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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正文 第九十一回 灌顶之法

游书业痴情多年,实在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放下心结的,因而即使到现在,他还是希望在救回小季、找到忘东南之后可以和路小千再聚。

    一旁,左子婴心中暗叹,想这世上伤心之人注定又多一个。

    片刻后,游书业终于从悠悠誓言中醒了过来,回想起自己居然会对一个陌生小子吐露心声,不由得有些惭愧,但紧接着厉声喝问道:

    “说!你是怎么认识忘东南此人的!”

    左子婴眉头一皱,还是实话实说道:“是因为那天先遇到平阳寨窦氏兄妹,之后辗转偶遇忘东南前辈•••”

    当左子婴将事情前后简略叙述之后,游书业声音低沉道:

    “窦氏兄妹•••十几年前,我和夫人成婚之日已经将他们驱逐出余州城,想不到他们居然还留在附近,并且开山立业成了草寇头子,哼,这么多年来我只听说余州城南多出一处山寨,却料不到是他们二人的手笔•••那么照你所说,当日五寨当家联手从我手中夺回小季后,又是他们两个将小季带走?他们是奉了夫人之命才这么干的?”

    “不错,窦氏兄妹苦苦探查十余年后终于见到他们的主子,自然对她言听计从,而他们的目的并非伤害小季,只是要暂时保全她不被人发现,等日后让夫人来领。”

    “不被人发现,也就是说不想被我发现,夫人她是不想再和我有任何瓜葛,连小季都要无声无息带走,是吗?”

    左子婴黯然无语,不忍面对伤心欲绝的游书业。

    “当日尊夫人之所以离家出走,自然是为了找忘东南前辈,我想因为她还暂时寻不到,所以至今没有露面•••”

    “好啊•••”

    游书业目光惨淡,话音生硬道:“我这就去找她,告诉她那位被她数十年来魂牵梦绕的男子就在平阳山上,这样她或许就开心了。”

    “呃•••别,”左子婴急切道:“当日,在下和忘东南前辈倾心交谈,得知他此生的确另有所爱,绝不可能接受义妹的感情,为了旁生枝节,他是绝对不会见尊夫人的。”

    “哼!他想不见就不见吗,他倒好,一躲了之,自以为顾全大局,免得伤害别人,可是这么多年了,夫人为他魂不守舍、日夜煎熬,他难道不晓得吗!他难道还以为这种避而不见、你找我藏的方法可以消磨掉一切,可以让夫人对他忘情!哼,往他自称伤情人,却连这一点都看不透!”

    “或许他也明白,只是没有想出最好的办法而已•••”

    游书业冷然道:“你为何一直护着他。”

    “啊?”左子婴微微一惊,随即大胆道:“游城主只是未曾见过忘东南前辈,如果您见过的话,就会明白他的哀伤和无可奈何,就像您的哀伤和无可奈何,那是一种难以超脱的困境,你想,他心中挚爱一个女子却不能与之长相厮守,这已经是万分痛苦了,可另一方面,他又要承受义妹的恋情,自知不能给她幸福却又不忍伤害她,这种前后为难的处境实在让人难以自处,也正因为这样他才选择躲避,并且一躲就是二十多年。”

    左子婴话一出口,游书业似乎神色缓和,目光中露出神往之色,在外人看来,或许游书业和忘东南本就是一路痴情人,他们中间虽然隔着一个路小千,但日后就此结为情义之交也无不可。

    游书业黯然道:“我想见他,至少和他说个明白,因为这样下去夫人她会疯的,我们得救她。”

    “不,别,小子刚才就说过,忘东南前辈他十分警惕,即使身在平阳后山,也无时无刻不在观望周围局势,以他的逆天修为,只要略一察觉有些不对之处,只怕会立即带着小季遁入虚空不见。”

    “那你说怎么办!让我在这里坐等他想明白了,找上门来!”

    “这•••一切还需从长计议•••毕竟,如果一个不慎再失去他的行踪,就很可惜了,尊夫人又不知道要伤心多少年。”

    游书业身躯震颤,双目中如要喷出火来,他和忘东南原本是敌非友,如今还要为了路小千而百般迁就其人,心中的愤恨可想而知。

    许久后,左子婴目光一转,装作转身要走的样子,对游书业道:“游城主既然心中明白,也就不需要在下多费口舌了,小子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告退了。”

    左子婴刚一转身,意料之中地身体被缚,动弹不得,只感觉周身的天地空间都凝结为一块,实则是游书业动用天地道气将自己强行捆绑,只听他漠然道:

    “你不能走。”

    “为什么•••”左子婴干笑道。

    “我怕你去给那人通风报信。”

    “嘿,”左子婴心中苦笑道:“我都已经违背誓言将他的行踪泄露,这要回去不是找死啊。”

    明面上,他装作无辜模样道:“那我们在这里做什么?”

    “在这里等。”

    “等?”

    “等,要么等我想出万全之策,去见忘东南,要么等夫人来这里找到我,我们一起回府。”

    “啊?”

    左子婴全身一个冷战,心想这不得等到猴年马月,但他眼下无能为力,逃脱不得,况且心中还另有大事要办。

    片刻后,他试探着问道:“游城主,小子我是否能问您几个问题?”

    游书业盘膝坐于良驹山顶,双目紧闭,答道:“你说。”

    “嗯•••这次官兵围剿五寨是您亲自示意的?还有那方赞、庄泽旭两个副将,其实是您的江湖朋友?”

    游书业微微冷笑道:“你倒是知道得多,不错,从小季被夺走那一天,我就百般纠集人马下令围攻余州城南的五座山头,为此甚至不惜和余州大将军闹翻脸,可我自己因为要亲自去寻找夫人,所以没能赶来。方赞、庄泽旭都是我从前的江湖朋友,他们受我托付来这里坐镇的,名义上都是余州城副将。”

    “还有另外那五人?”

    “不错。”

    “可是,刚才这里的许多人,包括五寨当家、您的两位朋友,还有我们泰弓寨四个头领,都莫名其妙失踪了,这•••”

    “是我干的。”

    “真的是你!”

    左子婴大惊失色道:“还有那六个都尉呢?”

    “也是我杀的。”

    “为什么?”

    “那六个东西因为害怕我降罪,所以暗自商议要去禀报余州大将军,将今日之事透漏给朝廷,好来反治我,所以我杀了他们。”

    “可•••可他们个个都是大宁朝武将,你•••”

    “哼!”游书业面带冷笑,不屑道:“是又怎样,眼下我只想专心办自己的事,他们虽然不足以威胁我,却会给我带来麻烦,所以我要除掉他们,至于日后什么‘滥杀下属官员,勾结江湖草莽’的罪名,我并不怕,就算大将军把我告上朝廷,让我做不成这个城主,那又怎样,想他大宁朝总不至于因此来杀我!”

    游书业话里话外都透露着一股俾睨不屑的神气,让左子婴心想:“看来传闻不假,游书业此人虽然只是一介书生,却因为当年和大宁皇室的关系而一夜之间飞黄腾达,即使到现在,明知自己犯了大罪,也不去担心什么,因为他以为大宁朝廷并不会对他怎样。”

    一时间,左子婴思绪万千,按理来说,即使此人的确和大宁皇室交情不浅,可当初平白无故给他一州之主的位子坐已然是仁至义尽了,甚至因为这一点还惹得天下人耻笑其任人唯亲,现在,如果还让这样一个对政治毫无心思的人来治理余州,岂不是太不可思议?难道大宁朝真的昏庸到这种地步?任人唯亲,包庇亲友,奖罚不分?

    或者是,当今朝廷竟然看中了游书业此人的什么东西•••事实上,长久以来,当朝者无不以稳定政权为自己的最高目的,以至于其他一切手段都是为之服务的,如果说他们重情重义,匡扶旧日好友,不如猜测他们是另有所图,想要利用游书业得到什么!

    模糊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左子婴急忙抛开这条无关紧要之事,而是郑重问道:“你对我们六座山寨的当家头领们怎样了?你把他们弄到哪里?”

    游书业微微转过身来看他一眼,随即淡淡道:“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们,虽然他们曾经胆敢对小季动手,可我并不想对这些江湖侠客下手,何况这些人里面还有窦氏兄妹,夫人一定不希望我杀他们•••还有你们泰弓寨的四大头领,我也不想就此和泰弓寨结怨•••何况阮成川是我从前故友,无论如何,我不想伤害他•••”

    “那你究竟将他们怎样了!”

    “全部掳走,现在囚禁在余州城我的府中。”

    “什么!”

    左子婴心中一震,顿时感到唇干舌燥,有些不可思议道:“他们刚刚还在这里打得热火朝天,况且个个都不是寻常之辈,你怎能这么轻易地将他们囚禁到余州城去,这•••”

    “很奇怪吗?”

    游书业淡然道:“在你眼中,他们或许个个修为高深,很了不起,可是对我而言,就是一帮寻常的江湖草莽而已,嘿嘿,说起来,还要感谢夫人这么多年来的苦心栽培,原本我也只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子,即使当上余州城主后也不见得有多厉害,可是她为了安慰心中的愧疚之意,同时让我安心为她办事,因而十余年来时常传授我一些武道经验或者内外门功法,我资质寻常,原本这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踏足道气境修为,可夫人她实在是太厉害,居然以种种途径帮我跨过那一道门槛,并且一路扶持我到达如今道气顶峰的境界,呵呵呵•••这种地步已然是极限了,在往上的那种修为是我想都不敢想的,或许只有他们‘天地寇’众人这些天资卓越之辈才可能有幸到达,可即使我只是道气境顶峰修为,却已经能和余州大将军之流平起平坐,不遑多让,这也是我为什么胆敢和他公然作对的原因,他身为武将,却在武道一途难以压制住我,他对我的嫉恨可想而知,嘿嘿•••说起来,夫人她早已是超脱道气境的境界,并且又走得更加深远,即使他身旁的那两位兄弟也比我强过太多,哈哈哈哈•••可笑啊,其实如果他们强行离开,我根本无法阻拦,却还要看似仁至义尽地对我报恩,对我告别,这也只能让我更加伤心而已。”

    由简单一句问话,游书业再次情不自禁地扯到那码子事上,左子婴一时无语,急忙打断道:“我们言归正传,你把六寨人马囚禁起来,究竟想干什么?”

    “当然想要从他们嘴里打探小季的下落,他们中有的不知情,有的宁死不说,所以我只好囚禁他们。”

    “那你现在已经知道一切,可以放了他们吗?”

    “可以,不过我现在没时间!”

    “你!”

    左子婴心中恨恨,却又一时间无可奈何,只好诚心祷告让阮成川他们平安无事,否则这原本一场“化解矛盾”的剧目不但就此毁了,还可能搭上许多条性命。

    “怎么办,要怎样救他们才好,难道真的在这里和这家伙傻等?等到路小千无意中来这里相遇,等到他想出办法解决这二十多年来的情感死局?这怎么可能!”

    左子婴心中想起“泰弓寇”“双子寇”三人,心想以他们的实力,即使强行闯入余州城救人也不会很难,况且自从阮成川众人下山后已经时日不短,他们眼见无人回报,应该会起疑心,来这里打探的,那时或许会明白一切。

    这样想着,左子婴还算抱有一丝希望,可这一丝希望有些捉摸不定,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到,也许到那时,事情已经不知道演变成什么局面了。

    此时,二人各自默然不语,游书业盘膝坐于山顶风口,似乎真的在仔细想什么万全之策,让“伤心寇”诚心去见路小千,左子婴难以捉摸他的准确心思,不晓得说些什么。

    片刻后,左子婴闲得无聊,忽然觉得眼前场景有些不伦不类,自己堂堂一个泰弓寨好汉,居然和余州地界中最为位高权重的朝廷中人搅和在一起,不但和他相谈许久,甚至还在为他的离奇私事而发愁!

    这种事说出去简直骇人听闻,保不准有好事之徒还要就此污蔑泰弓寨的清誉呢。

    想到这里,左子婴苦笑一声,顿了一会儿,转头向游书业道:

    “游城主,在下还有一个问题。”

    游书业沉默片刻,不耐烦道:“臭小子话真多!说!”

    左子婴嘿嘿一笑,这就问:“你身为大宁朝一州之主,生平可曾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比如欺压百姓?残害忠良?”

    ••••••

    左子婴此话问得实在不知好歹,在常人看来无异于自寻死路,可他本就是这么一个说话没着没调的孩子,居然也不忌讳什么。

    好在如今在他眼前之人同样不是什么千篇一律的大宁朝官员,只见游书业眉头一皱,仅仅是略感诧异,随即淡然道:“没有,我游书业虽然平庸无能,也不称职做什么城主,但自认一生清白,还不会糊涂到去自取灭亡,怎么,莫不是你要来为名除害,杀了我?”

    “呵呵呵,不敢,不敢,”左子婴嬉笑道:“我料想你也不是这种人,而你这么多年来应该也没什么时间去干缺德事,只是•••我有些好奇,你当初究竟为什么会被大宁朝派为余州之主,又为什么心甘情愿做这个位子。”

    左子婴话音一落,游书业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猛地一起身,先是一阵怅然道:“对啊,我为什么会蠢到去坐这个位子,如果没有这回事,我不是余州城主,夫人也就不会想到来利用我,也就免了这么多年的痛苦煎熬•••”

    紧接着,他露出回忆神色,似乎同样心有疑虑道:“大宁皇室究竟为什么如此看重我,其实我也心存疑惑•••二十年前是大宁朝的立国之日,可早在三十年前我就和宁氏一脉中人有了比较深的交情,那时我还是一个刚刚出门游走江湖的大孩子,应该和你现在差不多,身入江湖,防身武道不可免,可事实上,那时我的修为根本不值一提,所依仗的居然是一门绝学,就是自己的琴艺。凭借这门出类拔萃的技艺,我在江湖上赢得许多人的敬重,也得到许多人匡扶,这才在江湖上勉强求生,一年之后,当我游历到天下之北的梁州时,偶遇当时的宁家家主宁无双,嘿嘿••••宁无双,不错,就是日后大宁朝的开国皇帝,现在应该还在人世。当时的宁家当然还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皇室,虽然他们名闻天下,乃是天下九州中数一数二的书香门楣,更精通无数种奇门绝技,但在江湖上却是出了名的平易近人,对待寻常侠客毫无虚伪之态。因为这一点,其实我心中也早已对这个世家心存仰慕,直到那时我和宁无双偶遇,他虽然大我几十岁,足够做我的父辈,但在和我交流琴艺的过程中表示出极大的赞赏,并因此邀请我入府结交。呵呵呵•••如此高人垂青,我自然万分高兴,何况自己心中也对这个奇门绝技名满天下的大豪门极为好奇,当时就随他一起入府久住。”

    说到这里,游书业目光中露出极为神往的回忆之色,只听他继续道:“直到那时我才晓得为什么这个世家在江湖上有如此名望,为什么被称为古往今来的第一书香门第,因为在我短短一个月的了解中,宁氏一家所精通的各种杂艺实在堪称天地人文精华,有鬼斧神工之奇!你能想象一个家族中可以有那么多杰出子弟吗?或者一个子弟身上就负有许多种绝技,譬如常见的琴棋书画、园林建筑、手工杂耍乃至于兵家要义,另外有罕见的刺绣之术、机械之术、天文地理、历史人文,如此种种,简直让人眼花缭乱,以为这里是汇聚天下奇艺的殿堂。然而,事实摆在眼前,这些奇艺的确是宁氏一门世家所有,族中所有子弟都是出类拔萃的顶尖艺人,让人不得不赞叹。那时我以为这是我生平罕见的奇遇,因而更加谦恭地与宁氏一族之人交往,闲暇时也和族中精通琴艺的子弟互相切磋,相互精进,好在我自己的琴艺的确不是污人耳目的庸俗之流,也够得上他们结交,这样一来,也就逐渐和他们相熟。自此以后的十年间,我每年总会抽空到他们府上小住时日,将他们看做是自己的知音好友,而宁无双此人身为宁氏家长,似乎也对我另眼相看,吩咐族中之人善待,当时的情景,无论如何我都结交了一帮志趣相投之人,可以说心满意足。当然,这其间我也发现了一些奇异之事••••••”

    话到这里,游书业微微一笑,向左子婴问道:“小兄弟,在你看来,你认为当今大宁皇室凭什么立国建业,除了当年大尹朝覆灭时没人知道的内情外,什么是宁氏一脉的最大依仗?”

    “啊?这•••”

    游书业问得有些突兀,左子婴一时反应不及道:“世人皆知,当初大尹覆灭时实在太过离奇,而大宁朝建国多半是因为侥幸所至,当时机缘巧合之下,天下九州无主,他们就趁势定鼎中原了••••••”

    “呵呵呵,机缘巧合?”游书业微微摇头,显然不以为然:“你以为什么事都是只凭机缘就可以办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世道未免太不公平了。”

    游书业语气微微一顿,随即继续说道:

    “与宁家结交九年后的一天,我在某个特殊场合忽然发现原来宁无双此人居然身负武道,不仅修为境界极其高明,由内而外的所有武道功法也极为可怕,当时我很震惊,因为梁州宁家向来在江湖上以奇门绝技闻名,从未听说他们是什么武道世家。可事实摆在眼前,后来我逐步发现不只是宁无双,宁家上下所有族人子弟几乎都是深藏不露之辈,我的武道修为比起他们来根本不值一提!唉,那时的场景历历在目,一个本该是书香门第的家族突然间变身为武道世家,这种事即使传到江湖上都未必有人信,开始是我很吃惊,但后来也就逐渐接受了一些,因为他们宁家的武道体系并非是纯粹的修道,而是在其中点点滴滴融入了许多艺术技艺,这也就是当今大宁朝闻名天下的宁氏武学了!”

    左子婴微微点头,说道:“宁氏武学号称不输于大尹朝的中山武学体系,乃是一套内外兼容、巧夺天工的绝技,在下之前也曾见过一回,的确非同小可;还有,大宁朝不是还下令说让所有地方武将修行这套武学吗?由此可见是流传甚广了。”

    “不错,流传甚广,我也大体通晓一些,可这是现在,而在二十多年前,宁氏武学却从未在江湖上现过身,若非我偶然发现,也绝对不会相信这种事情•••嘿嘿,宁氏武学,由宁家第九代家长宁无双创立,将舞蹈与艺术融于一体,鬼斧神工,夺天地造化,窥命运玄机,实在是极为可怕的。我后来知道,其实宁无双早在他青年之时就已经开始着手于家族武学的创立,期间历经风雨数十年,直到他登上家主之位时,更将这一整套武学体系交由后辈修炼,如此一来,又经过数十年两代子弟的辛勤汇总,终于将这一门武学体系创建完成,其中包含了宁氏家族中所有精通的奇门绝艺,简直让人匪夷所思,而当年宁无双之所以邀请我入府长住,似乎也是为了和我交流琴艺,直到完善那些武道,如今想来,一切都是因果注定,并非偶然。”

    游书业说得轻巧,可左子婴却敏锐地察觉到其中的一丝疑点,他皱眉问道:

    “依你这样说,那从前的梁州宁家并不精通于武道一途?”

    “不错,正是这样。”

    “可宁无双耗费数十年心血创立家族武学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他兴趣所致?不会这么简单吧,要知道他这样一个惊采绝艳的人物应该不会没有什么志向,而之后的几年间,正巧就是大尹朝的覆灭之期了•••”

    话说着说着似乎有些专断,而这些想法虽然只是左子婴一时兴起所说,之前没有仔细思量,可直到话一出口,左子婴才猛然一惊醒,心中震撼道:

    “难道说大尹朝的覆灭竟和当时的宁家有直接关联?宁无双之所以急于创立家族武道,是为了扩展家族势力,在不久后的动荡中施展计划?他如此先知先明,如果不是有什么阴谋的话,如何说得过去!”

    霎时间,左子婴几乎被自己脑海中的想法吓得昏过去,须知这二十余年来,关于大尹覆灭、大宁建国的因果内幕,天下间无人知晓,尽管很多人细心猜测出一些端倪,却从没有人可以给出一个可靠的、让人公认的说法,这一点,即使是身为前大尹余州大将的百里声也不甚明了,所有人只知道大尹朝覆灭一事,其中必定有未见天日的内情,而这一切究竟关乎着什么,却实在太让人费神理解。

    而如今,左子婴在听闻游书业所说的往事之后,竟然意外地似有所获,正如他自己所想,当年宁家家长宁无双急于创立家族武道,极有可能是为了防备什么,而既然他有先见之明,料想未来大事,就必定对其中内情有一些了解,甚至直接参与其中!

    这一刻,脑海中闪过的念头被左子婴紧紧抓住,他不愿意凭空猜测什么,可本能的直觉让他不可抗拒地想下去,直至思路再被阻塞。

    “是这样吗•••究竟是不是,当年大尹朝堂堂盛世,按理来说,是不可能一朝衰亡的,那么这其中最合理的解释就是,背后有小人作祟,利用阴谋诡计倾覆朝廷!因为大尹皇室对这一切毫不知情,所以才猝不及防之下被掀翻统治!事实上,这一点可以从很多地方证实,最有力的一点就是,大尹朝因为是被阴谋倾覆,虽然失去了皇室统治地位,但堂堂千年王朝的根基并未损毁,以至于当今天下九州之间不知潜藏着多少‘皇寇’中人,这些旧朝臣子或许也对当年之事不甚明了,却凭着胸中一股忠义立志复兴大尹,成为当今大宁王朝如鲠在喉的最大隐患!”

    左子婴全身冷汗淋漓,一时间心潮澎湃,难以自禁。说到底,他毕竟算是大尹后裔,生父左副将更是为国捐躯,虽然因为他生性之故,不屑于做什么‘复兴大尹’的大事,之后更因为种种事故而和“皇寇”中人越走越远,可他终究难以否认自己的身份,心中对大尹朝的前后因果乃至于将来还保持着一份关切。

    那么如今这些深度挖掘的想法是顺理成章出自于他的内心处:

    “有阴谋诡计•••小人作祟,颠覆大尹,那么这些人会是谁•••难道真的包括当时的梁州宁家?可单凭这一个小小世家想要动摇大尹的千年基业显然不可能,还会有谁•••”

    一时间,左子婴脑海中突兀地闪现出“天地寇”三个字,随即许多往事细节一一浮现心头:当初,百里声口口声声严令自己不可和泰弓寨来往,最初与“泰弓寇”“双子寇”见面时,也极为不友善,几乎失去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加入泰弓寨后,有一段时间内冉子琼对自己颇为冷漠,似乎在忌惮什么,而之后的很多事中,只要一谈及天下“皇寇”,冉子琼等人的神色总是极不自然,仿佛无奈、尴尬、愧疚;当年“天地寇”一百多人各自分散,时间段正好是大尹朝覆灭之期,之后“泰弓寇”“双子寇”到余州开山立业,“地丐寇”遍访天下九州寻找“天残寇”,“伤心寇”四处藏身,为免被“烟花寇”找到,这所有事项的起始点似乎都是二十余年前,大尹朝覆灭的那一刻!

    左子婴震惊之余,继而联想到,自己曾先后和“地丐寇”钟无忌、“伤心寇”忘东南偶遇,然而每当自己提起泰弓寨之时,他们总是多番警告不可透漏其行踪,按照他们的意愿,居然是不想见到自己离散多年的结义兄弟,这一切原本就匪夷所思,埋在左子婴心中许久,直到现在,一旦和大尹朝覆灭之事联系在一起,他想:

    “难不成,当年竟然是梁州宁家、‘天地一百零八寇’、乃至于其他各方势力联合推翻大尹朝,之后宁氏一脉趁机定鼎,成为九州之主,而‘天地寇’众人或许因为在这件事上意见不合,因而分崩离析?这••••••”

    左子婴心中震颤,越往后想就越觉得可怕,事关二十多年前的惊天大事,他这一番胡思乱想或者根本不靠谱,可或许有某些地方居然是无意言重!

    如果这些念头一旦传出,不知天下间又会兴起多少腥风血雨,甚至就此将这暗流涌动的天下局势就此打破,毁掉这表面上的宁静!

    此时,即使左子婴也未曾料到,自己仅仅是闲暇时想要了解关于游书业与大宁皇室结交的过程,却无意中牵扯出这许多念头。

    这种事实在太过重大,让左子婴头痛欲裂,不敢再想,他努力镇定心神,劝自己别太多心,可脑海中仍旧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许多画面,这些画面或许是他曾亲身经历的可疑细节,或许就是他按照心中猜测而设想出的二十多年前的内幕!

    “啊••••••”

    左子婴心神失守,一时间居然不由自主地入魔,一旁,游书业眼见他全身气血翻腾,几乎要爆体而亡,大惊之下,游书业顾不得心中诧异,连忙单手制住其肩膀,随即一道天地道气自肩头缓缓送入其体内,在清除了诸多气息杂质外,就地融入他身体。

    左子婴受到游书业的道气辅助,顿时清除杂念,心境逐渐稳定下来,而游书业却接连震惊,心中骇然道:“怎么我将道气送入他体内原本是要随即勾引而出,却反被他就地炼化!他才仅仅是脉气三品境界,怎么可能!”

    游书业骇然之余,目光紧紧盯着此时盘膝坐地的左子婴。事实是,当游书业匆忙间调集天地道气为左子婴镇定心神时,左子婴体内的小腹处那只中山泉眼居然自行运转,逐渐消化了那股道气!这一切连左子婴都毫无知觉,只是他此刻忽然间感到身体一阵异动,体内右膝、左右双手三处气息点位连连震动,居然是进阶征兆!

    事出突然,二人皆是毫无准备,左子婴猝不及防,几乎手忙脚乱起来,三个气息点位同时震动就意味着要一连进阶三个品阶,这种事简直匪夷所思,骇人听闻!

    左子婴心惊之下,连连运转体内气息,企图镇压片刻,可是那三处气息点位似乎是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居然镇压不了。

    如此情景,左子婴连思索的时间都没有,整个人不得已沉入到入定之中,力求尽快完成进阶过程。

    一时间,左子婴周身红蓝两色光辉泛起,气息荡漾,显得高深莫测。另一边,游书业虽然不知内情,但联系那股失踪的道气,已然猜到什么,何况左子婴眼前的身体动静分明就是进阶征兆,他岂能不知。

    然而,此事毕竟太过离奇,他心中震撼道:“此子究竟什么来历,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泰弓寨小小草寇,看他周身运转的两套内门功法,显然是极其高明的层次,几乎连夫人都有所不如,而他这样莫名其妙地进阶,难道是因为我送入他体内的那缕道气?这•••”

    猛然间,游书业想到了什么,不可思议地喃喃道:“难道世间真有人可以做到受人灌顶,直接提升境界!这种奇事不是向来只存在于传闻中,根本没有依据的吗!可如果不是,那么我送出的那股道气作何解释,他突然间离奇进阶又是怎么回事•••以他区区脉气境修为,若能真正消化那股道气,的确可以一跃千里,进展如飞!”

    此时,任谁也想不到,事实的真相依旧在于左子婴修行半年有余的中山武道核心内功《中山泉》!

    历来,《中山泉》《中山池》《中山海》三门内功乃是大尹王朝的不传之密,即使是当年的皇室子弟也很少有机会修炼这三门功法,而如今早已是大尹覆灭的二十余年后,连许多中山外门武道都遗失了,就更不会有人知道其中的具体秘密。

    当初,左子婴从前朝圣旨中得到这门《中山泉》并且日夜修行,可即使他在日后终于知道这门内功的珍贵之处,但关于其中许多秘密他仍旧毫不知情,就比如,修炼《中山泉》一脉内功的修士,其实是可以受人灌顶,加速修炼的!

    当今天下,修士修道如果有内门功法辅助已经是万幸,内功高明一些则能让他们在修行之路上走得更远,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在无数高明内功之上,还有一段传说,就是有某些内功可以在修行之后接受高人灌顶!比如元气境修士受到脉气境修士灌顶,那么元气境修士炼化脉气,气息跳跃一层,修炼进展自然一日千里,如此类推,脉气境修士受到罡气灌顶,罡气境修士受到道气灌顶,这些都是天下间所有修士向往的快速修行之法。从前,世人只知这种事仅限于传说,应该根本就是假的,因为千年以来,有许多高人尝试过替人灌顶修行,可这种过程中凶险无比,一个不慎就是双双重伤身死,直到现在已经少有人记得这件传闻。

    然而,让人意料不到的是,名满天下千年的中山核心内功其实就具有这等奇效!

    修士修行,跨越等级练气,这是何等的快捷之法,简直让人梦寐以求!

    这种事毕竟太过离奇,因而即使此刻的游书业已经可以看出些什么,却依旧不敢断言这就是“灌顶”。

    他只见左子婴周身气息汹涌,似乎随时有掌控不住、爆体而亡的可能,其面容扭曲,身体颤抖,显然在极度的痛苦中。

    不错,是痛苦,这种“灌顶”的逆天之法既然有如此神效,就注定不是可以轻易完成的,尤其左子婴在之前毫无经验的情况下,居然还被灌入境界高出两层的道气!这可是天地间最为本源的神力,以他如今的身体如何能够承受。

    当小腹处那只大泉眼全力运转,消化道气之时,右膝、双手这三处的气息点位已经震荡得越来越厉害,甚至连原有的双足、左膝处的气息点都产生共振,而左子婴就是在这种莫名险恶的条件下一遍遍镇压体内气息,同时全力凝聚点位,力求尽早进阶完成。

    体内气息浩如烟海,一波波脉气紧紧依附在经脉之上,沿着各自路线缓缓流动,左子婴要做的就是从这些脉气河流之中抽离出一些来,之后经过小腹处大泉眼的运转,最后归于气息点。

    这种过程左子婴之前也曾经历过,甚至在泰弓寨那一晚,他也同样是连续进阶两品的,按理说经验不缺,底蕴不缺,应该不难。

    可是如今物是人非,他之所以突然进阶,靠的是来自外界的天地道气,这种高贵气息虽然威力极大,也同样难以掌控,要想将它顺利炼化转变为脉气,其中难度可想而知,何况别忘了,左子婴本身就身负《中山泉》《九州莲花落》两门绝世功法,要想进阶就必须是两门功法同时跨越,在每个点位上同时凝聚出一只泉眼和一朵红莲,否则就是败笔。

    这其中种种曲折,让这次进阶看似是意外之喜,实则同样饱含风险,一个不好,就命丧黄泉。

    此时,天现暮色,这一日,经过官兵围山、高手互搏、趁机救援、双方失踪直到之前遇到游书业,种种事情过后,终于到了一天的尽头。

    夕阳暮染,温暖的日色照耀着余州地界,尤其照耀在这刚刚历经血战的良驹山时,显得分外让人心旷神怡。

    只是在如此美景之下,身为余州城主、烦恼重重的游书业此时为眼前怪事而疑惑不解,而左子婴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居然莫名其妙摊上这么一回事。

    二人静静坐在良驹山顶,这一番拖延,转眼又是入夜时分,左子婴专心入定,以回天之势进行着进阶之举。

    渐渐地,他周身四处的红蓝色光辉越加耀眼,在夜色下显得颇为妖娆诡异。

    不多时,只听“啵”的一声脆响,左子婴右膝处的泉眼总算凝聚完成,而之后不久,一朵红莲也顺利成型,如此一来,他已然是越过了脉气四品境界。

    虽然小有成就,不过比起眼前局势来看还不足为道,左子婴心里清楚,之后的两次进阶只会更难••••••

    一旁,游书业眼见左子婴身上气息外散,虽然并不清晰,但以他的慧眼如炬,自然可以瞬间看出左子婴的确是进阶成功,那么有如此事实证明,关于那个“灌顶”的说法也似乎更加可信了一点。

    时光流逝,转眼已经是翌日清晨,山间大好风景无限,就连昨日在两次道气余波中损毁严重的良驹山脉也似乎焕发了新的生机。

    这一夜之间,良驹山顶上偶尔传来一声不知名的脆响,似乎印证着某种传奇。

    直到曙光初现的那一刻,左子婴终于睁开眼来,草草环顾自身一周,同时心头涌起无限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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