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名斯瓦迪亚弩手出现在我们面前，眼神中满是警惕。
“什么人？为什么带着武器？”为首的那名弩手这样问道，但看见我们的装备后，表情似乎有所缓和。
马科恩把之前想好的说辞给守卫说了一遍，并强调有人受伤了（泰伊现在是个瘸子），守卫看来没有多想，说了句跟我来吧，就带着我们进了城。
比想象中的还要容易。
一间小屋、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炉、一把椅子。
比想象中的还要简陋。
“马拉伊尔的部队？不是全灭了吗？你们是逃兵吧？”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名看来岁数不小的副官，守卫把我们带到他这间屋子来以后就回去了，看来是想让我们把情况报告上去。
“唔……”我们几个很一致地低下了头，装出默认的样子。
那老副官打量了我们很久，应该是在看我们身上的血迹，再加上我们下午淋过雨，也没有干透，样子看起来甚是悲惨。
那副官闭上了眼睛，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算了，既然你们的顶头上司都死了，也没必要军法处置了，看这孩子也怪可怜的。”说罢他看向瓦利达，后者露出惊慌失措的受惊小动物表情。
“你让我想起了我儿子。”那副官这样说道“你一定很爱看书吧？”
瓦利达慌忙点头。
“我儿子也是，你给我的感觉跟他一样，那孩子从小就喜欢看书，我当监狱守卫拿的工资，加上他妈妈给人缝衣服拿的钱，也就勉强够家里吃饭，根本买不起书啊，偶尔连饭都吃不饱。”
老副官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可想而知的，有一天他走了，去寻找自己的天地。他从小就崇拜江湖上那些医生，总跟我说要学医，或许是真的去学医了，是去江湖上流浪了呢，还是去了哪里当军医，又或者早就被劫匪杀死了，我无从得知。”这位父亲喋喋不休地说着，眼睛还盯着瓦利达，似乎这样他就能看到自己的儿子。“他母亲因此得了重病，不久就去世了。留下我一个人，无牵无挂，无依无靠。”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而且慢慢低下了头。
“于是我自愿从岗哨调到了军队里，反正我这条命已经没剩下什么价值，不如替国家挡一支罗多克人的弩箭。”说着，他的眼眶湿润了。
从小时候起，我就听到人们说男人不应该流泪。
而现在我明白了，那是因为说这些话的人没有经历过流泪的男人所经历过的事情。
离开家的孩子、心碎的父亲。这让我想起了酒馆里吟游诗人经常哼唱的曲调。
异乡的流浪，归不去的梦。
今生今世永不相逢。
今生若有一次讲句真心话，
我再也不能或是不听你的回答。
春光催了你会老，昨天你还年少。
童年的纯真，世故的苍凉，好一个命的轮回。
异乡的流浪，归不去的梦，今生今世永不相逢。
“话不能这么说，或许他现在混得很好呢？”我试着开导他，因为他也让我想起了我的父亲。
“当然了，”他说。“我没有放弃希望，我跟着部队这么多年东奔西走，专门管理人质和看守营地，然后慢慢升为副官，就是想着或许能有一天再见到他，不论生死，只要能再见他一眼就好……我想跟他道歉，告诉他是因为爸无能，没有让他过上好日子……”说着，这副官竟然老泪纵横，最后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呜呜哭了起来。
在场的其余六个人都沉默着，我和杜戈对视了一下，他的眼神也与平常不同。
直到好一阵子过后，那老副官才渐渐平静了下来，只是肩膀还在微微抖动着。
“哎……我跟你们讲这个干什么……你们走吧，我就报告说你们都死了，反正马拉伊尔军的编制已经被清掉了，没人会在意五六个小兵的性命。”他的头还是埋在手臂底下，说话的时候发出很重的鼻音。
马科恩轻轻地嗯了一下，转身准备带我们离开。
我很不舍地看了这个老父亲一眼，也准备转身离开。
“对了，”这时他突然站了起来，我能看到他眼边明显的泪痕。
“马拉伊尔拖欠部队工资的名声传得很响，他欠了你们多少工资？我补给你们好了，金额可以算在抚恤金里，反正上面也就那么草草一看，那些贵族高官什么的注意力全在酒和女人身上。”他话语里的无奈，我感到异常熟悉。
我不由得看了马科恩一眼，没料到还有这等好事，装个逃兵还能拿钱，看来长官选对了，哦，还是选错了？
马科恩向我投来“管他呢”的目光，也好，顺水推舟，正好我们现在缺钱。
“嗯……每个人15第纳尔，他多点，”我指了指马科恩“20第纳尔。”
瞎编的，鬼知道斯瓦迪亚军队工资是个什么水平，不过和罗多克应该差不太多。
“已经四周没发工资了。”我补充道。
“果然名不虚传，那个财迷将军。”那副官摇了摇头，然后拿起羽毛笔和羊皮纸，沾了些墨水开始在桌上写着些什么。“五个人15第纳尔四周，一个80第纳尔……一共应该是380第纳尔，多给你们点吧，给你这个条，明天早上8点以后，拿着这个条，到军需官那里领400第纳尔，不认路的话，就找绿色的大棚子，在营区，应该有很多，中间那个棚子前面就是发工资的地方。”
他递给马科恩一张纸条，上面是几行字，大意就是这是几个退役的伤兵领了遣散金回家云云，下面是一个签名，写着罗恩·爱德华。
“回去以后就在家好好呆着吧，年轻人，陪陪父母、找个老婆生几个孩子，不要让他们去当兵。不要继续这种生活了，你们应该最能体会到……”他看着马科恩把字条折好，然后看着瓦利达继续说道：“别的我不要求，如果有我儿子的消息，请一定要想办法告诉我。”
“嗯，一定。”六个人同时点了点头，我发誓，这个“一定”是发自真心的。
走出那间小屋，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现在是深夜，街上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我们自由了？”瓦利达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说实在的，我现在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是的。”马科恩很简单的回答了他。
“去‘钢弩箭’吧，或许可以和老奎恩找个睡觉的地方，明天早上就可以拿到钱了，到那时才算是真的自由。”我这样提议道。
钢弩箭是杰尔喀拉城中的一间小酒馆，平时轮休，士兵们都跑来城里寻欢作乐，不过大多数人都会跑到一些大点的酒馆或旅店里，那种地方满街都是，这家酒馆却是开在很偏僻的一条小巷深处，常言道酒香不怕巷子深，看来还不是这个道理，因为这里的葡萄酒和麦芽酒味道真的很美，威士忌和白兰地也很纯正，就连最普通的大麦啤酒，都有一股引人入迷的香味。
兰道曼有一次迷路了误打误撞找到这里，店老板几乎一路给他指到城门口。后来我带着一整个弩手队登门拜谢，结果老奎恩也就是那里的老板，热情地招待了我们一顿，这样一来二去大家也就熟络了起来，之后一直到现在，那里都是我们休战时每周轮休必去的场所。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想我需要喝几杯猛的。”我接着提议道。“走吧。”
没人反对。
（作者语：这章里有凑字数嫌疑的歌词，谁能听出来出处，有神秘惊喜，不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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