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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二十章:迷神引 奇梦明路(二)

亦是从这天起,老者接受吴起做自己的学生,并开始传授一套自己独特的剑技。他与吴起相对而坐,目光定定地望着吴起的瞳孔,同时从自己的瞳孔伸出四根金灿而悠长的芒刺。

    吴阙怔怔的站在一旁,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也看到了老者所传授的剑法,与此同时有着一种眩晕的阵痛感自脑际传出。不过最可惜的是那套剑法过于晦涩自己根本无法领悟,甚至连招式亦都记不清楚。

    等到第二天醒来时,吴阙惊奇的发现自己竟然记得梦中学习的所有招式。

    不过只是印刻在脑中,想要演示却始终无法成功。

    对此,吴阙自是一笑置之。暗叹自己愚钝,梦,怎么能当真呢?

    接下来一连数天的梦,一连数天的剑道演示。那如大海一般深湛的剑法,毁天灭地的威力让吴阙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若不是梦,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剑法?

    即便老者曾告诉过吴起这套剑法名为《归海奥义》,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因为这是在梦中,不是吗?

    数十天后,再次证明了这一点。吴阙的感受不再是偶然。

    最后一次传授剑法,一直以来忍受着眩晕阵痛却又什么都无法学到的吴起,终于忍不住了。

    他在目光散乱中大喊,“您把我放到了何处,您施展了何种方术?”

    吴阙明白,他想说的是,“你不是什么剑师,你一定是一个专门作弄别人的男巫,你走自己的路吧,我决不再做你的学生。”因为这也是自己这些天来,不堪忍受阵痛所想说的。

    如果有目的的痛苦,相信很多意志坚定的人都可以承受。但如果根本毫无意义的忍受痛苦,相信不会有人愿意。

    吴起并不信任这个世界,也不信这世界上存在什么先知。过去的都过去了,未来还不能预卜,唯可把握的就是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因此,任何人都不能遮住我的阳光,阻拦我的去路。此刻,这一把老骨头正把丑陋的影子投在他的身上,让吴起在早晨就看不见了太阳。

    吴阙从吴起心中读出,他已再不能忍受老者的凝视。

    终于,他抬手向老者胸膛推去。但他的手仿佛推着一座山,那纹丝不动就是对方不作宣告的实力。

    吴阙看向老者,什么也看不出。这个老者也是自己在梦中唯一无法看懂的人。

    愤怒之下的人是无法接受任何暗示的!

    吴起倏然在老者面前站立起来,并且宣布结束这份短暂而松散的师生关系。

    老者笑了,没有任何愠色,就好像这一切他早已知道。甚至在今天他便带着一副失落的表情来到海边的。

    他只对眼前的这个少年说了一句:“剑者,需内实精神,外示安仪。那种刻意的风流倜傥,造作的浪漫潇洒都是一个执剑者的大忌。”

    一个人该走错道的时候,你布下十道防线电网也拦不回来。

    此刻不但吴起要走,吴阙也想走了。因为这样痛苦的梦,他早已厌倦。

    即便是梦,也是会痛的!

    而有些痛,并不是人能承受的。

    静静地站在自己的先祖面前,吴阙心中已没有了先前的拘谨。

    甚至此刻他已在想,如果自己便是当年的先祖,自己该何去何从?

    不由得,心中一片茫然。

    方才自己还在上一代人的传说里迈得十分空幻,现在又将如何向这真正的剑踏出宽大的一步,缩短与剑道的距离呢?

    老者又睁开了使二人都深感恐惧的眼睛,顿时又让他们感受了光芒的刺痛。

    大概一种获得就必须经历一种痛苦吧?你不拒绝,你才可获得。

    临行前,老者缓缓伸出手,就仿佛要把一个故事和盘托出一般。

    他说他有一位朋友是一位铸剑师,而且深含着秘而不宣的铸剑工艺。只为了一桩揪心的恩怨正流落江湖。你能否从他那里得到一把宝剑.就看你的诚意了。

    人与人之间是不可相互代替的。就像有的人始终只站在石门之外,有的人跺跺脚那裂缝不见的石头立即大门大开。

    缘份与运气也是成功不可抽去的成分。有时它们甚至起着决定性的作用!

    旷野除了风,除了太阳,剩下的两个被拉得长长的影子,再也找不到任何人。吴阙静静地站在一旁,这样的场景他不想去参与,虽然他们看不见自己,但他自己明白,自己是永远能看到自己的!

    毅然转身,不是没有牵挂,只是泪眼已婆娑。“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栖。夕阳岛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

    身后传来老者的悠悠长叹:“天意如此——”

    ······

    这是大前天的梦。

    濮阳,城楼上如是写着。

    城中虽然不比如今的繁华,但那份热闹却是,尤胜有余。

    可以说濮阳是另一个世界。

    一眼望去,比左氏热闹多了,人们交易往来,亲朋走动,浑成一派热闹的城市景观。但是谁都不打听谁眼前的目的,背后的故事,你可以放心地找自己的人,做自己的事。你每天都坐在路边晒太阳,也没有人问你家庄在哪里。

    换句话说,这个城市承认一个人不管怎么想怎么做都是这个人自己的事。

    而之前吴阙一直跟着先祖四处迷茫地走着。

    直到现在吴阙忽然有了一种鱼找到了故乡的感觉。

    大概一座城到了可以让人自由走来走去的时候,这座城才允许你用自己的肺快活地呼吸。

    吴阙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此刻是怎样想的,只知道他现在的脚步已变得轻快起来。

    吴阙开始在心中问自己,冥冥中的那个人在这座城市吗?

    人常常千百度的追寻,而点铁成金却在不可把握的一瞬,人真的能找到这一瞬吗?

    吴起不知道,吴阙也不知道,或许根本没有人知道。

    他们也不知道为何要走进这都城。

    只不过似乎在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指引着。

    这种神秘的力量,即便是如今身在梦境中的吴阙已无法避免,或者说根本没有想到要去避免。

    或许,那个高人便在这座城中。大才能之人大多会选择嘈杂的所在,因为他们的心中早已容不下一丝嘈杂。

    “大隐隐于市”,这无疑是一条至理。

    一个人要淹没自己,就必须潜入闹市。直到,你的面目,你的目的,再也模糊不清了。那些在山林水畔吟诗垂钓高卧野游的隐者都是一些装腔作势之徒,这种高雅的叫卖方式比屠狗者、卖浆者还要拙劣。

    “嘭嘭——”的锤声传来,吴阙不由心有所动,神有所感。

    忽然明白这是冥冥之中的那人在召唤自己的先祖。

    而此刻,吴起已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街道,循着锤声,一步步迈到那位铁匠的面前。

    也就是在这里吴阙看到了故人。

    那位冥冥中要找寻的人竟是那第一天梦中的铁匠以及他的女儿——那个叫“蛾”的女孩。

    蛾者,趋火也,亮也绚也。生女曰蛾者,美称也。

    铁匠钟爱着自己的女儿。

    吴阙从蛾与先祖对视的那双漆黑而明亮的眸子,不经意间看到了她曾经做过的梦。

    她的梦中模糊着一个人影,她再三驱赶他,那人儿却再三留连。这影像便浑成一个预感,藏在她的心中,似乎远方寄存着更热切的期待。

    吴阙不由感到一阵骇然,因为他已看出,她梦中的那个人影正是自己的先祖。

    心中忽然再次出现老者说过的一个词——“天意”。不由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那是人在天道面前的渺小,卑微之感。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一分神,吴阙无法看到先祖是否亦对这名女子已经一见钟情,唯一能看到的只是一团模糊。

    铁匠看着吴起腰间挎着的半截剑,笑着将他迎到了堂间。

    虽然在心中已猜到这少年就是朋友为自己送来的可信赖的人。但抱着对于如今这天下纷繁而庞杂的一份必要的小心与仔细。他还是决定问一下眼前的少年。

    “你来自何处?”

    吴起顺手一指:“大海。”

    铁匠陡然一惊:“那原是没有人烟的地方,何时有人到那里安家落户了?”

    吴起便将先前的一番经历大略的讲了一下。

    铁匠听完忙问:“请问他的姓氏?”

    吴起说:“他只告诉我一个字——‘信’。”

    铁匠顿时热泪盈眶,问道:“你为何找我?”

    吴起施了一礼道:“为剑而来。”

    ······

    接着便是前天的梦。

    老人在听完吴起的话后长叹一声,将一柄已铸好的铁剑放在吴起面前,虽然造型极为古朴,但可以看出是一柄好剑,如镜一般的剑刃,如水纹一般的纹路充分体现出这柄剑是一柄百锻之器。

    单单论这份手艺而不去管它的材质,如果要按照现在的兵器划分,应该至少可以划入“宝器”一品。

    然而老人接下来的话让吴阙大吃一惊:“这不是剑,是铁棒。为何如此,因为缺少了剑魂。”

    站在一旁的吴阙此刻仿佛从襁褓中刚刚睁开眼睛,接受了第一个神话。被铁匠的话震得目瞪口呆。

    他只知道那时的剑,不是铜造就是铁铸,其中只不过存在锋利与迟钝的差别,华丽与质朴的不同,却从不知晓这铜与铁的冷凝中还包含什么魂魄。

    可见,只有真正走出家门的人,才能够看到自己房舍的高低。

    没想到在梦中,自己竟然能听到这样高深的话。

    这真的是梦吗?吴阙再次问自己。梦能教给人这么多奇特的东西?

    铁匠的话,揭开了一个剑侠新的目光,不确切的说,是两个人。让他们看见了一个新的世界。

    大概只有剑魂相伴,才可能自由地走南闯北。即使你经历千难万险,最后都将化险为夷。

    并且,时间越久,剑越神奇而灵妙,因为上面已敷了一层美丽的传说与动人的故事。

    吴阙不禁看向自己的先祖想道:当有一天,佩剑者已经被时间带走了,而剑的光华中是否仍闪耀着您的名字。那剑魂是否会同样失去呢?

    铁匠姑且留下一个悬念让眼前这英俊的少年暗自猜测。

    因为一个故事在期待中走来,将会产生不同的效果,而且讲这个故事并不是最终目的。

    铁匠让女儿蛾在竹席上摆好矮桌与瓦缶,然后他与吴起相对而坐,在**的气氛中,蛾把野雉端上矮桌。

    也许此刻对吴起来说,最富诱惑的除了那个还空悬远方的剑魂,就是蛾的身姿神态和她亲手烤制的野雉了。她的双颊被火烤得通红,眼睛却仍闪灼不定。

    那光芒中也仿佛藏着迷一样的魂。就在此时吴阙感到了自己先祖身上忽然产生一阵强烈的心绪波动,而那股波动中有一种痛苦的情绪在里面。

    吴阙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因为这样的情绪在这样的环境下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接下来的事吸引了吴阙的注意力,让他没有再继续分辨下去。

    铁匠端起缶向客人敬酒,并把野雉烤得十分肥嫩的双腿摘下放在吴起面前。等待客人腹内稍稍得到充实,他才讲了一个十分凄艳的故事。

    想必人们都知道,铸剑人、佩剑人都听过干将、莫邪的传说,甚至有很多人把这双夫妻尊奉为自己的神,每当点火鼓囊都要祭祀这对夫妻。

    与其说这种虔诚是祈求佑护,不如说是出于一种崇拜,对于铸剑这门艺术的崇拜。

    甚至他们都暗自告诫自己,一旦真的有时机来临,灵感出现,自己也要能够赴汤蹈火。以血肉渗之于铜铁,以灵魂附之于砧锤,以自己的燃化成就一把非凡的利刃。

    好像人们信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似的。这也是冥冥么?

    那天,蛾的父母刚点燃了火炉,远方便沉沉地隆起山岳一般的滚雷。明晃晃的太阳旋即隐入无云的天空,低低的苍穹垂着一片恐惧的深蓝。

    不知为何炉火却格外炽烈,本来红红的火苗都变幻为一簇簇郁青色,一缶水洒到火上,即刻蒸腾力一缕白雾,而且游蛇一般飘忽而去。在《考工记》上有载:凡铸金之状,金与锡,黑浊之气竭,黄白次之;黄白之气竭,青白次之;青白之气竭,青气次之;然后可铸也。无疑此刻已是炉火纯青,可以铸剑。至于为何这么快便可以达到青色火焰,或许得去问苍天。

    可以说那一天,一切都神奇得难以寻思,难以猜测。每个人都飘忽地长了翅膀似地难以主宰自己,不管鼓风,炼铁都不出于自己的本意。

    铁匠与其妻在各拜了他们共同的神,拍一拍浑身的黄土,便专注地投入各自的工作——鼓囊的鼓囊,冶炼的冶炼。

    而那时蛾年龄尚小,仍像往常一样,坐在土地上准备玩一种叫“抓子”的游戏,只不过今日也停下两只小手,只关注母亲的眼睛。

    她觉得母亲的脸都被炉火染蓝了,蓝得有些吓人。

    她恐惧地喊着:“娘,娘——”,但凄厉的喊声都被风刮远了,母亲只用眼睛偶尔瞅瞅她。

    如果是往日,只要蛾一声轻轻的喊,母亲就要放下那个囊急忙抱住女儿。而今天一切都有些异样,人们的举动都接受着鬼使神差。

    蛾虽然看到了什么,但父母像跳神一样,只顾自己的舞姿。她几次奋力呼唤,也不过像梦中的焦急,越想跑越迈不动步,越要哭越流不出泪。

    这时,蛾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直到母亲忽然变为一团火光,直到她重新睁开眼睛,看着世界已幻为另一种模样,蛾才撕裂地叫了一声:“娘!”

    母亲不知从何处借了力量,身体往后一仰,让囊吸足了气息,然后身体重又一俯,让囊吐尽了息,母亲一仰一俯,挺秀的身躯表演着最曼妙的舞蹈。

    若在往昔,父亲要延请外人助阵,才能鼓炽了炉火,今日母亲一人操作,而力量胜过几个膀阔腰圆的壮年汉子。

    父亲格外的兴奋,把从深山处采来的赭红色矿石一粒不剩地倒入火炉。

    火,呼呼鸣响,仿佛天风向炉中灌注,远雷也驾车似地从上空忽然驶来,炉、囊与土地随着雷声震颤不已。在一种万物同悸之中,铁水蜿蜒而出。

    他的铸剑方式与常人不同,并非按照寻常铸铜剑的五道工序,制范、调剂、熔炼、浇铸、铸后加工。

    他凭的只是自己的一双手。因为这双手便是最好的模具。

    一会儿,绚红的铁水凝聚一团,铁匠在砧上揉了揉又轻轻把它举向乌蓝的天空,仿佛向这个世界展示他的首创,让这刚毅的动作静息了很久,宛似一部大合唱最撼人心魄的休止。

    父亲满脸都挂满了汗珠,而母亲却含蕴着甜美的微笑,欣赏着父亲即刻就要完成的杰作。只听锤与砧相互碰撞,而一把剑便光闪闪地在锤起锤落之中流畅地伸展。

    父亲的锤如雷雨般不断在剑体上轻点,这便是他秘而不宣的绝招——密法折迭锻造法。这套秘技便是他从梦中学来的。

    就这样,一只世间的瑰宝宛似婴儿一样就从母胎中诞生了。当父亲又一次举起这个宝物的时候,母亲已经把清亮的井水倒入大缶,只等父亲淬不及防地把那炽热的金属插入水内,完成一次淬火。这是另外一套秘技,也正因此,父亲辞去了所有的弟子和助手。

    当父亲终于收住了自己的感情,把剑朝水中一插来完成最后的仪式时。

    他从不曾预料的事情发生了,母亲竟与那剑一起进入水中。随即一团白汽飘散而起,在空中依恋地盘恒很久,才不情愿地消失。

    当他们回头一望时,母亲已没有了踪影。父亲忙扔下剑向缶中呼唤,然而只听到一阵清越的声音从水中向空中升腾,仿佛是歌,仿佛是哭。

    又或者什么都不是。

    等到铁匠与蛾从巨大惊恐中醒过来时,第一个印像是天地都是静寂的。

    这种静十分神圣,又十分空漠。神圣的空漠带着一股莫名的感伤。

    这种静把所有的一切变成一堆废墟。

    而这些废墟则证明了刚才的确发生了一个惊天地位鬼神的故事。

    当铁匠抱着女儿蛾仰起脸望着昨日的天空,才意识到妻子确实已经不存在了。

    铁匠仍旧有些懵懂,不知妻子奉了谁的旨意,要作一次如此悲壮的演出呢?

    是干将莫邪的启迪,还是上天的暗示?

    铁匠此刻才凛然反思自己并未真诚地信奉那两位剑神,一直以来只是把打铁铸剑作为一种谋生的职业而已。倒是自己的妻子在炉火旁冶炼了自己的信仰,才有此义无反顾的牺牲。

    假如把所有祖传的神圣都改变为仅供发财的手段,那么这世界便将会颓塌得不可挽回。

    铁匠流着泪,接受妻子以生命写下的训戒。

    就在铁匠彻彻底底领悟了铸剑之道时,那把淬了火的剑忽然自废墟下面激射而出,它辉灿地映着太阳的光华,让铁匠与蛾半天不敢睁开眼睛。

    许久,他们才想起应该举行一次**的奠祭,祭奠一份执着的信念。

    当父女朝剑三拜九叩时,剑才哗哗地倾泄出一泓流水,转而又变为一道彩虹。

    从此,这虹始终拱横于父女的头上,不管走到哪里都从不消失。

    吴阙抬起头,目光越过屋顶,他真的看到了,看到了一弯虹静静地悬在他们的头顶上,挂在蓝天下。是那么的绚丽,是那么的夺目······

    正是:牵机神梦迷踪迹,九天烈火铸剑魂。预知后事如何?且待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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