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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一章 远山桃源(中)

    眼前豁然开朗,三人竟置身在一个百余亩方圆的山坳之中,四周群山叠翠,峰峦起伏。云恪闪目观瞧,只见小舟静静的停在一方深潭之中,这深潭阔约十数丈,潭水碧若青玉,水波荡漾,虽是三伏时节,一股清亮之意却迎面扑来。身后水声轰鸣,一道飞瀑从山顶直泻而下,犹如一道银河倒挂在山壁上。

    原来刚才小舟竟是从瀑布后面冲出来的。

    岸边绿柳成行,松柏参天,一大片桃花开的正艳,阳光洒在上面,散着层层温婉柔和的光晕,几只色彩斑斓的蝴蝶穿行其间,上下飞舞着,一阵微风吹过,落英缤纷,直如下了一阵花雨,地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红锦般的花瓣。三人均感心旷神怡,云恪笑道:“已是八月下旬,桃花却开的如此繁茂,看来此地无冬无秋,四季如春,有朝一日若是能在此地结庐而居,那可真是不枉此生啦!”佛衣笑道:“云施主他日想要结庐,千万叫着和尚,和尚也来借助住几宿,桃源一日,可抵得世间一年呐!”

    停舟上岸,三人沿花间小道向前走去,刚出桃林,便远远望见山坡上三间竹舍掩映在绿柳幽竹之间,两排郁郁葱葱的芭蕉长的正欢,恰好围成个半圆形的小小院落,半扇竹门微闭,几株丝藤盘在上面,开着数朵小小的黄花,一泓活水从深潭引出,潺潺流过那竹舍门前,虽是人工刻画,却浑然天成,并无半点穿凿的痕迹。

    云恪不由叹道:“住在此世外桃源,人间仙境般地方的,不知是怎样一个清高淡然的前辈高人。”

    三人来至门前不远处在一株大柳树下站定。颜素问低声说道:“请你们且在此处稍候,我前去探一下那位前辈的口风再说。”两人点头答应。

    颜素问为躲避不死宫追杀,行走江湖方便,一直易容乔装,自从遇见云恪起,她大多时候便易容成一个黄面瘦削书生模样,今日也是如此。心中想起母亲的谆谆叮嘱,这位血诛莲前辈孤高傲绝,性子有些怪僻,颜素问深恐因自己易容而触怒了她,忙在一处树丛后将脸上易容粉擦去,只用轻纱遮面,又换回女儿装束,细细整理了一翻。这才慢慢来至竹扉门前,打眼往院中一望,只见方圆数丈的院中种满了水莲,花白叶碧,玉荷露垂,白氤氤一片,犹如寒冬飘雪,春日飞絮。底下错落有致,密密麻麻摆了百余个青玉瓷缸,青蒙蒙的缸壁间隐隐有红鲤游动。

    颜素问见一路上所见及院中陈设均与母亲说的一般无二,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拿起门旁挂着的一个小小竹锤,在门扉上三长两短轻轻敲了数下,隔了一会,两长一短,又敲一遍,将竹锤挂回原处。站在门前肃然而立,静静的等待着。院内却兀自寂静无声,隔了半晌,房门咯吱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灰衣老妪。

    颜素问定睛观瞧,只见这老妪秃头驼背,鼻歪嘴斜,一张脸上纵横交错,尽是烧伤的疤痕,手中撑着根黑黝黝的拐杖,杖头却鲜红欲滴,弯成一条戏水逐浪的鲤鱼,显得又诡异,又骇人。那老妪瞥了颜素问一眼,见来者竟是个白衣女子,似乎微微一愣,冷冷的道:“适才便是你这小娃娃敲门,打扰老身清修么?”

    颜素问心下微微诧异,难道这便是母亲所说的血诛莲前辈?这拐杖如此眼熟,分明是当年鱼婆婆的珊瑚鲤鱼杖啊!怎么会在她手中?虽然如此,颜素问还是恭恭敬敬的深施一礼,笑道:“晚辈白巫素问拜见雪前辈。”

    那老妪吃了一惊,叫道:“白巫氏?”上上下下打量了颜素问一番,冷哼一声,道:“小姑娘,你装谁不好,偏偏来装白巫氏,哼!老身虽然住的偏僻,可却也知道三十年前白巫氏便给移了族!”那老妪脸上一寒,身形忽然消失了,颜素问只觉眼前一花,手腕一紧,那老妪已然出现在她面前,左手扣住她脉门,一双眸子精光四射,冷森森照在颜素问身上,喝道:“说!是谁派你来的!”

    颜素问也不反抗,只将头颈深深一低,脑后如水般的青丝顺着肩头滑下,隐隐露出雪白的一片左颊,上面赫然一弯铜钱大小血红的弦月。

    见到这弯红月,那老妪不禁大吃一惊,手腕微微颤抖,打眼仔细观瞧了一会,忽然后退了两步,颤声说道:“你。。。。。。你。。。。。。”颜素问微微一笑,伸指在地上画了一条小蛇,身躯修长,首尾相环,盘绕成一钩弯月的样子,虽只寥寥几笔,却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那老妪见了这小蛇,心下再无怀疑,慌忙躬身施礼道:“属下鱼姬婆参见故主,你。。。。。。你可是素素少宫主吗?”她语调微微颤抖,显是心神激荡。

    颜素问听她自称鱼姬婆,不由豁然而惊,鱼姬婆年轻时以美貌著称,便是年老色衰,容貌也甚是温婉慈祥,没想到数十年不见她竟变成如此骇人的样貌。颜素问失声惊道:“鱼婆婆?我正是素素啊!你。。。。。。你怎么变成。。。。。。”

    鱼婆婆将颜素问双手紧紧攥住,脸上现出愤怒怨恨的神色:“哼,还不是拜阴九虺这个贱人所赐!宫主下落不明,咱们白巫蛇氏被阴九虺这贱人和天魔这叛徒联手灭了族,若不是主人出手相救,老身早烧死在大火里了,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报仇雪恨的希望,谁知少宫主吉人天相,竟然没有。。。。。。这下好了,有少主在,咱们便可以召集旧部,重整旗鼓。。。。。。”她话说到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眼眶中老泪纵横,手臂震颤,一脸的激动期盼之色。

    见鱼婆婆对自己母女如此忠心,念念不忘旧主,颜素问心下一阵温暖,悄悄回头望了远处的云恪和佛衣,定了定心神,伏在鱼婆婆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鱼婆婆忽然眼中一亮,连身躯也剧烈的颤抖起来,失声惊道:“此事当真?宫主她老人家。。。。。。”颜素问忙挥手制止她,低声道:“鱼婆婆,血诛莲雪前辈可是住在此处?”

    鱼婆婆点点头,道:“主人正是隐居于此。咱们住的如此隐秘,少主是如何找到的啊?”颜素问将一张名帖交给鱼婆婆,说道:“此中细节我日后再告诉你。鱼婆婆,请你去通禀一声,就说白巫氏第十七代传人,不死宫宫主白巫真颜之女白巫素问求见血诛莲前辈。”

    鱼婆婆回头望了望竹舍,低声道:“少主,你别怪属下多嘴。主人不比其他,她性情孤傲自赏,常言道‘天下无入目之人’,你若是如此说,她必不肯相见。”

    颜素问一愣,自己如此通禀正是极为敬重她的意思,谁知鱼婆婆竟然反对。不禁疑惑道:“那。。。。。。那该如何说才好?”

    鱼婆婆抬头看了颜素问一眼,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颜素问道:“鱼婆婆,我是你从小儿看着长大的,咱们名为主仆,情若母女,以后别再‘少主,少主’的叫了,让人反觉着生分,你还跟小时候那样叫我‘素素’听着多亲。鱼婆婆,你有什么话便请直说,素素一切都听从你的安排。”

    鱼婆婆心内一阵感动,握住颜素问的手,喃喃的道:“少主。。。。。。奥,不,素素,你若还听婆婆的话,便重新写一个拜贴,上书:‘无依孤女白巫素问拜上。’,唯有如此,主人她或许会见你,只是。。。。。。”

    颜素问微微一笑,道:“只是有点自贬身份,是吗?鱼婆婆,这又算得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为了娘亲,便是刀山火海我也跳了,何况低声下气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纸扎,咬破手指刷刷写了几个字,双手交与鱼婆婆。

    鱼婆婆见她如此爽快,心下微觉诧异,少主果然与宫主不同,若是换了宫主,恐怕便是不办事,也不会写这拜帖。抬头说道:“素素,你这稍候一会,我去禀告主人。”颜素问点头答应。

    约摸过了两柱香的功夫,鱼婆婆出门叫道:“素素,主人请你进来。”话虽如此说,她脸上却隐有忧色,院门离这里虽然不过三五丈,但地上摆的瓷玉水莲看似杂乱无章,其实暗伏奇门遁甲,乃是主人摆的一座迷影照心阵,倘若不识路径,一入此阵便迷影憧憧,永远也转不出来,她有心出去领素素进来,又怕被主人发觉坏了大事。

    颜素问却似胸有成竹,在脑中将母亲告知自己走出此阵的方法又默想了一遍,这才缓缓走了进来。眼前白莲朵朵,一盆盆密若椽沿,简直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颜素问不慌不忙,依着母亲的法子一步一步向前迈去,那青玉瓷盆便似有生命一般,一脚明明要踩到花上,待落下时却恰好踩到空处,颜素问心神渐定,走的更加流畅了,看得鱼婆婆反而心惊胆颤起来。

    移时,颜素问离花边只有数步,心下不禁暗自欢喜,没想到这一趟竟然如此顺利。忽然一阵清风吹来,玉荷摇曳,花茎浮荡,花瓣倏然落了一地,一条红鲤受了惊,扑楞楞跃将出来,在地上乱翻乱滚,沾了一身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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