急需一个机会一吐为快,因而这番自述居然情不自禁,难以收口,然而,左子婴听得出,他的语气中虽然愤懑之情遍地,却依旧遮掩不住心中的那股浓烈哀伤,这证明他依旧难以放下自己的挚爱,一时的情不自禁、吐露心声也只是饮鸩止渴而已。

    “十多年了,我一再纵容她、包容她,我给她荣华富贵、身份名利,她不屑一顾,我和她有夫妻名分,却只是有名无实,在外装装样子,甚至当我提出想要一个孩子时,她居然提出收养一个孤儿,哈哈哈•••也罢了,小季这孩子聪明伶俐,从小受我们喜爱,我和她之间也算因为这个养女而更加亲近了一些,这算是一个意外之喜,可是也仅此罢了,每年她依旧要数次出门探查‘伤心寇’的下落,一去就是几个月不回,毫不顾忌我的感受,直到后来一年中已经有多半时候不在我身边,我明知此生和她无缘,已经不可能得到她的心,可是•••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那么爱她,她是什么‘天地寇’我不管,别人背后说她行踪奇怪我也不管,我只求她偶尔在心中想起还有一个男人关心她!呵呵呵,多么可笑,一个月前她大概又一次得到什么消息,又请求我帮她派兵去找,那时我因为和余州大将军闹不快,因而不方便答应她什么,哪知她居然以为我心生妒忌,终于不肯帮她了。一夜之间,她留书出走,说是对不起我,从此别再见面•••好!好!好!好一个对不起,她利用我,欺骗我十几年,最后居然是一纸书信了结!我到处派兵找她不到,最后她宁愿冒险回来带走小季,都不肯再见我一面,原来在她心里,我连小季这个养女的位置都不如!”

    游书业满脸悲愤,情到浓处,周身气息勃发,一股惊天动地、骇人听闻的道气巨浪向四周席卷而出,左子婴急忙趴伏在地上,这才躲过一劫。

    只听他继续道:“好!夫人,你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始终放不下你,这一次也不例外!我这就帮你救回小季,让你安心,也帮你找到那个负心男人,让他面对面向你致歉,我游书业原本是一介狂妄书生,自从遇到你之后,什么风流洒脱、什么桀骜不驯,统统都没有了!我自知这辈子无缘和你厮守,就只好全力帮你完成心愿,只盼你回来的那一天,还能见到我!”

    只盼你回来的那一天,还能见到我•••

    还能见到我•••

    还能见到我•••

    话音落地,游书业脚下一跺,惊天烟尘泛起,似乎连整座良驹山都在颤抖。

    一旁,左子婴心中震颤,终于忍不住升起一股由衷的怜悯之情。游书业此人至情至性,此生本该是潇洒不羁,日后飞黄腾达的命运,但却因为遇到“烟花寇”路小千而就此伤心欲绝,注定是一段悲剧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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