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大很大的一只生日蛋糕,裱着厚厚的一层奶油,蛋糕上有一朵朵用巧克力做得花,插了八根漂亮的蜡烛。屋子里到处都是各色气球和的无数只彩色的盒子。
家豫不敢相信的伸出手指去碰气球,汽球倏地弹到半空,又蹦蹦跳跳地落入一堆汽球中。家豫呵呵笑着看了一会儿,想去切蛋糕。
餐刀上哪儿去了?桌子上全堆满了糖果,家豫翻来翻去没找到餐刀。
不管了,用手直接去刮蛋糕上的奶油,放到嘴里一吮……
“哐当”一声巨响。
什么东西打破了?蛋糕……蛋糕怎么没有了?
家豫睁大眼睛,天花板上只有一盏缺了角的羊皮纸吊灯。
前后左右看了一圈,衣服、杂志、光碟到处都是,连个蛋糕的盒子都没见着。
啊!啊!啊!又是做梦,又是梦见蛋糕,又是做吃的梦,还没吃着!
家豫长叹一声,肚子似乎在咕咕叫。眯着眼睛看挂在墙头的钟,六百度的近视,只看见一根黑线一格一格的移动。大概是八点,要不就是九点。这可是美好的星期天,可以坚决在床上赖到十二点的好日子。
家豫闭上眼睛继续睡。晃晃悠悠,蒙蒙胧胧,蛋糕似乎就在床头柜上,手伸长一点……再伸过去一点……还差一点……香喷喷的奶油……
“当啷啷!”
“啊!”家豫差点从床上跳起来。
是谁!是谁?房间里虽然到处都是东西,可绝对没有什么易碎品,金属品掉到地上。何况家里就她一个人,乌龟到有两只趴在玻璃缸里。
家豫花了五秒钟确认声音绝对不是从自己屋子里发出来的。
像是要给家豫证明似的,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像是一大堆书从高处掉落到地下。家豫分辨出声音从隔壁302传来。
302一直都没人有住,今天在搞什么飞机?家豫想冲到隔壁看个究竟,又舍不得热呼又柔软的被窝,这两天有冷空气,室外估计只有五、六度。犹豫了一会儿,家豫扯扯被子蒙住头。
“你好!你好!”302还真热闹,大清早就有客人来。
“你好!大家好!”还来了一堆人!
“老板娘!”什么?还有老板娘?
家豫拉开被子一阵疑惑。这邻居来拜访的客人够杂的。又听到一个人模糊的说:“好了好了,别叫了!”
“你好,你好,老板娘!老板娘!”那个声音叫得更欢。
家豫彻底没了睡觉的念头。听那个不断说“你好”的语声,轻脆悦耳,还带点童音,难道是个小朋友?这么呱噪的小朋友,以后有得热闹了!
家豫起床穿衣,冲到卫生间刷牙,又抹了把脸,趿着拖鞋踢踏踢踏地跑到隔壁。
302的防盗门半开,大门也只是虚掩着,家豫看墙上没装门铃,伸手在门上敲了几下。
“开着呢,自己进来。”
一进门差点被搁在过道上的大箱子绊一跤,家豫叫了一声伸手去拉侧边的架子。结果那个架子纯粹是装饰用,一点着不了力,被家豫一拉,咔嚓断了半截,另一截乒里乓啷地倒在地上,彻底散架。
站在屋子中间的是一个穿格子绒布衬衫的男子,正从地上的大箱子里往外搬东西,闻声转过身来,看到家豫手里提着半截木头,尴尬地笑着。
男子指着门侧,“丢那儿!”
“我住301,真不好意思,我给你买个新的吧!”
“没关系,坏了就坏了。”男子又埋头整理家什。
家豫把架子竖在门后,小心翼翼地跨过中间的大小盒子,打量了一圈客厅。正中放着一张餐桌,四张带靠背的椅子。桌上推着锅碗瓢盆,桌子下面是七八只大大小小的纸箱,有些还有胶带纸封着,几只拆开的里面装着各种书、卷着的纸,衣服、毛毯,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靠墙壁还有十来个大小不一的画框和长长短短的木板。原本就只十个平方的客厅,被堆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而那个男子正见缝插针的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一样的往外拿。
“你是302的新租客?”
“嗯,昨天刚搬来。”
“我住你隔壁,这房子隔音不太好,早上被你这儿的动静吵醒了。”
男子回头朝家豫笑笑:“打破了几个碗。”
“搬家挺麻烦的吧!要不要帮忙?”
男了也不客气,“那谢了,帮我把桌子上的东西放到厨房里就行。我这里东西太乱,也不好理。”
家豫把几个碗一叠,放到一个炒菜的锅里,捧到厨房,橱柜已经收拾过了,只需一个一个放进去。又拿了那个锅当托板,来回几下就把餐具杯筷都运进了厨房。
看凳子旁边一个箱里装得都是书一类的东西,拿出一叠放在刚刚清空的桌子上。男子看家豫真得帮他收拾起来,笑嘻嘻的说:“你的动作倒挺麻利!”
家豫朝他笑笑,弯身想拿另一叠,低头看自己还穿着睡衣,“我回家换套方便点的衣服再来。”
说着一步三跳地跑回家,换了卫衣牛仔裤,套上球鞋,临出门往嘴里塞了两块饼干,又跑回302。
男子正拿着榔头“乒乒乓乓”的钉木板,看家豫一身轻便打扮,诧异地问:“你真来帮我干活啊!”
家豫边搬边说:“弄坏了东西总要付出点代价的么!”
男子看了家豫一眼,转身去钉木板。一会儿功夫,一个简易的书架搭好。家豫赞叹:“动手能力不赖!”
男子咧嘴一笑,脸颊上有两个酒窝。“搬家搬了几次,这些拼装家具,闭着眼睛都会装。”手朝桌上的那堆书一指:“那些劳烦你放书架上,大的搁第一层,其它的随便摆。”
家豫依言把箱子里的书搁到书架上。
“你就一个人搬家啊,这种体力活要多叫几个人来帮忙。”
男子又拆开另一只装书的箱子。“我那几个哥们本来是说好今天来干活,结果昨晚庆祝我乔迁之喜,喝高了,现在还在床上趴着呢!”
家豫呵呵笑道:“拖起来灌上几杯咖啡就起得来了。故意装睡没义气!”
下面几层都搁好,顶上面那层有点高,家豫想找个凳子垫脚,男子拍拍她的肩膀,示意他来放。
家豫看了看书柜里的书,大部分是画册之类的美术书籍,还有一些摄影类的杂志,几套武侠和科幻小说。家豫指着一排书说:“你有全套的《卫斯理》?”
“很多年前买的。以前很喜欢,现在只记得少数几个故事了!”
家豫点头,“我上学的时候也很迷倪匡。一块钱能租两本,一天就看完。看到后来每本都差不多,不过那时候觉得真好看。”说着抽出一本《眼睛》,说:“这本吓得我晚上都不敢睡觉,老觉得墙壁上会突然生出一堆眼睛来。”
“吓成这样还看?”
“就是因为怕得要命,所以看得才起劲啊!”家豫翻翻书的扉页,左下角画了龙飞凤舞的几个字,家豫仔细辨认了一番,似乎是——卫斯理,惊叫道:“这是作者的签名本?哪里搞来的珍藏?”
男子疑惑地凑过来看,瞄了一眼后,哈哈大笑:“这不是‘卫斯理’,是‘卫理’,虽然只少了一个字,却是差之毫厘,缪以千里。”
“卫——理?”
男子点头,指着自己说:“就是我,我叫卫理,这书是我买的,书上的字也是我签的。”
家豫瞪着他,嘴张成O型,“你…你…是卫理?”
“是。害你白激动了一场!”
“你真是卫理?”
“我的身份证上的确是这么写的。卫生的生,道理的理。我爹给我报户口的时候绝对不是因为看了《卫斯理》的书特意起这么个名字。”卫理看家豫一脸震惊的模样,不由叹气:“只不过是碰巧,你打算一直这么惊叹下去么?”
家豫盯着卫理的脸,问:“你左边的耳朵后面是不是有块伤疤?”
“这么明显?你看到了?”卫理摸摸左耳。
家豫猛地大叫一声,使劲地拍卫理的手臂。“果然是你,卫理,你不记得我了?”
“你认识我?”
家豫又是跳又是叫,“怎么不认识,你就是卫理,我叫你卫斯理,你叫我——冬瓜茶!”
“冬瓜茶?你是沈家豫?”
家豫使劲点头:“是啊,是啊,绰号还是你给起的。”
卫理一把拉过家豫,对着她仔仔细细瞧了瞧,笑嘻嘻地说:“现在长漂亮了,像个姑娘,还留长头发。我可一直把你当男孩子。”
家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你个豆芽菜,我本来就不错,是你自己眼睛长歪了。”
卫理靠在书架上,眼里全是不能置信。“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上你。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有十年了吧,还不止!”家豫掰着指头数了数,抬头瞅瞅卫理,“要不是你这个怪名字,我怎么也认不出你就是那根豆芽菜。你以前比我高不了多少,吃什么增长剂?蹿那么高?”
“这是因为,”卫理挺直了身子站到家豫身旁,“我是男的,你是女的。”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因为对对方的记忆都只停留在十来岁的少年模样,猛得见到了十几年后被放大的样貌,既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但对于这次意外的重逢都很高兴。
尤其是家豫,突然发现隔壁领导居然是小时候的朋友,感觉像是时光倒流,一下子回到了六年级的暑假。
因为开学要上初中,六年级的暑假里整整两个月没一个字的暑假作业。一想到可以天天玩,而又不着交十篇作文,五六册暑假练习册,家豫就像出笼的小鸟——乐疯了!
本来白天就没人管,已是无法无天。外婆又突然生病,妈妈请了假回老家照顾外婆,父亲加班是家常便饭。家豫倒是无所谓有没有人给她做饭吃,反正泡面有的是。
妈妈不放心她一个人老是野在外面,女孩子皮得跟男孩子似的,给她报了少年宫的暑期绘画班。家豫在这个兴趣班里认识了卫理。
家豫从小运动神经很好,打弹子、拍洋片、捉麻雀、抓蟋蟀……样样精通,比男孩子玩得还好。反而女孩子喜欢的唱歌跳舞,过家家扮新娘,一点兴趣都没有。
她从小不耐烦扎辫子,无论妈妈早上给她梳了多么别致的发式,不到中午就被她抓得像个鸟窝。所以只能剪成男孩子的短发。
裙子也是坚决不愿意穿,因为她时常窜上窜下,裙子实在不方便行动。
家豫第一天捧着纸笔颜料到绘画班报道,穿了一身蓝色运动短袖短裤,一双被踩得发黑的球鞋。老师让她和卫理结成一组,卫理压根没发现她是个女孩子。
而家豫见到卫理的第一面,也以为坐在对面的同学是个女生。卫理比家豫大一岁,因为出生月份晚,跟家豫是同级。又因为发育得晚,十三岁的时候个子比同龄的男孩子瘦小,加之皮肤白皙,衣容整齐,长着一张娃娃脸,一点也没有男孩子的野相。家豫理所当然的把他当作了同性。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些绘画的基本知识,家豫在下面拿着纸笔乱画一气,心中大叫无聊。听着教室外面的知了叫声,心里直痒痒,恨不得下课铃声立即就响,好让她冲出去抓两只来玩。
一堂课四十分钟,家豫坐得屁股发疼,老师一说下课休息,拔脚就冲,转身时不小心打翻了调色盘,她自己溅一身不说,一支粘了颜料的笔飞了出去,不偏不移地落在卫理的白衬衣上。
家豫第一反应是低头道歉,第二反应是偷偷用眼角去瞄卫理有没有要哭得样子。那样雪一样白的衣服,被她给溅了一团土黄色,一般情况下,女孩子老早气得哭了。
出乎意料的是,卫理非但一点哭相也没有,还捡起笔还给她。家豫立即认定,这个女生肚量宏阔,不拘小节,是个值得一交的朋友。于是讨好地凑过去,看卫理刚才上课时画得画。
卫理用铅笔草绘了一张素描。家豫一见之下,由讨好变成惊讶,由惊讶变成赞叹,即而又上升为崇拜。卫理在短短一堂课的时间,将家豫眺望窗外榕树的样子绘在纸上。
家豫以有从未见过素描,她以为的图画,就是用笔勾出轮廓,然后涂上各种颜色。从不知道,只凭一支铅笔就可以描绘出如此灵活生动的图画。
家豫盯着图眼睛一眨不眨,表情无比羡慕:“你画得真好,就跟照相机拍出来一样。”
卫理从薄子上把画撕下来,“送给你!”
“给我?”家豫受宠若惊,顿时觉得这个女生何止不错,简直是女生中的精品。
“你画画真厉害,比老师画得还好。”
卫理笑笑,颊边两个酒窝忽隐忽现。
“我很小就开始学画画,你只不过刚开始,素描就是要多加练习,以后你也能看到什么就画下来。”
家豫看了看手里的画,又看看卫理,摇摇头。“我耐心不好。”
第二节课接着上。家豫已经不想外面的知了,坐在卫理旁边看他画前面趴着打瞌睡的同学。
下了课已是午饭时间,家豫很客气的请卫理吃小吃,以表示弄脏他衣服的歉意。卫理要先去下厕所,家豫帮他提着包和装画的圆筒,看他走进了男厕所,震惊得下巴都快掉到地上。
“你是男生?”
卫理一脸诧异,“你不是男生?”
两人指着对方异口同声,继而哈哈大笑,家豫笑得眼泪都掉下来,卫理也笑得直不起身。旁边经过的老师同学朝他们看,两人好不容易忍住了,相互瞅瞅,又忍不住笑起来。
虽然两人不是同性,但那时年纪小,家豫又总是混在男孩堆里,两个人也毫不在意的要好起来。
还相互嘲笑。
“哪有个女生剪那么短的头发?衣服上不是灰就是土?”
“你的衣服也太干净了,一点也不像男生。你又那么瘦,这么矮,我们班很多女同学都比你高。”
“我现在矮是为以后长高做准备,现在矮不表示以后不高!”
“我将来也会留长头发,你等着瞧好了!”
家豫对卫理的画画本事很崇拜,不上课的时候跟着卫理去写生。
卫理有辆24寸的自行车,有时候卫理骑,家豫坐后面,哼哼叽叽地唱歌,瞎编乱造,五音不全,卫理听得狠不得拿棉花来塞耳朵。家豫却越唱越大声,越唱越高兴。
有时候家豫带卫理,卫理会吹很好听的口琴,而且吹得歌曲家豫常常没有听过。
卫理还有一个很拿手的本事,简直让家豫钦佩地五体投地——他会做饭。
有次两个人在家豫家里玩到七点多钟,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家豫苦叹又要啃泡面。卫理看锅里还有剩饭,冰箱里有没吃完的虾,动手炒了虾仁蛋炒饭,又做了蕃茄蛋汤。家豫吃得几乎把盘子都啃下去。
家豫把卫理当偶像来崇拜,会画画,会吹口琴,还会做饭。自已一样也不会,自己会的,卫理一样也会,而且玩得时候不会把衣服弄脏。
暑假很快就结束,家豫和卫理上得是不同的学校,平时没机会在一会儿玩,休息日卫理会来家豫家找她玩,家豫也会打电话叫卫理出来。
那时候流行日本动画片,家豫喜欢看《天空战记》,央求卫理替她画动画片上的人物。卫理用铅笔画了一套,又多画了一张修罗王一平的水彩。家豫献宝似得拿到学校里大大炫耀了一番,得到艳羡无数。
但卫理从来不叫家豫去他家玩。家豫虽然好奇,也没有一定要去。
初一的寒假很快来临。家豫叫卫理一起去打雪仗。卫理用围巾把整张脸包得只剩两只眼睛。
家豫大大得嘲笑他,“我们去打雪仗,又不是去当贼。你包得那么严实干吗?”说完不等卫理反应,一把拉掉他的围巾。
卫理一只眼睛乌青,半边脸红肿。家豫张大嘴怔了半晌。
“你的脸怎么了?”
“跟人打架!”
“你怎么会跟人打架?我跟人打架,你都不会打架。”
卫理不吭声,拿围巾重新围好。
“你当不当我是朋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有高年级的学生勒索你?你跟我说,我去帮你打回来。”
卫理见家豫挥着拳头,一脸愤愤然立即想找人算帐的模样,反而笑着说:“武打片看多了吧!男孩子打架本来就很平常,你是个女生,你帮我报仇?我还有面子?”
家豫立即像霜打得茄子,蔫了。低头说:“那你告诉我是谁?你又不会去惹事,肯定是别人太过份。否则你哪里会打成这个样子?我不去找他们,可以让别人去揍回来,反正不能让你吃亏。”
家豫涨红了脸,咬着嘴唇,眼睛里浮着雾气。卫理看了家豫一会儿,淡淡说道:“我父母离婚了,几个邻居说我妈事非,我就跟他们打了一架?”
家豫愣了好一会儿,一时没理解卫理话里的含义。等明白过来,反而更糊涂。“你父母干吗要离婚?就算他们离婚,也是他们的事,干吗要打你?”
卫理转身大步而走,家豫一路小跑跟在他身侧。
“他们说我妈……外面有人,给我爸戴绿帽子,说得很难听。我……受不了。”
家豫隐隐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他,只能默默地陪着他在雪地里走。
“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离婚?我爸常不回家,我妈也不怎么呆在家里。我会打扫房间,洗衣做饭,会做很多事情。我妈喜欢画画,所以我学画画;我爸会吹口琴,所以我学口琴。我的成绩在年级排前三,我每年都是三好学生,我以为他们会以我为荣,会舍不得离开我。可他们……他们跟我说……要分开,说我大了,又那么能干,会体量他们,也能照顾自己。”卫理猛得停下脚步,转头颤声地说:“我想尽办法,结果成了……他们的理由。难道打架逃学,不思进取,他们反而会更在意我?”
家豫怔怔得看着卫理本来白皙的脸一块青一块红,脑中浮现的却是第一次看到卫理干净整洁的模样。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句话也想不出来。
公园里人来人往,有的在拍雪景,有的在打雪仗,到处都是欢声笑语,有几个走过他们的身边,好奇地朝他们看,被家豫瞪了回去。
卫理哭得并不大声,到后来只是隐隐地抽泣,泪水却爬满了整张脸颊。雪后的天气格外的冰冷,家豫觉得卫理的脸快要冻住了,伤口更不会好。在口袋里翻了半天,一张纸巾也没有。犹豫几下,终于说:“别哭了,还有我呢,我当你的亲人好不好?”
卫理声音有点哑,硬扯出一点笑意,“谢谢!”
家豫觉得手脚冻得发麻,“你冷不冷?我们去吃麻辣烫好不好?”
卫理用围巾抹了把脸,“好,我们去吃麻辣烫,我请客,你想吃多少都行!”
两人又吃又玩,还去了KTV唱歌,家豫回到家已经快12点,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罚了一个月的零花钱。
那个寒假,家豫几乎天天去找卫理玩,跟他学画画,跟他学口琴,还跟他学做饭。除了画画有点进步,其他两样学得惨不忍睹。
家豫在卫理的书桌上看到几本卫斯理的小说,一下子迷得茶饭不思,还声称卫理以后有当科幻作家的潜质,为了激励他,连名字都开始叫他卫斯理。
卫理抗议无效后,也改叫家豫“冬瓜茶”,因为家豫很喜欢喝一种叫冬瓜茶的饮料,每天书包里必备一瓶。
卫理脸上的伤很快好了,除了耳朵后面留了疤痕,脸上一点痕迹也没有。但有些伤痕却刻在他心里,永远都好不了。
之后卫理没提他的父母,家豫也没问,似乎还跟以前一样,两人时不时凑在一起玩。
过完了寒假,新学期上了月余。卫理约家豫去爬山。
四月的天气,微风习习,温暖怡人,山上的杜鹃花开得满山遍野,家豫摘了一把往嘴里塞,一股酸酸甜甜的的味道。
两人一边摘路边的杜鹃花,一边你推我搡,家豫笑得很开心。卫理突然说:“我要搬家了,以后也不在这儿上学。”
“开什么玩笑?”
卫理撇过头没理会家豫一脸的惊诧,“我父母的离婚判决书下来了,我跟我妈。她在别的地方找了工作,所以我要转学。”
家豫一时说不出话来,满嘴的杜鹃花变得又苦又涩。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堵在了喉咙口。
“你不是会做饭么?平时你都一个人在家,又用不着你妈管你。转学多么麻烦,老师同学都要重新认识。”
卫理不作声,从书包里拿出一张图,递在家豫手里。
家豫木木地接过,伸手去拉卫理的袖子,“你不要转学好不好?”
卫理定定地看着家豫,忽地笑了一笑,“我有你的地址,到了新地方会给你写信。你放假可以来玩,就当是旅游。”看着家豫瘪着嘴,一付想哭的样子,又说:“就算是亲人,也不会永远在一起。”
家豫觉得眼泪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又不肯在卫理面前哭出来。她从小喜欢热闹,喜欢轧堆,最好聚会永远不要散场。虽然她知道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但聚会开了又散,人来了又走,她不过像小孩子丢了玩具,难过一阵就忘记。反正聚会常常有,朋友也不少。但卫理也要走了,她觉得心里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
卫理拉了拉家豫的衣服,“冬瓜茶,我们去摘杜鹃,那边的竹林子里有野笋,挖来炒一盘,鲜得不得了,要不要去?”
家豫点头。
原本这种挖泥翻石头的事情是家豫的最爱,那天却怏怏的提不起精神。但卫理一提下山,家豫却一再说“再玩一会,还没玩够。”卫理好说歹说,承诺把家豫喜欢的动画片人物画一遍,家豫才磨磨蹭蹭地下了山。
临别前,家豫把家庭住址、学校地址、电话号码慎之又慎的写在本子上交给卫理,叮嘱他:“卫斯理,你要记得给我写信,不要偷懒。至少一个月要汇报一次。”
“哪里有那么多字好写?”
“不管,写不出来就画图给我。我能看图说话。”
“那也行。”
“不能忘记!”
“知道了!”
家豫躺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一会儿想,以后不能向卫理借书看,也听不到他吹口琴,他炒得蛋炒饭更加吃不到,心里一抽抽的难过。一会儿又想,现在虽不在同一个城市,但将来说不定可以在别的地方碰到。或者将来卫理考什么大学,自己也填一样的志愿,开学的时候吓他一跳,一定很有趣。想着又开心起来。
一边愁一边喜,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突然记起卫理刚才给她的画,翻身从书包里找了出来,已经被压皱了。
一张四格水彩,卫理很少画水彩,这次特意画了一张水彩作临别礼物。
画中一格是家豫爬在树上捉知了,一格是她坐着很认真地看书。一动一静,卫理画得很传神。
下面两幅,一张家豫背着草帽奋力踩着自行车,卫理坐在后面吹口琴;另一张是卫理骑着车,家豫摇头晃脑地在唱歌。
家豫的眼泪终于没忍住,趴着哭了起来。
前面几个月,卫理倒是遵守诺言,一个月给家豫寄一封信,字不多,信纸的落款处必有一幅小图。
家豫开始收信必回,说说学校里哪个老师讨厌啦,认识了什么新朋友啦,春游去哪里玩啦,新学的台球打得怎么好啦。因为从小最不耐烦写作文,信写得也像流水帐。
上了初二要会考,又要分快慢班,功课紧了起来,两个人的通信就慢慢地少了下来。
到了初二下半学期,家豫万万没有想到,卫理遇到的事情也落在了她身上——她的父母也离了婚。
妈妈要带她回外婆家,临走前,她去了去年冬天去过的公园,寻着卫理当初站得地方,站了很久,一刹那明白了卫理当时的心情,一下子理解了卫理所说,就算是亲人,也不会永远在一起的含义。卫理至少心理还有准备,她却是猝不及防。那种从天堂落入地狱的茫然失措,她没办法和任何人说,也没写信告诉卫理家里的变故。说了不见得对已有什么帮助,反而会勾起卫理的痛处,说不定他正在努力淡忘。
搬家丢掉了很多东西,原先很多宝贝似的东西,因为携带不便,送人的送人,丢弃的丢弃。卫理送给她的画被她装在一个放年历画的卷筒里,从这个家到那个家,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
“太意外了,我太意外了。我真正明白‘人生何处不相逢’。这就是缘份,我们俩肯定缘份深得不行。”家豫用力拍着卫理的手臂,喜不自胜:“老实说,你是不是快不记得我了!”
卫理上下打量了她番,笑道:“我只记得你是个假小子,没想到也能出落得似模似样,谁**的?这可得花点心思。”
“去你的!”家豫踢了他一脚,“你不也一样?小时候长得像女生,幸好没有继续阴盛阳衰!”
两人你嘲我讽,似乎过去的十年只是短短的手指一弹间,他们仍旧十来岁,而不是二十几岁。
“大家好!”一个声音刹那响起,家豫疑惑地看看卧室,对卫理说:“还有人在啊?怎么不出来?”
卫理抿着嘴笑:“是我儿子!”
“啊!”家豫愣了一下,转瞬间眉开眼笑:“你小子好手段,这么早就结婚,孩子都能跟人问好了。敢紧让他出来让我瞧瞧,跟你长得像不像!”
卫理笑着走进卧室。家豫翻了翻衣服口袋,没有糖果。正想着呆会儿去超市买点零食哄哄小朋友,卫理提着一个鸟笼回来,在家豫面前一放:“小趣,跟冬瓜茶打个招呼!”
家豫傻乎乎的看着笼里一只黑羽黄嘴的鸟儿,小鸟歪着脑袋,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家豫:“你好!”吐字清晰,跟小孩说话没什么区别。
家豫吓了一跳,也对着小鸟说:“你好!”
卫理指着家豫哈哈大笑,家豫瞪了他一眼,“你自己说儿子,儿子,哪知道是只鸟来着,这是什么鸟?说话倒是说得不错。早上就是它一直‘你好,你好’地嚷嚷,吵得我没办法睡觉。”
“鹩哥。这两天搬家,没空带它出去玩,它无聊所以吵个不停。”
“你养了多久教会他说话?”家豫凑近去逗小鸟,“来,再说一遍。”小趣低头看看家豫的手,撇过头不理她。
卫理吹了声口哨,小趣扑愣几下翅膀。
“以前是我一个朋友买来哄女朋友,结果那家伙三天两头出差,就丢给我养。这种鸟跟鹦鹉一样能说话,小趣,说‘哈罗’!”
“哈罗。”小趣立即脆生生的叫了一声。
家豫看了好玩,羡慕道:“它好像只听你的话。”
“要不怎么是我儿子呢?”
“它平时吃什么?”
“用鸡蛋炒些米喂它,也吃肉沫。你以后买点无花果,保证它见了你就像见了我一样。”
“营养搭配很齐全,伺候得跟少爷似的。卫小趣,卫少爷,无花果没有,苹果香蕉有现成的,要不要先吃点?”
小趣看看家豫,又看看卫理,咕咕叫了几声。
家豫逗了会小趣,一想过去了大半天,估计中饭的时间都过了,对卫理说:“我请你吃饭,吃完了再来收拾你的家当。”
卫理想了想,“也好。”把鸟笼重新挂回卧室,出来边穿外套边说:“附近那儿有饭店?随便吃点,过两天等我收拾好了,带你去个好地方吃顿像样的。”
“有多像样?”家豫一听有美食,立即精神百倍。
卫理笑着说:“去了就知道了。”边走边锁门,家豫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喂?是啊!在家呢!准备出去吃饭。啊?那要不我等你一会儿,好!”挂了电话转头对卫理说:“一个朋友要过来拿点东西。要不你先去,下楼左转路口那家‘老东北’等我。”
“这样吧,”卫理顿了顿,“你冰箱里有什么现成的菜,炒两个凑合一下得了。”
“你来炒菜?可惜没有剩饭,我特想吃你的卫氏蛋炒饭,想起来就流口水。”
卫理诧异地问:“还记得?”
“那是,你做得蛋炒饭绝对一流。”两个人说着走进家豫住得屋子。
进门是个厨房,被拆掉了一面墙和客厅连在一起。两个房间一南一北。地下铺着浅灰色的地板,墙面涂成淡黄色,靠墙摆了一张咖啡色双人布艺沙发,沙发旁边放了一棵绿萝。
“颜色搭配得不错!”卫理略略打量了下,称赞道。
“比较简单,没花什么心思。”家豫开了冰箱,拿了鸡蛋,一颗茭菜,一些肉沫。
“只有这些东西,好像做不出什么菜来。”
卫理脱下外套走进厨房,一看各色调料都齐全,“有没有干面?”
家豫连忙从橱柜里拿了两包。卫理把茭菜一切为二,在水龙头下冲洗干净,切成条状。家豫在一边看他姿势娴熟地点火起油锅,问道:“你都自己做饭?”
“空的时候做,也不是每天。”
“你以后做饭的时候让我搭个伙吧!我负担一半的伙食费,还可以帮忙洗碗。”
卫理边炒菜边说:“正好,我最不耐烦洗碗。”三两下一盘肉沫茭菜起锅。另一只灶上的面条也已滚起,两碗热气腾腾,香味扑鼻的肉沫茭菜面端上桌。面还烫嘴,卫理又煎了两个荷包蛋。
家豫闻着香味,口水直咽。拿了筷子夹了荷包蛋也不顾烫,一口咬下去,卫理忙在旁边叫:“慢点!”
荷包蛋煎得外焦里嫩,蛋黄还是恰到好处的半液体状,家豫本来就已经肚子饿,蛋又实在美味,在嘴里辨了几辨,几口下了肚,眼睛又去瞄盘里的另一只。卫理干脆把盘子推到她面前,家豫毫不客气地又吃了下去。
正吃得津津津有味,一声门铃响起。
家豫扒拉几口茭菜塞进嘴里,站起来去开门。
姚可心一进门就闻到一股菜香。“你在做饭?这么香?早知道就不在外面吃了。”
家豫满嘴都是菜,含糊不清的说:“是在做饭,不过不是我在做。我还没吃完,你随便坐。”说着又坐下吃她的面。
可心坐在沙发上,随意的看了一眼坐在家豫对面的卫理,微一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看着家豫狼吞虎咽的吃相,笑着说:“睡到日上三竿,两顿并一顿了吧。”
家豫只顾自己吃面,一大碗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碗底朝天了才意犹未尽地说:“实在太鲜了,卫理你的水平够得上大厨。”
看卫理默不作声,表情颇为奇怪,似乎又是惊诧,又是紧张。家豫心里觉得有些怪异,却没有多想,估摸着是因为姚可心的缘故。
“相互介绍一下,姚可心,我闺蜜。”指了指卫理:“卫理,我小时候的朋友,多年未见,今日久别重逢,面就是他烧的。”
可心朝卫理客气的一笑,“你好。”
卫理略点了下头,抿着嘴,没有作声。
可心说:“托你买的东西拿来了吧?”家豫不等她语音落下,立即跳起来跑进房间里拿出个纸箱递给可心:“林悦晨说是托了她爸的一个熟人买来了,据说是野生的。你又是拿来送哪个客户?”
可心点头,“林悦晨买来的肯定就是真的了。我有事先走了,你明天晚上有空么?”
“有空,不过逛街别叫我,这个礼拜天天加班,累死我了。”
“找个地方喝茶吧。你要不想出门,我明晚过来,跟你说点事。”可心边说边走,到了门口回头朝卫理挥了下手算是再见。
家豫关上门想去收碗,卫理已经收到水池里洗了。
家豫找出两罐茶叶,听卫理把水龙头开得哗哗直响,大声问:“你喝绿茶还是红茶?”
“随便。”
家豫拿了两个月牙杯,放入茶叶冲上水。卫理已经洗好碗擦干手,坐在刚才的位置上,看着杯里袅袅的热气,有点神不思蜀。
家豫瞟了他一眼,随口问:“想什么那?没吃饱?”
卫理的眉尖略动,笑了一笑,答非所问的说:“再来一碗,你似乎也吃得下。”
家豫一脸满足相,“以后你就光煎几个荷包蛋,我都能下两碗饭。有你住我隔壁,我的幸福指数倍儿高。”
卫理笑不作声,双手捧着茶杯,顿了一会儿,说:“刚才那个……你们认识很久了?”
“大学里的同学,我最好的朋友。”家豫泡得是袋装红茶,拎起茶袋晃了两下,吹吹热气刚想喝,一瞥眼看到卫理凝视着自己,想说什么,动了动嘴唇,却没有开口。脑中忽然一个闪亮,想到一个念头,顿时皱着鼻子,凑到卫理身侧,“很漂亮是不是?见到大美女有想法了?”
卫理低头抿了口茶,似乎在沉思,又像在思索,一会儿才说:“比你漂亮。不过……”话说了一半,见家豫嘻皮笑脸地盯着自己看,说道:“我没什么想法。”
家豫撇了下嘴,“自家兄弟面前有什么好矫情的?姚可心是人见人爱,花见花看,车载车爆胎的大美女,不过……”意味犹长的拖了长音:“不过你也不差啊!在21世纪能出得厅堂,入得厨房的男人比钻石还少。追姚可心的人很多,但是有我这个军师在,包你事半功倍。”
卫理哑然失笑,“你这算是在夸我么?我怎么听着像是在嘲讽我!如果她像你那么好吃的话,倒是能事功倍。”
家豫有些不好意思,卫理起身拍拍她的肩,“走吧,吃饱了继续干活。”
家豫跟在卫理身后,讨好的说:“呆会儿差不多了我们去买菜吧!你有什么拿手的私房菜让我见识见识?”
卫理微笑,“中饭才落肚,你就惦记着晚饭了。呆会儿表现好,就做几个菜给你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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