缥缈峰顶,牧云宫群在云中若隐若现。宫后一座雪白的高塔撑入云天,气势庄严。而甘露台就在那塔基之上,倚塔而朝向东方。台下群臣庄严肃穆,正襟危坐。而帝都及各州使节也齐聚于台下,等待云合正德登台祭天。
在丝竹声,白衣侍女们的翩翩之舞中,州牧王云合正德着高高的玉冠,着一袭五彩大袍,踩着甘露花整衣登台。天戈教宗站在甘露台的一侧案边,宝相庄严,声若凤鸣:“陛下,是否愿为这燕州之苍生万众,接受神帝的惩罚?”
云合正德声如悲钟,道:“正德此身,为燕州之民所有。若能解恶龙之灾,让人民安康,正德愿以已身之血,荐于天城。”
已有寺人奉上三足金猊小兽,斩杀后以血奉于木鼎之中,以祭神霄九斗巨星。云合正德从寺人手中接过匕首,默然良久,这才割破手腕,将血滴入木鼎中。
天戈教宗展开一道卷轴,朗声大诵:“沧云旧历531年冬十月,太阴见日,万灵不安。妖龙横行于野,王军难制。燕州之牧云合正德,王族血裔,谨具圣兽之血,诚告于帝。天之责罪,勿降于正德子民,此皆吾不敬之过也……”
牧云侯话未完,忽听甘露台下有人大声高呼:“妖龙横行,燕州平原死伤无数,你既然向上天承认是你的过错,你还有什么脸面再做这燕州之牧?”
云合正德微吃一惊,往台下一看,却是跟随祭天团而来的王城府尹。台下四周守护的云骑士,个个神色紧张,只待云合正德一声令下,便要逮捕王城府尹。云合正德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抖动着,显然难以做出决定。王城府尹本家在碣城,据说他的家人都在巨龙之灾中丧生,这也难怪他如此愤怒而出言不逊。
要抓人易,抓心却难。恶龙之灾给自己的统治带来了相当不利的影响,特别是自己在碣城之前与巨龙的一场恶战而惨败,更让自己威望岌岌可威。
王城府尹神色激愤,却已被云合正德的亲信抓了起来,带出台下。云合正德暗自叹了口气,却见台下四周群臣似乎都已有不忍之意。在九州之盟下,州牧王虽大权在握,却并不能够对王城大臣随意屠戮。像王城府尹这样的大员,至少要等长老院首肯才可以判他罪责。
天戈教宗嘴唇不动,一缕极其幽细的声音却飘入了云合正德的耳中:“陛下,你可知公主殿下现在在何处?”
云合正德神色微变,颤声道:“你说什么?”
天戈教宗仍然宝相庄严,捧着那卷未曾读完的祭文,淡淡地看着云合正德:“陛下,这卷祭文乃本座亲拟,你可亲自一观。”然后将那卷祭文双手奉给了云合正德。
云合正德捧卷在手,只见那卷轴上似乎源力流涌,原来早已检察过的祭文,却已变更了后半部分,其上写道:“此皆孤王不敬上苍之过也。今牧云侯光耀神武,可践帝意。孤思燕州王土,非云合一氏之私。九州法典,亦曰天下有德者居之,此无忧创九戒之意也。孤王已决,为天下倡,传位于牧云侯,以继燕州正统。侯勿辞。”
云合正德双手捧着那卷轴,源力激涌,从唇齿间喷薄而发,吹开那卷轴上的字迹,那祭文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并无半句僭言。
“天师,你此意为何?”云合正德临到此刻,这才明白自己已经进入了照日天师早已布下的一个陷阱当中。他骗取自己的信任,让自己来到牧云宫祭天,却原来是要逼迫自己让位于牧云侯独孤奉天!
天戈教宗嘴唇并不见动,但声音却一缕缕地钻入了云合正德的耳中,清晰可闻:“陛下,公主殿下此刻正是本座阶下之囚。你若念膝下只此一脉,便当遵坐本座给你的建议。你乃燕州之王,当可自决。”
露台之下,群臣都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也不知为何不再继续进行祭天大典了。
云合正德已按住了大剑,道:“如此说来,劫持燕空雪的夫人,也是你所为了?”天戈教宗淡淡道:“正是如此。公主殿下柔弱之躯,只怕受不得如此多的惊吓,陛下宜早决为上。”轻轻拍了拍手,只见牧云侯独孤奉天与云合武茜已出现在台下,在众臣之间缓缓登台。
“陛下不可轻举妄动。否则牧云侯必让陛下王族之裔血溅五步。”天戈道。
露台之下群臣议论纷纷,皆不知监国的茜茜公主为何会突然在此出现。也有人开始看到台上有些气氛紧张,便想退出祭典,但四周为云骑士把守,退无可退。
云合武茜看着她父王,满脸紧张,轻轻唤道:“父王!”云合正德略显苍老的脸颤抖不已,手也松开了剑柄,颤声道:“武茜,你……你受苦了……”
“父王救我……”云合武茜泪流满面。
云合正德悲声道:“天师,你若想谋取王权,何必用此一招。你若能在天下人面前击败我,自可让我甘心退位。”天戈教宗仍是满面微笑,道:“陛下,本座将取整个天下,岂能全以武力取之?如果你想与本座一决生死,可在新王继位之后进行。本座可答应你,若你能够用你手中的大风云之剑,击败本座的五根手指,本座可力保复你王位。”
天戈教宗如一尊玉塑的雕像,静立于高台之上,面朝东方,全身圣光氤氲,让众人尽皆仰伏。他五指手指在胸前数分范围之内轻纵飞舞,道道细密的绯色光华如织成一张网,变幻无定。
那原本清朗万离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黯淡起来。乌云逐渐聚集于碣城上空,如利剑般的闪电,将天空撕扯成碎片。雷之战车滚过牧云宫之巅,众人无不大惊失色。
天戈教宗淡淡道:“陛下,你看这天之怒,云合氏王道陵迟,天怒人怨,恶龙为灾。你如何还能够安坐王位?”
群臣看见这天之异象,尽皆惊骇,都纷纷言道云合氏王道已让上天震怒,因此降下妖龙,为祸苍生。云合正德脸色惨白,唯一的女儿执于人手,不得不从,颤声道:“孤王我向天下宣告,将提前退位。不过我要先等到你放过我的女儿,我才会将燕州王土让给牧云侯。你若敢反悔,孤王纵然背叛亲离,让整个燕州化成一片血土,也不会放过你。”
天戈教宗微笑道:“你若能为天下苍生着想,本座又怎舍得多杀伤一条人命?等你宣告于天下之后,本座自可让你们父女团聚。”
云合正德远望苍茫江山,暗想我云合氏僭占王位已历百年,到如今唯存一息。若是将这江山拱手相让于别人,而留得子嗣血脉,我又有什么舍不得呢?他主意已定,便捧起卷轴,转过身来,面朝台下众臣,声如洪钟:“王道陵迟,天降灾祸,此皆孤王不敬上苍之过也。孤意已决,欲退位于今,执王鼎以待新牧!”
他源力充沛,声闻于天。解下大剑望空一指,白色的剑光冲破乌云,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被剑光搅动着,猛烈地爆炸开来,登时云淡风清,晴空万离。
此言一出,群臣尽皆震恐。登时便有无数的王城贵族重臣便欲登台阻挠。云合正德手一挥,云骑士便团团围在露台的四周,将群臣尽皆挡下。
“陛下不可!”
“此先王打下的江山,万不可弃!”
“恶龙虽猛,如何能与人相比?祖先沧帝创下擒龙术,便是为对付恶龙,万不可因一时之气而将王土抛弃!”
牧云宫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二人一骑如风如电,已冲开了云骑士的拦阻,闯到了露台之前。有人高声长呼:“公主殿下驾到!”
纳兰平陵与云合武茜合乘一骑,已至露台前。众云骑士见又来了一个公主,个个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群臣尽皆哗然。云合正德看了看独孤奉天身边的云合武茜,又看了看台下的公主,也分不清是哪一个。
“父王,她是假冒的。我是您女儿啊。”纳兰平陵身边的云合武茜大声道。天戈展颜微笑道:“陛下,不妨一试。奉天,若台下那个假公主胆敢踏上露台一步,即刻杀了真公主。”独孤奉天按住了剑柄,道:“是。”
云合正德也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没有分清楚之前,决不能够轻举妄动。云合正德凝眉细虑半晌才道:“孤决定将王位传予茜茜公主,是我女儿便上前受王锡。”
独孤奉天身边的云合武茜上前一步,半跪屈膝,准备受王。而纳兰平陵身边的云合武茜却微一迟疑,颤声道:“父王,女儿早说过,待您的孙子诞生后您方可决定谁将继承牧王之位,为何今日……”
云合正德微笑道:“天戈,你这些障眼法,怎么敌得过孤王对亲生女儿的了解呢?”天戈雪白的长须微微一抖,淡淡道:“陛下,时至今日,你已经没有选择了。你女儿不愿为王,而你已经退位,莫非你想让燕州王土无主?”已闪身进了露台之后的巨塔。
云合正德按剑道:“我虽已退位,也可先擒杀你,再做定夺!”晃身跟入了巨塔。
纳兰平陵飞身而上露台,正欲抢入,独孤奉天已挡在身前。纳兰平陵厉声道:“独孤兄,天戈背弃我,我非杀此人不可。”独孤奉天戚然道:“我受祖先遗训,誓死效忠教宗。”
两人三掌齐出,源力之光激撞在一起,登时僵持不下。台上只留下那假的云合武茜,不知所措,也跟入了巨塔之中。
巨塔之中剑光一闪而灭,不再有任何声息。群众都不敢上台,也不知道台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知道凭空出现了两个云合武茜,而那假的云合武茜又被巨塔中的剑光击出,尽皆议论纷纷,不知所措。
“如果这个公主也是假的该怎么办?”
“陛下已经退位了,该怎么办?”
“照日天师到底在搞什么?陛下跟他进塔中干什么?”
纳兰平陵与独孤奉天正全力相拼,源力聚集成轮,一圈一圈地涌向独孤奉天。两人本是好友,此刻却各为其主,以死相拼。“独孤兄,你为了王位,你可以抛弃兄弟情义吗?”
独孤奉天一怔:“自始至终,教宗陛下就从未说过要助我登上王位。你才是燕州王族血裔。只可惜中途变故,你不知所踪,此无奈之举。”
“天戈既然能够背叛我,他也能够背叛你!”纳兰平陵厉声道。
天戈宽袍大袖,圣光氤氲,从巨塔中走了出来,捧着一卷紫书,展了开来,神色庄穆,朗声道:“陛下因心忧巨龙之祸,贵体欠安,又先后与巨龙和此纳兰氏遗孽死战一场,竟然身受重伤,已然驾薨,物传下紫书,传位于牧云侯,以继燕州正统。”
众人尽皆大惊,满场轰然。燕州牧王无男嗣,而唯一的女儿又不愿意继位为王,如果他因受重伤而驾薨,传位于牧云侯以继正统,也不是没有可能。
天戈伸出一掌,轻轻托起纳兰平陵,那洁白的左掌在空中缓缓幻化成虚形,迎风一展,猛张数比之宽,朝纳兰平陵脑门上轻轻压下!
云合武茜站在台下,眼见纳兰平陵便要命丧当场,急道:“且慢!”
天戈停住了手掌,微笑道:“公主殿下,你在诸公之前否认不愿继位为王,而陛下又早留下紫书,欲让位于牧云侯。此乃名正言顺也。莫非你到现在还想包庇这个杀害你父王的凶手吗?”言罢一指纳兰平陵。
纳兰平陵虽然擒龙术绝顶,但在惊如神人的天戈面前,又与独孤奉天相拼而措手不及,只觉全身都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挤压成一团,气息急促,眼前一片漆黑,唯有闭目待死。
云合武茜只觉得心都要跳出嗓子来,失去父亲的悲痛,眼前杀人狂魔的随时失控,让她几乎难以自持。不知为何,她软弱的两条腿推动着自己,一步一步缓缓登上露台。
已有数名云骑士跃下马来,护在云合武茜的身后,低声道:“公主,大局未定,万不可轻举妄动。”
云合武茜仰起头来,望着如在云端的天戈,颤声道:“父王在天下人面前欲传位给他女儿,而云合武茜并未拒让。他封为我监国,早已将镇国之印玄天之令传给了我,这就是明证!天戈,你杀害我父王,假传紫书,与恶龙主人结谋祸害燕州,意图谋国,你可知罪?”
天戈微笑道:“公主殿下,你竟在诸位王公大臣面前胡言乱语。玄天之令乃镇国之印,只由王者掌管,你怎么会有玄天之令?”
云合武茜已登上了露台,与凛然若神的天戈相距不过二比之距。众臣都仰长了脖子,只见云合武茜已伸出掌来,转向台下众臣,一枚铸满了焰形文字的玄天之令赫然就在掌中!
“诸位爱卿,父王早已有意将王位传给云合武茜。在此巨龙为害子民,天戈挟持父王之时,云合武茜愿进位为王!”云合武茜嘴唇发紫,一直在颤抖不止。身后就是那个直可掌控天下人生死的天戈,那股迫人的气势只在瞬息之间便笼罩了整个露台。她只觉得自己柔弱的身躯,似乎就要随风飘去,可是那手中的玄天之令,却是重如千钧,将自己压在露台之上,背对着那绝世狂魔。
天戈一直圣洁如玉的脸上,剎好间飘过一抹阴云。露台之下,群臣尽皆喧哗,四周围护的云骑士一齐跃下马来,屈身行礼。
“王城云骑士,速将天戈执下,解去照日天师封号,待长老院定其谋逆叛国之罪。”云合武茜话刚完,整个身体便从那露台上飘了下来,飞如坠石。天戈的脸已不再圣洁如玉,扭曲而狂怒起来,声音如炸雷般在牧云宫的上空轰响:“有谁敢定本座之罪?既然你们不肯服臣于本座与牧云侯,便都当处死!”
那露台高达十比,而云合武茜没有修习过御风术,眼看便要坠死于台下,只见露台之上,
纳兰平陵被天戈一只手掌凌空压着,难以动弹。他突然咬破了舌头,一股源力如箭一般冲破了头顶上的禁制,在天戈的掌心里窜了上去,沿着血脉一直疾行,一直射入天戈的胸口,猛烈地爆炸开来。
天戈的胸口血肉炸开一个大窟窿,全溅落在纳兰平陵的头顶上。纳兰平陵得脱禁制,从露台上飞了下来,在半空中抱住了云合武茜。天戈两只手掌并在一起,幻化成巨大的金光掌印,从半空中压了下来。
纳兰平陵抱着云合武茜还未落在地上,眼看便要被那只巨掌凌空抓入掌中。一条人影在露台上飞射而下,急速地旋转,带起一溜源力之光,如尖锥一般刺入了那巨掌之中。天戈的巨掌微微一滞,纳兰平陵与云合武茜已落在了地上。
救下纳兰平陵的正是牧云侯独孤奉天。他被天戈握在掌中,逐渐的挤压变形,百骸俱裂,皮肤中都渗出血来。天戈怒叫道:“连你也敢背叛我!”
独孤奉天艰难道:“纳兰兄,对……对不起……”随着一阵霹雳啪啦的声音,独孤奉天的身躯,就在那巨掌之中逐渐的融化消失,只余几滴残血滴落下来,溅在纳兰平陵的脸上。
天戈的一双洁白如玉的手,以胸口带起一圈圈波纹般的光华。那炸开的胸口竟然逐渐的愈合,连血迹也似乎都缩了回去,隐没在身体里,竟看不到一丝的伤痕。
那半球状的巨塔之顶突然开始旋转起来,发出一阵阵尖啸声。天空中的乌云在那塔顶集聚,形成巨大的漩涡。一道金色的光束直冲而入,便将新登王位的云合武茜照入光束之中,剎那间便不见了踪影!
众人一片混乱,尖叫着互相践踏。这时,一名远远观望的云骑士,突然解开银色的盔甲,露出一袭黑色长衣,还有两只冷峻如电的双瞳,仰望着那巨塔之顶射出的金色光束,声如钝铁:“魔瞳,魔瞳,我终于找到你了!”正是明域邪王云光卓!
云光卓撮唇一声长啸,遥远的东方传来一声怒吼。巨龙芙丽娜遥遥飞来,飞向牧云宫。天戈坐在台上,缓缓闭上了眼睛,一动也不动。那道金色的光芒似乎感觉到了危险,猛然向上,照向巨龙。巨龙芙丽娜游入黑云的上空,剎那间失去了踪影。
云光卓拔出帝炎剑,飞跃而上,一道凌厉的烈焰望空疾斩而下,激撞在天戈头顶三比上空形成的无形源力屏护上。天戈脑后的长发无风自动,往两旁微分,双眉微微一皱。
那巨塔之顶的金色光芒为之一黯。只见乌云之隙中,巨龙芙丽娜疾飞而下,势如闪电奔雷,抡开龙爪,将那巨塔之顶一轰而碎!
天戈蓦然睁开眼睛,吐出一口鲜血,从露台上滚落下来。那巨塔的半个塔身为巨龙一击,倾斜而倒了下来。土屑飞扬之中,一颗巨大如珠,浑身布满了黯色红血丝的圆球,滚落下来。云光卓纵身而起,接过坠落下来的血色巨珠,立在巨龙之首上,哈哈狂笑道:“我早说过,魔瞳乃明焰摩罗背弃神帝时自毁神目所化,它只属于真正传承摩罗之人,那就是即将崛起于人间的焰摩大帝!天戈,妄图以魔瞳之力夺取九州,不过是自不量力!等焰摩大帝复苏之日,便是你天戈粉身碎骨之时!”
云光卓狂笑着驾起巨龙,向西方御风而去。沉郁的天空之际,只传来几声龙的怒吼。
巨塔失去了魔瞳,似乎也失去了支撑,整个塌陷了下来。
(哈,焰摩天下接近尾声了,第九的新书《刺天传说》开始在新榕树下连载了。伟大的刺天者将崛起于九州之盟后一百年的沧原大陆,这将是一段烈血飞扬的传奇!大家去捧个场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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