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身形魁梧,面貌粗狂,口口声声游书业为“游老弟”,又说什么“老庄”,这几点已然十分可疑,更重要的是,左子婴从来人身上感受到了一股极其隐晦的天地气息,这赫然是道气境强者的特征,而从以上种种看来,他便是之前受游书业之命来此地围剿良驹山的方赞无疑了,而那所谓“老庄”则是庄泽旭。
两天前,方赞以一道紫色斧光出手,展现出了惊人至极的实力,左子婴虽然未曾看清他的容貌,但对这个人的身形和话音还是记住了一些,因而此刻才能这么快猜出其身份。
当然,更让左子婴忧心的是,之前窦氏兄妹、阮成川等人失踪时正是和此人在场,现在分析来看,极有可能是方赞和庄泽旭受游书业指使将六寨人马一起劫持到了余州!
心中念头急转,左子婴顾不得眼前二人商议何事,直接厉声喝道:
“方赞,你将窦大哥他们怎样了!”
闻言,方赞冷面回顾,确认不认识左子婴之后,这才转而看向游书业,示意得到个解释。
游书业漠然道:“这孩子是泰弓寨上的人,这两日来陪伴于我,我和他投缘,就多聊了几句。”
“原来如此。”
方赞脸上陡然浮现过一丝诧异,心想自从多年前开始游书业此人就性情大变,从不与人深交,也不知眼前这小子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居然得到区别对待。
然而,他毕竟不敢多问,即使自己是对方好友,但不知怎么,这许多年的交情下来,方赞等人早已对游书业此人存下了一份深深的戒心,实在害怕他什么时候突然翻脸不认人,到时候以他余州城主的身份和实力,几乎可以随手间对付得了他们这群江湖草莽。
方赞微微一怔,便也不再理会左子婴,而是继续禀告道:“眼下那伙儿人都已经被大将军带走,不知关押何处,老庄正在整个余州城内查访,愚兄我来此禀报一声,看游老弟你是否出面解决一下。”
“什么人?是什么人被带走?”
一旁的左子婴越来越感到不安,因为照方赞之前所说,是游书业府中有某些重要人物被别人强行带走,那么这些人极有可能就是六寨各位当家头领了。
果然,游书业沉思片刻之后,向左子婴道:“不错,左小兄猜对了,那些人就是我之前掳走的六寨人马,你的许多兄弟朋友,我将他们安置在我府中,本以为万无一失,却没料到,嘿嘿••••••这时候那个宣统开始和我翻脸了,嗯,此事是我对不住你,在下食言了••••••”
“什么!真是他们!”
左子婴心急如焚,大嚷道:“什么人又带走他们,宣统?宣统是谁!”
“是余州武将之首,大宁朝任命的余州大将军,也就是我的同僚,此人向来与我不和,自我任城主之位后,曾三番五次寻事挑衅,偏偏之前因为夫人的缘故我给他留下许多把柄,他要除掉我,这次无疑又是个大好时机。”
“宣统••••••余州大将军••••••”左子婴脸色铁青,喃喃道:“官府将领,窦大哥、年叔他们落在此人手里,岂会有好下场••••••”
游书业见他忧思过甚,从旁劝解道:“左小兄不必太过担忧,据我所知,此人虽然身为武道中人,实力超群,本身却是个醉心权势之人,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因为看不得我圣眷隆重而想要加害,至于此次行动,你放心,他的最终目的只会是我,暂时还不会伤害窦氏兄妹他们的。”
“不错,”方赞也插口道:“此人的目的十分明显,就是要借这次围剿五寨之事,上告朝廷,污蔑游老弟,一来,他可以告你越权行事,擅自调用余州兵马,二来告你行径诡异,与我等江湖人士私交,乃至于事先任命于副将之流,三来则是以那六寨人马为凭,说你私藏贼首而不通告同仁,有居心叵测之嫌。”
良驹山顶,游书业和方赞二人简单几乎话将事情分析得颇为透彻,然而一旁的左子婴却似乎完全没有听进去,他只是茫然问道:
“宣统?此人实力如何?”
游书业皱眉道:“很强,虽然同样是道气境顶峰,但要力压我一头。”
“为什么?”
“我这一生能达到如此境界,可以说极大程度上是因为夫人的援助,无论修行功法、修行经验乃至于她的道气辅助,都是借助外物而来的,可是这样带来的缺点必然是根基不稳,因为从未一步步扎实走过而显得过于浮华,真实实力比表面境界略微低上一筹。可是宣统不一样,此人乃是堂堂正正一步步修行到道气顶峰境界的,能凭借自身达到如此境界的首先一定是天资卓越之辈,而他又是极为勤勉之人,因而在我看来,他的实力稳稳压过我一头,甚至于••••••甚至于日后能超脱道气境,到达传说中那许多境界也未可知••••••”
“什么!这么厉害?”
左子婴大吃一惊,但转而想到,如此人物毕竟是堂堂大宁朝的一州武将之首,道气境顶峰的实力似乎也说得过去,要知道,二十多年前余州地界的大尹将领可是个个更加厉害,别的不说,百里声身为当年的余州武将,就早已是超脱道气境的修为了!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大尹朝从来尚武,历经百代千年而得来的深厚根基,相比之下,如今大宁朝的九州武将体系普遍弱上很多,不足以比拟。而宣统以如此修为成为余州一州的大将军,或许并不为过。
想到这里,左子婴心中虽然豁然,可依旧免不了极为担忧,当下问道:“那也就是说,以游城主你的实力,不足以对付他了?”
“想要获胜不可能,至多牵制而不败,况且他手下还有许多人手,单单达到道气境的副将们就有近十人之多,我们这边远远不及。”
方赞皱眉道:“依我看,此事还需游老弟暂时忍让,避过一时风头,难不成真要和此人明目张胆地作对,闹得余州城文武不和?”
左子婴怪叫道:“什么暂时忍让!那窦大哥他们呢!”
“哼,这些人本就是草寇,被官府捉去了又有什么稀奇,他们早在落草之前就该想到有这一天。”
“混账,你说什么!”
左子婴一时怒火中烧,完全不顾双方实力差距,就要上前动手。
方赞从头至尾被一个大孩子冷眼相对,心中也着实不是滋味,虽然碍于游书业面子不能够对他怎么样,但此时微微释放出周身气息,就已然将左子婴震得连连后退,几乎难以近他三丈以内。
道气境,脉气境,这二者间实在不是一个层次,方赞尽可以手脚不动,凭一身道气外放杀了左子婴。
“好了!住手!”
游书业面露不悦,一声断喝就将方赞的周身气息打散,同时扶起左子婴道:
“我并没有置之不理、任由他们生死的意思,放心,即使宣统再厉害,我也会当面向他要人,不为别的,如果夫人有朝一日回来得知窦氏兄妹死在我眼前,定然会大为伤心,我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闻言,左子婴连连点头。
方赞却皱眉道:“游老弟可要想清楚了,难道真要为了这几个草寇和本州武将翻脸?此事是否值得,毕竟是你无理在先,即使闹到朝廷,你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左子婴此时越看方赞越觉得不顺眼,心中冷笑道:“亏你还是他的什么多年好友,却不知这游书业根本志不在此,什么权势功名,什么余州城主身份,在他看来抵不上路小千的一个回眸!如此一来,他当然丝毫不怕和别人翻脸。”
左子婴虽然和游书业相识极短,前前后后不过三天,但联系此前诸多事项,再有“伤心寇”此人的前例,因而可以极其准确地把握到游书业的心中念头,知道此人注定今生困于一个情字,其他任何东西都将不入他的双眼。这种人行事至情至义,完全被本性和一个情字所支配,正是堂堂正正的真君子。时至今日,左子婴已然对此人越来越钦佩,即使双方间身份差距乃是势不两立的对立面,可依旧忍不住生出结交之心。
果然,方赞话音一落,只听游书业微微冷笑道:“方大哥不必为我担心,什么‘和本州武将翻脸’,什么‘闹到朝廷’,姓游的统统不惧,只要他宣统敢与我为敌,我就不怕对他动手,即使是杀了他!”
“这••••••你••••••”
游书业周身杀意一现,顿时让方赞极为惊骇,他没料到眼前这个多年好友其实是如此“狂傲不羁、无视生死”之辈,简直和疯子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心中明白,古往今来,成大事者也无非就是这种“天下任我行”的天才疯子罢了。游书业若非此生被情字所困,只怕还真会做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
“也罢,”方赞一时间无话可说,只好敷衍道:“或许事情还不像我们想的那么严重,只要游老弟你出面要人,他宣统不至于因为这个和你翻脸••••••呵呵,翻脸又怎样,我们不会怕了他,游老弟你毕竟是和当今大宁皇室有故,如果这么轻易就被人扳倒,那当年大宁皇帝就不会让你做余州城主了••••••”
“嗯。”
游书业微微点头,一时沉思,似乎在思量什么救人之策,片刻后问道:
“宣统昨夜捉人过去后都干了些什么?”
方赞微一沉吟,答道:“似乎没干过什么,我们只是见他一直呆在大将军府中不出,而那伙儿人应该是被他派人转移了。”
“他这是在等我了?”
“大抵如此。”
“嘿嘿••••••”游书业冷笑道:“看来今日一战是免不了了••••••方大哥,到时我一旦和宣统交手,你就即刻带领府中众多朋友在余州城中各处寻找,如若找到地方,即使对方有高手压阵,你们也不必顾忌,就和他们动手救人,六寨各位当家首领个个不是庸手,有你们配合,他们还是有希望逃出来的。”
“好,就依老弟所言。”
游书业微微点头,同时看向身旁的左子婴道:“左小兄可有什么打算?”
“嗯?什么什么打算?我当然是和你们一起去了。”
“可是余州城里形势不明,我虽然身为一城之主,却也不见得就能保得住你。”
“那我也得去!”
左子婴大叫道:“这次我和窦大哥、年叔他们一起行事,如今事情未了,他们反倒被人捉了,这让我回泰弓寨之后怎么和三位当家交代!咦?对了,要不我马上回山请他们三位出手,有他们双寇中的任何一个,对付一个什么宣统,绰绰有余!”
左子婴脑袋转过弯来,一想,以冉子琼的惊天修为,对付一个境界底下之人的确手到擒来,即使“双子寇”兄弟仅仅号称与道气境强者媲美,可依照当日棋盘山大战来看,他们既有兄弟联手的默契、有桂树寇层出不穷的手段,又有“天禽”阎罗十九这种强大助力,简直完全压制道气境之人,足可以对付那个宣统了!
如他所想,“泰弓寇”“双子寇”中只需一个出手,所有问题迎刃而解,可以立即去余州城救出六寨人马。
然而••••••
“不可!”
方赞率先喝止道:“臭小子,你还嫌麻烦不够吗!原本这次,宣统就是想污蔑游老弟结交匪寇,难道捉住这些六寨人马不够,你还让你们泰弓寨那三位巨头过来?那时,你们的人是救走了,可游老弟就当真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
左子婴哑口无言,心知方赞所言不错,自己万不能为了救己方人马而陷别人于两难境地,此事只怕还得靠游书业从中斡旋。
游书业沉吟片刻,向左子婴笑道:“左小兄,请你相信在下,今日相识有缘,又蒙你告知许多事情,你那些朋友姓游的必定一个不少地救出来。而且,日后在下还要指着你了解心愿呢••••••”
游书业此言出口,左子婴立即知道是关于“伤心寇”忘东南之事,当下不由答道:“游城主,这件事小子我只怕••••••事关情字,实在不是外人能够插手的••••••”
游书业洒然一笑,对左子婴之话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悠然转身向北,缓缓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们这就赶往余州城。左小兄,你仅仅站在我身后,不要乱动,切记,切记••••••”
“啊?”
事出突然,左子婴正茫然不解之时,忽然间感到全身一阵轻浮,居然瞬间陷身于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世界中,这片世界入眼处完全是一副高空云层的景象,没有人烟,没有草木禽兽,自己明明感觉到正在高速前进,周身处却连一丝劲风都感觉不到。
白茫茫的世界中,云层滚滚,时而曲折蜿蜒,时而形体多变,眼前景象就宛如身处茫茫大海之上,而这所有云层就是那一朵朵浪花,翻涌不尽。
左子婴迷迷糊糊,只感到受这无名世界影响,连自身体内的脉气运转都极为亢奋起来,而小腹处那朵大泉眼更加像是有了灵识一般,无时无刻不再颤抖,仿佛受到什么吸引,想要破体而出。
“这••••••这是为什么••••••”
左子婴茫然不解,自觉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可是紧接着他迷迷糊糊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丝灵光,联系到之前炼化道气时的情景,他猛然一惊,心道:
“这是虚无高空,即使不在虚空之中,也必然是千丈之外的高空境地,而这许多云层应该是天地道气!天地本源的道气!”
左子婴一瞬间猜出眼前所在,紧接着心想:“也对,只有在这种道气极为浓烈的地界,我小腹处的那只泉眼才会显得真么亢奋,《中山泉》元气非同小可,之前已经验证过可以用那个什么‘灌顶’了,眼下虽然道气流通于体外,根本不可能靠我自己随意吸收,可毕竟有所感应,如果我一旦踏入道气境,修行了中山内功中更进一层的《中山池》,或许那时就可以随意吸收这天地道气了••••••”
“游书业、方赞二人匆忙赶路到余州,那就只有飞腾高空,借助这无尽道气来加速,以他们一个道气顶峰,一个道气四品的修为来看,的确可以在如此地界横行,而此刻带我飞腾的应该是游书业了,只是奇怪,为什么我看不到他们两个的影子••••••”
左子婴身在高空,正茫然不解时,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忽然耳边传来游书业的声音:
“到了,我们下去。”
紧接着,左子婴又是一阵迷迷糊糊,只感觉身体不由自主下降,直到双眼睁开之时,见到自己正飞身于十丈低空,而眼前赫然是一座无比雄伟的世俗城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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