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城池纵横有五十里远近,矗立在余州地界中心,宛如一头酣睡的史前巨兽,三人即便凌空而立,也毫不显眼。
余州城,大宁九州之一,余州的军政核心,乃是余州方圆千里地界的首府,在其之下不只有多少县城、乡村和平民百姓。
当今大宁皇室虽然昏庸,但眼前这余州城池乃是二十多年前大尹朝时就遗留下来的,所以极有盛世之风。城池在一片宽广平原之上,南北较之东西略宽,城墙高达数十丈,城内无数坊间、街巷、官府军政机构,颇为繁华,许多贩夫走卒游走于大小街道,一片盎然盛世。
左子婴被游书业设法从高空中飞来,刚刚穿过那片白茫茫的道气世界,这一睁眼见到繁华余州城,不由得眼前一亮。他在余州生活近二十年,除了富怡县城外,居然还没有见到过其他城市,而作为余州首府的余州城自然比之一个小小县城壮观得多。
震惊过后,左子婴稍稍镇定心神,转身向游书业道:“我们去哪里救人?”
游书业简明道:“情况不详,先回我府里。”
“嗯,也好。”
游书业和方赞二人也不从城门进入,而是直接飞跃城墙,向余州城中心的城主府而去。
左子婴紧随其后,但见一连飞过数百条街巷,这才看见城中心一处规模宏大的府邸,这座城主府巍峨大气,少说也有方圆里许之宽,其中阁楼山水无数,的确衬得上游书业一州之主的身份。
三人凌空漫步,直接落在府中后花园处,刚一落脚便闻得四面风声响动,霎时间又来了许多人。
这些人个个江湖侠客打扮,身上气息如渊,最差劲的也有罡气境五六品修为。
一见到游书业、方赞二人,十余人纷纷以江湖之礼抱拳道:
“游老弟、方大哥回来了,我们正有大事商议。”
“二位稍后,庄大哥外出办事,应该也快回来了。”
“大伙儿先简单说一下吧。”
左子婴冷眼旁观,但见这些人有数十个之多,其中就有三日前来良驹山刁难的那五个罡气境高手,五人中一人右臂已断,面含煞气,显然是当日被年腾以“银振子”挫败之人。
除此之外,剩余高手中竟然也还有两个道气境高手,只是这二人顶多道气一二品境界,与十三洞尤然相当,与方赞、庄泽旭、祝北望之辈却差了一些。
当下,游书业、方赞二人也以江湖规矩向众人还礼,左子婴虽然在他们二人左右,但只是被人匆匆扫视一眼,并未过多注意。
左子婴心中骇异道:“眼前这些人都是江湖侠客之流,这一点毋庸置疑,唉,当真不可思议••••••我们之前虽然猜到游书业此人在府中有这么一股势力,但却没料到这些人厉害如斯,简直可以和余州城武将有一拼之力,也难怪游书业不把那个什么余州大将军宣统放在眼里••••••”
相见过后,数十人这就席地而坐,在城主府的花园处就地交谈。
那众多江湖侠客一个个道:
“自昨日以前游老弟将那一伙儿草寇头子掳来之后,我们一直将他们关押在府中后院,他们虽然个个身手不凡,却抵不过我们人多,况且游老弟临行前也用高明手法阻止他们运功,所以一日之间他们并不能做出什么太大抵抗,可昨夜午夜时分,那个大将军宣统突然调集大量军中高手包围府邸,并扬言是代替游老弟你处置这些草寇,我们想要阻拦,却实在不是这人的敌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那一伙草寇掳走,还望游老弟你莫怪••••••”
“事出以后,我们请方大哥前去请你回来,庄大哥也就势在城中四处打探,想要探寻出宣统将那伙儿人关押到什么地方••••••让人奇怪的是,宣统此人究竟是如何得知我们府中的动静••••••”
“哼,不必说了,这个朝廷狗官早已看游老弟不顺眼,想要除之而后快,之前游老弟府上出了大事,动静不小,当然引起他注意了,他既然想要不利于我们,就一定时刻派人打听消息,因而前日游老弟将这些草寇捉来之时,他就已经发觉了,之后嘛••••••嘿嘿,眼看游老弟离去,他以为是大好时机,就这么出手了。”
众人所说之言与之前方赞所说并无不同,游书业沉吟许久,忽而道:“诸位兄弟可曾去余州军中打探消息,那些个副将、都尉眼下在哪里,是正常当值吗?”
“这件事我们也留意了,昨夜之后,余州城中几乎九成武将都集中在了大将军府那里,显然是宣统料到游老弟你会去为难,所以事先准备了人手。”
“他将全城武将集中,甚至还邀请了几个文官到府中做客,显然是想当面为难游老弟你,如果你束手不动,则难以夺回那些草寇,事后被此人编造理由污蔑你造反,如果你不顾一切前去要人,那么有城中文武官员作证,你也万万得不到什么好处。”
众人集思广益,霎时间将局面分析得一清二楚,同时对宣统此人的不善意图了然于心。
场面一时寂静,众人都在等候游书业拿主意。
甚至左子婴眼见他皱眉不语,还以为他放弃了救人行动。片刻后,游书业终于开口道:“如果场面失控,诸位朋友可还愿意和小弟共进退,即使因此得罪大宁官府也在所不惜?”
“游老弟,你••••••”
一时间,方赞等人相互对视,都看出游书业此人心意已决,已然不是旁人可以劝说得了的。
有人犹豫道:“游老弟,恕在下直言,如果事关重大,或者关乎江湖道义,那么我等众人当然万死不辞,陪老弟你同进同退,可眼下••••••只因为那几个草寇头子,或许还不到那种地步•••••”
“不错,这些个草寇与我们没有丝毫交情也就罢了,之前还掳走老弟你女儿,可谓有仇无恩,我想即便你将他们拿来也是要对付他们的吧,如今他们虽然落于外人之手,但以老弟你的身份,想要和那宣统商谈一二,得到个拷问权利,应该还不是难事。”
“老弟可要想清楚了,城中大将军府那边可就等着你上门呢,到时一旦交起手来,你和余州所有武将为敌,此事传出,你可就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些人个个义气为重,之所以百般劝阻倒也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由衷为游书业的境况考虑,只是他们还不知游书业心意,也就不会像方赞一样默默摇头、不动声色了。
“诸位错了,”游书业尚未开口,却是一旁的左子婴抢先慨然道:“之前六寨草寇和游城主为敌,其中实在有难以言说的苦衷,而平阳寨那窦氏兄妹更是和游城主关系匪浅,非救不可!这其中有关系到游城主夫人之事,不得不慎重待之,我想,关于这些事,大伙儿是知道的吧。”
左子婴突然插口说话,虽然极为突兀,但在场众人倒也暗暗点头,他们自十年前受游书业邀请来余州办事,期间三番五次受他嘱托,关于游书业夫妇间的事也算了解一二了,因而对之前路小千出走、游书业全力寻找之事自然无比清楚,如此一来,他们也就无法对窦氏兄妹等人置之不理了。
“再有,”左子婴侃侃而谈道:“关于所谓‘草寇头子与你们没有关系’的说法在下也不敢苟同,从数十年前‘天地寇’入世以来,天下九州间所有绿林好汉都是为国为民、替天行道之辈,这其中的情义二字和各位江湖侠客没什么不同,试想,同道中人,明知对方有难,又岂可坐视不理?”
短短几句话让众人哑口无言,所有人无法辩驳左子婴的言论,却又隐隐觉得他是在强词夺理。
当下,游书业沉声道:“各位兄弟不必再说,小弟心意已决,人是一定要夺回来的,各位如果有心匡扶,就请听我号令,如果有人不肯冒此大险,在下不但不勉强,也会一如既往地视之为生死兄弟,是去是留全凭自己,现在请各位表态吧。”
••••••
许久,场中寂静无声,十多名江湖高手没有一人离去,游书业向众人深深鞠躬,开口道:“既然如此,就请各位在此助我一臂之力,现在,我们先等庄大哥回来说说情况。”
局面既然已经稳定,所有人都不作他想,而是个个沉思,一边等着庄泽旭探查回来。
半个时辰过后,城主府外一阵风声响动,眨眼间,一个粗犷大汉出现在花园正中、所有人眼前。
左子婴见此人气质出众,其周身江湖豪侠之气反倒比实力更高的方赞浓烈一些,之前在良驹山争斗之时,也是此人出言讽刺,从而直接挑起双方高层斗法。
左子婴对此人印象不佳,也懒得理会,只是其余众人却纷纷起身行礼,以示尊敬,同时纷纷问道:
“庄大哥此去可有消息?”
“那伙儿六寨当家头领是否有消息。”
“宣统将他们藏在何处?”
庄泽旭为人高傲,虽然本性不坏,但素来有股不屑与庸人交谈的傲气,此时在场十余名江湖高手中能让他看上眼的显然没有几人,因而面对众人行礼竟然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向游书业和方赞二人点头示意,随即冷笑道:
“我们想得太复杂了,宣统这小子根本就没玩什么花样,而是将这些人就近藏在了大将军府,眼下,那府里除了宣统之外还有余州城内诸多副将、都尉,高手云集,怕是很难对付。”
游书业微微皱眉道:“庄大哥可打探清楚了,六寨当家头领那十一人中无人损伤吗?”
“没有,只是他们个个被宣统以道气灌入经脉制住,根本无力反抗。”
“那也就是说我们前去动手的时候只有依靠我们自己?他们出不上力?”
“不错,正是如此。”
“这样一来可就麻烦了••••••”
闻言,众人纷纷苦思无解,他们虽然打定主意从旁相助,但眼前局势总是太过不妙,对方大将军府中集结了几乎余州城中所有武将高手,以这十余名江湖侠客的实力来看,要想救人实在太难。
游书业沉思不语,心中想道:“宣统此人生性霸道,即使位居人上,底下那一群副将、都尉也未必个个归心,余州十名副将中,呼延庭、呼延堂兄弟早在上次围剿棋盘山回来后就功力尽失,如同废人,其余八人中有两个和我交好,应该可以拉拢过来,其余六人嘛••••••我只需略微施加一些压力,量他们也不敢公然和我动手••••••如果事情好转,我们这一方未必就是输面,说到底还是宣统此人难以对付,我即便用夫人传授的功法全力相持,也总要落个下风,而方赞他们两个又难以在这种层次的战斗中帮上忙,唉••••••”
那一帮江湖侠客毕竟是外人,对余州城内情况不明,所以不像游书业这般分析透彻,可是即便如此,游书业仍旧不敢放下大话有十成把握救出人来。
他沉思良久,转头望望一边的左子婴,心中决议道:“这次行事想要救出六寨十一人显然极难,如果不成的话,还是先将窦氏兄妹和泰弓寨那四个头领救出的好,窦氏兄妹毕竟是夫人的心腹,我绝不能让他们有什么意外,至于泰弓寨四头领,今日相救就当是给‘泰弓寇’‘双子寇’卖个人情,日后总会有好处的••••••”
心中这样想着,游书业却万不敢将此事告知左子婴,表面上他似乎成竹在胸,对众人朗声笑道:
“好了,大家别太过忧虑,此事虽然为难,但却事在人为,只要我们全力以赴,总不会徒劳无功。如今天色尚早,不宜将此事公之于众,我们还是略微歇息一会儿,今晚动手。”
“正是此理。”
“那我们晚上再回。”
既然商议已定,十余人当即四散分开,各自回客房闭目调息去了。
片刻后,场中只剩下左子婴、游书业、方赞、庄泽旭四人。
左子婴最为忧心此事,急忙问游书业有何良策救人。
游书业微微摇头,叹息道:“对方做事有备,我们此去又极为匆忙,只怕很难讨得到好处,唯一一个机会大概是••••••”
“是什么?”
闻言,方赞、庄泽旭二人同样错愕,不知时至今日,游书业还有什么良策扭转局势。
只见游书业微微沉吟,犹豫道:“总而言之,单凭我们自己很难救人,还是得靠六寨众当家头领配合才有机会。”
“可是••••••可是他们都被宣统设法强行制住,眼下个个无法运功,已经如同凡人了。”
“哈哈哈••••••他宣统有法子制人,我也定然有办法解救,说起来,要想制住祝北望、尤然、毛文龙这种高手,其所用手段无非是将自身道气强行打入他们体内,将众人体内气息点一一束缚,如此一来六寨当家们当然无可奈何,可是只要我能事先见到他们,自然可以运功将宣统道气逼出,还他们自由之身,那时我们又加上这一伙儿强援,是战是退都要看我们自己,也就算大事成了。”
方赞皱眉道:“此事说来简单,可宣统怎可能让你如此轻易地解救他们,即使我们明知他们在大将军府中,可只要我们行踪一漏,那边势必全力阻止,我们没有机会••••••”
“这也未必••••••”
游书业目光一闪,盯着左子婴道:“今晚之战复杂无比,我们十几人会全力拖住对方,甚至我可以拿自己的身份对几个都尉、副将劝说要挟一二,那时,宣统的心思定然全部放在我们身上,而左小兄你只是脉气境修为,不引人瞩目,或许可以浑水摸鱼进大将军府中找人••••••”
“啊?这••••••可是之后呢,小子我可没办法救人。”
“呵呵呵,自然不是单凭你,我说过了,宣统要想制住窦氏兄妹他们,必然是以自身道气灌入他们体内,使他们无法运功,而我则可以以自身道气将其逼出,这其中虽然复杂,但也并不一定非得我本人前往,你可以代我前去。”
“可是••••••”
左子婴越听越糊涂,实在不晓得这“代我前去”是什么招数,难道自己可以凭空将道气牵引救人。
游书业微微一笑,负手而立道:“左小兄,你身上不是有一件奇物‘银振子’吗?”
“嗯?不错,你怎么知道?哦,是了,是那些人告诉你的。”
“不止如此,”游书业微微抬手指着左子婴手腕处的“银振子”笑道:“这东西玄妙无比,沟通天地道气,我可以隐约感觉得到,而之前夫人曾向我提及‘双子寇’手中有此至宝,所以我能够猜到。好了,我们言归正传,这件奇物既然可以沟通天地,就有储藏道气之能,我现在只需将足够道气存贮在其中,到时你一旦找到六寨当家,可以在他们的指示下依法而行,极有可能顺利将宣统的道气逼出。”
闻言,左子婴恍然大悟,又惊又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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