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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章

姚可心坐进车后,打开刚才从家豫家里拿来的纸箱,里面分两排放着六个小盒,可心拿出两个,想找个拎袋装起来,想了一想,装进了背包里,启动了车子。

    自从陈伟超找她谈了一番话后,她反复思量了一个晚上,决定从上司Stan这边先入手探一下虚实。

    Stan是个谦和君子,作风严谨,对人一直都很随和,而且颇能为下属争取升职的机会。可心跟随Stan两年下来,对这个上司的一直很敬重。

    虽然陈伟超说他与Stan交情匪浅,Stan私下里默许了自己转到大客户部,但可心觉得Stan不会这么做。

    首先,她对自己的份量掂量得很清楚,绝对不是那种让别的部门的头头留意到要挖她的程度,如果陈伟超拿这一点跟Stan要人,以Stan的阅历,一定会疑心到他有别的意图。既然不是因为工作的原因,真实的目的也就不难猜测。姚可心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外表,陈伟超是不是那种喜欢沾花惹草的人,如果Stan跟他相熟,一定早就有所了解。

    另外,不论Stan与陈伟超关系究竟如何,以可心对Stan的观察,绝对不是那种对“绯闻”乐于掺和的人。

    Stan长得一表人才,因为阅历丰富,更添了成熟雍容的魅力,对异性很有吸引力。但从没听说Stan有任何花边新闻。她们这个圈子,说起来很重视个人隐私,但只要一沾上男女绯闻之类的事,无论是隐藏得多好,总免不了会泄风。传播的速度绝对不会亚于流感,人人见面总是刻意的压低语声私下交谈,都以为除了自己,别人全蒙在鼓里,却不知道除了当事人之外,已成了全世界皆知的秘密!

    一个洁身自好的人,对这种事不会是抱以无所谓的态度。可心想来想去,还是应该当面试探一下Stan的想法,只要Stan没有这个意思,她的底气便足了三分,接下来就是虚与委蛇的周旋,总是要让陈伟超不失面子的打消了念头。

    Stan的房子在郊区一个叫天鹅湖的地方,离市区有四十分钟的车距。虽然是星期天,但路上也不见得空闲,开开停停一直到下了高架,道路才畅通无阻。

    又开了近二十分钟,道路变窄,树木渐多,天鹅湖近在眼前。

    可心刚来林州上大学的时候,这个地方还是一大片农田,春天成片的油菜花,风景格外美丽。因为城市扩建,几年下来,桑田变沧海,农田已杳无终影,开发商在田地里挖了个四十平方公里的人工湖,迁来了一批天鹅,把这个湖命名为天鹅湖。又在周边造了一幢幢别墅,称为‘天鹅憇园’!

    可心把车驶入了‘天鹅憇园’,守门的保安向她敬了个礼。可心报了Stan的名字和别墅号码,保安一核对,开闸放行。

    开门的是Stan家的阿姨,领着可心到起居室。整个屋里环绕着贝多芬的月光曲,此时只是下午三点刚过,可心看着玉色的窗帘和落地窗外散落一地金黄色的银杏树叶,竟忽生恍惚,觉得此时太阳落山,月色如水,她身处月光之下,平静安详!

    “Olivia!”听到Stan叫她的名字,她顿时回过神来。

    Stan穿了一套米色的休闲服,微笑着让可心坐。阿姨泡了两杯清茶过来。

    可心抿了口茶,说道:“彭欣最近身体好么?”

    彭欣是Stan的太太,一向体弱多病,长年在家疗养。Stan也是因为太太受不了城市的喧扰,特意在天鹅湖这个僻静的地方买房。

    “前段时间刚好了点,这两天又闹胃痛。”Stan眉头微蹙,摇头道:“下午说泛困,躺下了又说睡不着。”

    “啊,那我来得真不是时候!”

    “不碍事,她睡觉的时候喜欢听贝多芬,现在已经睡着了!只是不知道现在睡了一觉,晚上还能不能睡!”Stan无可奈何的摇头,眼中只有怜惜,没有一丁点的不耐烦!

    Stan与妻子结婚十余年,孩子都出国留学,彭欣一直都病病焉焉,这么多年下来,Stan对妻子竟十几年如一日,细心体贴!可心对Stan由衷的钦佩。

    可心从包里拿出两个盒子,递给Stan,说:“我有个朋友,对中药材有点门道,托他买了点野生铁皮石斛。听说这个东西益胃生津,滋阴清热,对肠胃弱的人尤其好。彭欣胃病一直时好时坏,试一下这个,或许有帮助!”她刚才特意不装在拎袋里,就是怕Stan接过后不直接看,一时不知道她送的这个东西贵重。

    果然Stan一听“野生铁皮石斛”,表情有点动容,接过后仔细看了一下盒子。外包装很简朴,印着一张白色小花的图片,旁边写着“铁皮石斛”四个隶书。

    打开一看,一颗颗像螺丝卷曲着的石斛,又凑近闻闻,点头道:“跟市面上买来的不大一样,这个东西不容易弄到。”

    “我对这个不是很在行,不过我的那个朋友一直跟我抱歉,说是比较难弄,所以只有这些。”

    Stan合上盖子,微微沉吟,“这个东西虽不多,但价钱可不少,你花费多少?”

    可心一正身子,急忙说:“我朋友是个忙人,跟我关系又好,还没跟我算钱。不过他没说价格有多高,应该不会贵得离谱。”见Stan看着自己,又说:“我就是听他说疗效不错,想到彭欣也许用得上,所以拿了两盒。如果真得很昂贵,到时候再问你要钱!还怕你不给么?”

    Stan合上盖子,没有立即放在茶几上,对着可心说:“谢谢!”

    可心微微一笑,“如果疗效不错的话,跟我说一声。”见Stan点头,心想自己的事还是要尽快的说,刚刚来的路上已经想过了该说什么,脑子里理了一下思绪,说道:“昨天电话会议结束后,我让EVA拉了一下今年我们部门的完成的数据,成绩都不错。”

    Stan点头,“大的单子已经做完,今年还有一个月,剩下的已不是问题。你们几个都很努力,我都看着,等年底总部开会的时候,能争取的,我必定会为你们争取。毕竟你们都是冲在第一线的干将。”

    可心聆听不语,对Stan的话,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安慰。上司用不着为了单子直接面对客户,不用为数字亲力亲为,但能记着每一位下属的拼博,已属不易。Stan已明确的表示,明年所得必定又能上一层楼,他心里估计是以为自己今天来这一趟,是为了探明年的动静。

    “明年总公司对我们部门的考核也会比今年更高吧?”

    “有更高的目标,才能更好挖掘你们的潜力。Bob和Vincent已经在H.M.A干了六、七年,当年的毛头小伙子,现在都已是金牌Sells,再过几年,你也会一样。”Stan言笑晏晏对着可心说话,目光里有着赞许,可心觉得此刻的Stan像自己的长辈,关怀鼓励,心里笃定了一半,但还需要一点更确实的肯定。

    “那明年总公司对我们的考核一定往高里定。”可心端着茶抿了一口,说:“我们部门,会有人员调整么?”说完了,装作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喝茶,一边拿眼角偷偷去瞄Stan。

    Stan脸上没有表情,似乎在认真思考她说得话,可心只觉一颗心扑扑地跳,紧张地等Stan开口。

    过了半晌,Stan才缓缓说道:“可心,你想去别的部门么?”

    可心定定的看着Stan,心跳慢了下来,背脊泛起凉意。难道真像陈伟超说得,Stan私下里已与他答成了默契?她强作镇静,用尽量平静的语调说:“我没想过要换部门。只是想着既然明年要加量,那我们部门也应该增加人手。”

    Stan眼里有一丝疑惑,嘴角还是挂着笑,“有适当的人选当然是最好。既然你提到了人员调整,可心,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这里不是公司,不必顾忌!”

    可心低头琢磨Stan话里的含义,前后一思量,似乎Stan并没有让她转部门的意思,反而她倒表现出一幅想跳槽的姿态。Stan听了刚才自己的那几句话,定是以为她心思活络,想到别的更有发展的部门去。可心心里暗暗骂自己是沉不住气的笨蛋,几乎要把事情弄巧成拙。

    虽然被她搞得有点本末倒置,但也不算很糟糕,可心静下心来,一字一句的说:“Stan,做下属的说好听的话恭维老板,是很平常的事。但我下面要说得的话,的的确确是我心里想说的,不是刻意讨好你!”

    Stan听出了可心话里的认真,表情变得凝重。可心继续说道:“我一毕业就进了H.M.A,也有四年时间了。虽然我不是一进来就跟着你做事,但的确是到了渠道部才算是有了起色。对Stan你,我有时会有一种不知道如何感激的惶恐,如果不是你对我的提拔,我不会上得这么快。我知道自己和Vincent不能比,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做成什么样。但是,只要你是渠道部的头,我就会一直呆在这个部门,除非……除非你觉得我不适合!”

    原本想语气平静的说这一番话,但脑海里不段浮现初入公司在售后部门受到排挤的情景,情绪有点激动,到后来,语调已有些发颤。话一古脑儿的全倒出来,摆明了自己坚决不想去陈伟超部门的立场,也把刚才自己引起的误会抹平。

    Stan一时没有开口,可心也不去管他到底是什么神情,低头看着脚下地毯的花纹。该说的话都说了,绝对没有模棱两可的意思。

    “看来是我误会了你的意思。”Stan忽然说,“一开始听你问人员调整的事,我以为你想去别的部门,这不是什么坏事。渠道部不算是数一数二的部门,本来划出来的时间就不长,而我,又不是一个很能干的上司。”见可心抬头看着他,笑着摆摆手,“有些上司,心思全用在工作上,而我只能花一半。”

    “人的精力本来就是有限的,花太多的时间在工作上,别的地方就没有时间对付,对于金钱和地位,也许我会淡泊一点,我不觉得把精力全用在工作上是件好事。说起来,我这个上司也不太上进。所以,我手下有些人会觉得跟着我做事,不会有大的前途。Vincent是喜欢自由,不愿意当领导的人,BOB的脾气跟我比较投缘,所以一直在我手下,按他们俩的才干,早就应该到别的区独当一面。所以,我从来不认为不想呆在我的部门,是件不好的事情。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谈不上什么忠诚不忠诚,每个人做事的风格不一样,如果觉得有更好的发展,当然应该要主动争取。不过,我倒没想到,你是这么个想法!”

    可心越听心越安,她对Stan的猜测没有错,心思一稳,脸上的表情顿时柔和起来。

    “我也没想到,你是这么想自己的。”可心莞尔一笑,“不像头该说得话。”

    Stan也笑了起来,“我也是从下面做上来的。不过你刚才的提议,我也想过,如果你有好的人选,可以推荐给我。千金易得,良将难求。”

    “那是一定的。”

    “沅舟!”

    可心闻声侧头,Stan已从沙发上站起,朝他太太走去。

    “醒了?头还晕么?”

    彭欣穿了件浅紫色的真丝睡袍,长发已经梳齐披在一边的肩上,人瘦得像一片秋叶,风吹吹就会倒。可心也站了起来,朝她笑了一笑,“我来得不是时候,把你吵醒了吧!”

    彭欣扶着她丈夫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Stan拿了软枕垫在她身后。

    “我就是这个样子,想睡的时候睡不着,不想睡的时候总是犯困,你来了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Stan说你近来胃不好,不过气色还不错!”

    彭欣轻抚着自己的脸,侧头对着丈夫,“天天不是吃就是睡,什么事都不用操心,再一脸的晦气,实在也太对不起他了!”Stan握着彭欣的左手,笑笑说:“可心特意来看你,带了点野生铁皮石斛,明天找人去磨成粉,每日吃一点,看看对胃是不是有帮助。”

    彭欣拿起石斛的盒子看了一会儿,抬眼对着可心说:“谢谢你的细心。晚上在家里吃饭吧!”侧脸对Stan说:“留可心在家里吃,我叫阿姨做个鱼,可心爱吃松鼠鲑鱼。”

    Stan微笑着说:“好!”

    可心原先晚上约了人一起吃饭,听彭欣一说,立即说道:“我今天运气好了,你们家的松鼠鲑鱼味道不错。”

    彭欣听了眼睛一弯,Stan边站起边说:“我跟阿姨讲一下,你们聊聊。我这里还有上好的咖啡豆,彭欣喝不了咖啡,闻闻气味也算是过瘾。”彭欣似嗔地瞥丈夫一眼,“这个人,明明是自己喜欢喝,还找个理由!让他泡一壶来,你们尽兴,我喝水果茶。”

    彭欣已经四十出头,平时保养得当,看着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但可心觉得,彭欣一笑,整个人立即有了光彩,看上去也精神了很多,不那么病央央。

    可心望着Stan的背景,说:“Stan对你真好。看你们的样子,实在不像结婚了十几年的夫妻!”

    彭欣挪了挪位置,靠在沙发上说:“我自己没什么地方好,身体差,想干什么事都干不了,不过婚姻这方面,运气是真好。有时候想想,能找到这样的丈夫,真是我的幸运,他的不幸!”

    “幸与不幸要看从哪方面去看了!”可心说,“哪些地方有了失缺,在别的地方总能补全一点。对Stan来说,能照顾你,绝对不会以为是累赘,而对你来说,更能体会他的体贴入微,这些,是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彭欣点头,身子向可心微倾,“可心,你有男朋友了没?”

    “暂时,还没有!”可心听了这话,觉得彭欣不像上司太太,开始像她的同学,每次同学聚会,总会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一律回答‘没有’!然后那帮同学一幅大惊小怪的模样——怎么可能?你可是校花!

    彭欣听到倒没什么其它的表情,依然面容淡淡,“要找一个各个条件都称心如意的人,有时要看运气!”

    可心不喜欢和人说她的喜好,所以笑笑未答。彭欣也没有继续探究,转了个话题,开始与可心讨论护肤心得。可心把自己常去的美容院介绍给她,又说了一些平时护理的小诀窍,话题一起来,时间过得分外的快,正谈得兴起,Stan已经来叫开席。

    吃饭的时候免不了要找话来说,可心不是妙语连珠的人,但偶而说一两个从家豫这里听来的小笑话,引得彭欣格外兴致盎然,Stan也不时讲些趣闻,用餐的气氛一直轻松热闹。

    吃过晚饭,又喝了Stan亲手泡的咖啡,可心起身告辞。

    彭欣长年在家,平时很寂寞,以前与可心也见过几次,但都不如今天谈得这么起劲,言语中邀请可心有空常来家里坐坐,可心微笑应允。

    出了‘天鹅憇园’,可心一看时间才七点钟,一时不想回家,开车去了南山路一家常去的酒吧。

    一般的酒吧,都很喧闹,这家格调比较安静,和家豫去过几次,有时候也会一个人坐一会儿。

    要了一杯叫“朗朗晴空”的水果酒,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位置上,小口的抿着,脑子里回想刚刚Stan的说得话。

    陈伟超的事,已经解决了一半,Stan是没有那个意思,就算陈伟超开口向Stan要人,她自己的态度摆明在那里,Stan是不会答应了。接下来就是要想个说辞,推拒了陈伟超的‘好意’,这个要好好想一想。

    想了几个理由,觉得都不合适,忽然想到彭欣那一幅柔弱依依的模样,不由羡慕。凡事不必操心,做一个被照顾的人,是求不来的福气。这种运气不是人人都有,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是个什么样的情形?

    想到这里,心里又开始空落。她从上大学起,就把目标订在了‘有家底’、‘有才干’、‘有地位’这样的标准之上。别的女孩还在憧憬白马王子的浪漫情怀,可心只要能摸得着的经济条件,没有这个,任他是英俊得像古天乐、吴彦祖,也一切免谈。

    之前交过两个男朋友,家境都算中上。其中一个,父亲是个当官的,本人在银行里当个中层,过日子已算不错,但没什么上进心,对现状满意,完全没有更上一层的打算。另一个是个富二代,家里是做五金生意,钱是不少,可心嫌他所有的一切都来自父母,自己就一游手好闲的公子哥。

    可心觉得按自己的标准,找得应该是比自己大十岁以上的男子。和她差不多年纪的,有能力的还在拼搏中,有家底的都来自上一代。快四十岁的男子,要么已婚,要么是离了婚,还没有结过婚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有哪个脾性不宜接受,所以迟迟未婚。

    直到两年前,认识了章季扬。

    那时候,可心还在售后部门,公司据说有大股东注资,很多部门都在大换血。可心虽然不在一线部门,但对这种事情很关注。私底下托了一个和她是同行,但不在同一家公司的大学的同学打听情况。

    那们仁兄对可心一直有好感,在公司里也算是中层以上的领导,业界对这种有新股东入驻的事情都传得很快,可心陆陆续续知道了H.M.A上年底的业绩报表似乎有很大的亏损,股票跌得很厉害。美国总部那边有一家专门做投资的公司突然投入了巨额的资金,低价收购了大部分的股票,变成了H.M.A持股最大的股东。

    新的股东派了不少人进入到H.M.A公司的各个中高层,尤其对美国总部以及中国分部安插人员最多。

    本来这种上层面的事情,对可心来说,没有直接的影响,听过算数。但有一则消息让可心格外的留意。被派到华东区的市场总监,是个中国人,年纪才三十出头,原先华东区的市场总监被调回美国,职位似乎比以前高,但权利却不能与之前相比。

    可心一听来的人这个年纪就能坐到这个位置,心里很震惊。公司里大多数人盛传新的市场总监是新股东的亲戚,所以年纪轻轻,身居要职。调职下来不到一个星期,章季扬悄声无息的走马上任。

    那天,售后部门的领导杨明带了一个衣着考究,神情冷峻的男子到她们部门,略作了一番介绍。可心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在传闻中神乎其神的新任市场总监。

    章季扬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自己,然后要求在场所有的人报了一下各自的中、英文名字,以及各自负责的工作。可心当时觉得很奇怪,既然是市场总监,实在用不着在售后部门相互介绍一番。后来一打听,原来章季扬在所有的部门都特意挑了销售和售后两个部门做了同样的介绍。更令人咋舌的事,两个部门一两百号人,他居然只听一遍就记住了所有人的中英文名字。

    另一件,章季扬声明所有公司的人员,如果对自己目前的职位有不满意,或者觉得自己更适合别的工作岗位,都可以写邮件给他阐述理由以及征求的新职位。不必客套,无需拐弯抹角,一切要求直接、明了!章季扬公布的是自己的私人信箱,给他写邮件的人不必担心公司内部的服务器会留下可查的内容,一时之间,整个公司群情激昂,人人都觉得机会摆在自己眼前。

    可心花了两个晚上,绞尽脑汁地写了一封申请调职的邮件。先是描述了一下自己所在售后部门的和谐气氛,然后表达了自己想有更进一步的发展的迫切愿望,申请调到市场部做Sells。

    邮件发出后,可心既满怀期待,又忐忑不安。她刚进公司的时候应征的就是Sells,哪知道面试她上司说她没有经验,做完培训后直接把她派到售后部门。到售后一年多,公司的产品知识倒是滚瓜烂熟,Sells的经验依然是空白一片。

    可心知道市场部的Sells基本上都是在别的公司有经验再跳槽过来,有得甚至是猎头公司挖过来的精英,她对自己的调职要求,一点把握也没有。

    仅仅等了一天,章季扬的助理就通知可心去他的办公室。

    可心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章季扬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你觉得自己能胜任销售的工作?”

    可心怔了一怔,点头答:“我能做好!”

    “我安排你去新划出来的渠道部,你有三个月的时间,这是你需要完成的数字。”章季扬的助理递给她一张纸,可心看了一眼,心里叫苦,脸上不动声色的问:“如果完成的话?”

    “那你就是渠道部的正式Sells。”

    可心正犹豫着想问如果完成不了会怎么样,章季扬没等开口就说:“如果你达不到,你既做不了Sells,也不能留在H.M.A.”

    可心盯着手里纸,头一昂,“好,三个月交成绩单!”

    现在已经不太记得起来,当时自己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动机,拼着命要留在H.M.A,拿着那页纸回家,脑子里一团乱麻,不知道从何处着手。前半个月,她跟着Bob见了几个客户,后来Bob划了一块区域,给她一个大致的范围,就让她自己单干。

    那时候的心情,她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一天24小时的紧张,好像有人拿鞭子在她后头追,晚上睡不着,吃什么都没味道,脑子里除了数字还是数字。挨了两个月,她心理崩得一触既溃,仿佛一觉醒来,人力资源部的人就来通知她办离职手续。她绝对绝对不能在这种情形下离开H.M.A。

    不知道是她运气好,还是她的确有做Sells的质资,三个月还有一周,让她签了一张市级政府的单,而市下属的各地市,也一并归于她名下,她算是完成了要求的业绩。

    她对着电脑里自己名字后的红色数字,几乎要喜极而泣。

    章季扬亲自祝贺了她,宣布她正式进入渠道部,她的薪酬当月起以新的标准起算,拆开那个写有新的年薪的信封,她有点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当天晚上她请家豫大吃了一顿,买了一堆东西,刷爆了自己的卡。

    可心是H.M.A分公司渠道部的Sells,章季扬是H.M.A公司华东区的市场总监,除了年中和年终会议,基本上不太会有碰上的机会。

    有一次渠道部冲了竞争公司的一个大单,章季扬特意从上海到林州请整个分公司市场部职员吃饭庆功,红、白、黄酒喝完了一瓶又一瓶,整个包厢气氛high得不得了。渠道部的Sells轮番上阵敬酒,章季扬酒量再好,也挡不了二十来个Sells敬过来的酒。Bob曾经和可心一起跑过客户,知道可心的酒量很好,特意让可心最后一个去敬章季扬。

    Bob一个劲的起哄,说可心喝一杯,章季扬可以喝半杯。可心看着章季扬喝得手指都泛红,端着酒有点儿犹豫,章季扬倒是毫不在意的一饮而尽,可心只能也喝了一杯,因为Stan要开车,可心又代Stan喝了一杯。两杯酒成了压倒章季扬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心上洗手间的时候,看到章季扬醉倒在角落里。她想去叫同事帮忙,结果一个个都喝得七倒八歪,只能在酒店里开了一个房间,请服务生半拖半抱地把章季扬拖上床。幸而章季扬醉得人事不知,倒没有吐。

    她见过章季扬区区几次,但已看出他是个很注重外形整洁的人,重复的衣服绝对不会穿两天。可心跑到酒店精品部买了男式的衬衣西裤、内衣袜子,让客服人员泡了浓茶,一并放在章季扬的床头。

    正想着要不要留个便条,章季扬叫着要水喝,可心把茶递给他,章季扬醉眼朦胧差点把茶打翻在床上,可心只好扶着他的手让他喝了几口。没想到茶喝完手却没有放,嘴里似乎嘟哝着说了一个英文名字。

    可心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只好由他握着手,坐在地毯上发呆,心里一阵胡思乱想。从第一次见到章季扬,可心就觉得,如果自己未来的丈夫是这样的人,倒是完全满足了自己的要求。

    可章季扬就如同空中飞人,整日不是在这个城市就是在那个城市,而且对异性似乎从来不会区别对待,连他的助理都是男的。

    可心对待异性基本上是无往不利的,但章季扬毕竟和她相差得太远,何况接触的机会实在不多,可心顶多也就心里暇想一番。

    像今天这种两个人独处一室的机会也算是千载难逢,但章季扬醉得人事不知,有天时,有地理,独缺人和,可心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的完美笑容一点儿用处也使不上。

    章季扬沉沉入睡,可心抽出自己的手,帮他拉好了被子,吩咐前台第二天早上给805房间的客人一个MorningCall后离去。

    几天之后,章季扬约可心吃饭。

    那天可心正好外地出差回来,时间上已赶不急回家换衣服,又不想推拒了这次机会,穿着出差的轻便装束赴约。

    本以为章季扬请她吃饭会表达上次醉酒后对自己处事细心周道的谢意,可心都想好了台词,如何款款自落地表示自己是顺便为之,既可以体现自己的从容和体贴,又可以借以聊天的机会了解一下章季扬除工作以外的爱好兴趣,在这种烛光迷离、音乐绯絗的环境下,最容易拉近男女之间的距离。

    餐用了一半,章季扬对上次的事情却只字未提,倒是问了不少可心工作上的事情。可心心里疑惑,也只能一一作答。

    可心对自己在什么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很讲究,那次是粹不及防,在烛火盈盈的高级餐厅里对自已的装束本来就混身不自在,章季扬又是一付公事宴请的态度,可心觉得自己原本想得好好的打算全都落了空,一顿饭吃得食不知味。

    餐后章季扬倒是主动送可心回家,可心原来以为章季扬请她吃饭是个契机,但又拿不准他的态度,心里暗暗琢磨章季扬的真实意图,一路上沉思不语,章季章本来就是话少的人,两个人一路无话,可心到家后便匆匆告别。

    前思量,后盘算,可心实在看不出来章季扬对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心里有些泄气。因为她对异性的吸引力还从没有这么毫无进展过,章季扬是她最符合条件的目标,却一点也看不上她。

    想想又不甘心,好不容易盼到了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物,只要他没有结婚,可心觉得自己还是有机会。

    事情总是在柳暗后又有了花明,单独吃饭的时候不见章季扬有什么异样,但自那次后,可心便敏锐地觉察到章季扬对她的态度有些许细微的变化。两人在公司碰见,除了点头打招呼外,可心觉得章季扬的视线会短暂的停留;可心与同事中午用餐时,章季扬偶而会坐她们这一桌,谈点工作方面的事情;甚至有一次市场部在讨论一个大单时,章季扬让助理通知她参加会议,那个单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心在工作上一直很努力,此时更加不止为自己而拼博,也是为了让章季扬看到她的工作能力。她暗自觉得,章季扬这样的男人,绝对不会喜欢一个图有外貌毫无内涵的花瓶,必定是既有姿容又有才干的女子,才能令他注目。为了能吸引到他,必须让他看到自己的头脑也如外貌一般的出色。

    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有了除工作外的单独约会,似乎是一次加班后,又似乎是一次会议结束后,平凡普通得让可心都记不得具体开始的时间,并误以为是工作上的约谈,回家之后细细回想,才发现,一餐饭下来,完全没有谈到工作上的事情。

    时间地点都由章季扬定,一般以高档的西餐厅为主。可心与他约会几次,一直都觉得章季扬私下与工作差不多,话很少,大多是问可心一些问题,几乎不谈自己。可心试探地问过他一些私人问题,只知道他在英国留学,在美国呆了近十年,喜欢打网球这种个人竞技的运动,而对篮球、足球这种群体运动没有兴趣。

    他不愿意多说,可心也不好多问,以免造成自己爱探究他人隐私的印象。

    除了一起共进晚餐,就是散步。章季扬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开车到南山路慢悠悠的晃上半小时,散步就会被章季扬工作上的电话结束。

    他为人很绅士,吃饭的时候会帮她拉餐椅,上车的时候会替她开车门,散步时必定让她走在不临马路的一侧,而且偶而会扶着她的腰。

    可心精心打扮,会得到他微笑赞赏,但他从未说过喜欢她的话,就算是牵手,也是保持一个适可而止的握度,从不会逾越。在公司里,章季扬和一般同事一样,只叫她的英文名字,没有人知道他们私底下的关系。可心见过章季扬在开会时眼神的凌厉,但对她从来只有温和无波的眼神。可心有时会觉得他似乎刻意地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以防与她进展得过于迅速。

    可心对章季扬若既若离的态度纳闷不已,要说他对自己并不太感兴趣,他时不时约她,有次甚至去机场接可心出差。要说他有多喜欢自己,可心怎么都感觉不到他的感情波动,可心觉得他们两个人虽然比同事的关系亲密,但也不像是情侣。可心谈过恋爱,她知道一个男子喜欢上一个女子会是什么样表现。

    几次想开口直接问章季扬倒底喜不喜欢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既是她自我的矜持,更是害怕章季扬的否定。

    时间越久,章季扬越像一个琢磨不透的迷团,让可心越来越彷徨。她会为他的一个电话而紧张雀跃,又为他的失约而忐忑不安,她觉得章季扬随时都会平静无波地结束与她的关系。

    甚至为了试探章季扬的态度,可心与郑峰约会了几次。

    郑峰是可心在一个朋友的婚礼上认识,当时是伴郞,可心当然不是伴娘,从来没有人会请她当伴娘。

    参加这个婚礼,原本就是因为新娘实在是再三力邀,实在推拖不了,本只想略坐一坐就走,哪知道新娘是个特别容易激动的脾气,一见到可心,一边尖叫,一边来了个外国式拥抱,又非得对着可心敬酒,引得全场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她这一桌。

    第二天就接到郑峰的电话,很大方的介绍自己,然后约可心出去。可心礼貌的拒绝了,但郑峰似乎并不在意,对可心的追求锲而不舍。

    一次与章季扬晚餐,不到半小时章季扬就被电话叫走,可心心情郁闷无处可诉,恰好郑峰又打电话过来,可心一时赌气就赴了郑峰的约会。

    郑峰与章季扬完全不同,他完全以可心为轴心,丝毫不掩饰对可心的喜欢。可心三言两语就了解了郑峰的家境——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内科医生,自己与人合伙办公司。若放在以前,可心觉得郑峰也是优秀人选,但是与章季扬一比较,高下立分。

    郑峰因为家庭环境良好,从小到大一帆风顺,没有受过挫折的人心境格外单纯,心思也极为透明,可心觉得郑峰像一汪清泉,清可见底。章季扬却如遥不可测的深渊,里面的水有多深,无可探究。

    虽然郑峰对可心百依百顺,但可心见他就如见客户般平稳,不会紧张,更不会激动,始终对他没有更多的好感。郑峰只不过是她试探章季扬的一个筹码,她对郑峰一直是平视,而对章季扬,却抬头仰视。

    浅酌慢饮,一杯水果酒见了底。可心起身想走,眼前一暗,一碟松子放在面前的小圆桌上,可心抬头,顿时喜上眉梢:“你怎么在这里?今天刚回来?”

    章季扬扬手点了一杯啤酒,与可心对面而坐。

    “你的电话没接。我想你有可能会到这里来,一进来就看到你坐着喝酒。”

    可心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看,果然有三个未接来电。刚刚去Stan家调了静音忘了调回来。一个星期没见到他,原来他一下飞机还是立即会想到她,可心刚刚的郁郁不乐一扫而空,声音像是被水果酒浸透般的轻软:“吃过饭了么?”

    “飞机上吃了。”章季扬声音淡淡,“有心事?在这里一个人坐?”

    “一定要有心事才能来酒吧?我就是想来喝这里的水果酒。”可心抓了一把松子,一颗颗地剥仁,对着章季扬嫣然一笑。

    章季扬凝视着可心,眼睛里似乎有一些与平时不太一样的情绪,可心抬眼与他对视,因为意外见到他,心情格外的愉悦,眼睛里柔情似水,章季扬滞了一滞,微侧了头,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啤酒。

    可心抽了一张纸巾,把剥好的松仁放在纸巾上,一面随意的问:“这次呆几天?”

    “这次时间会长一些,有些人员调动的事情要处理。”

    可心可有可无地微微点头,那些高层方面的决策,她从不会多问。脑子里浮现几个上层人物的面容,心里忽得一动——处理人员调动?难道章季扬可以有高层调整的决策权?

    章季扬见她剥着松子,一下就停了不动,表情怔怔,问:“怎么了?”

    可心把心里涌出来的念头飞快地想了一想,用眼角的余光扫了章季扬一眼,见他看着自己,并不像平时那么冷淡平和,也有丝丝的关切,下了决心,说道:“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是不是所有的Sells的调辞,都归你管?”

    “有些是,有些不是。人员调配的事,基本上还是各区的市场经理负责,我不直接干涉!”章季扬双手环抱在胸前,语调不急不缓地说道。

    可心眉头微蹙,章季扬说得是实话,他是华东区的销售总监,如果每个销售的安排都要他来决定,光是这人事上的杂事就够忙的了,哪里还有精力来看管整个业绩?何况每个区域的老板都有自己的人员安排,事事都要请示销售总监,还有什么权利可用?

    “如果是一个销售的职位调动,你……能不能稍微干预一下?”

    章季扬面无表情的看着可心,淡淡说道:“谁?”

    可心看着他眼神似乎恢复了原先的冷漠,心里紧张起来,踌躇着要不要开口,章季扬也不催促可心,只静静地坐着,等着她开口。

    可心索性把松子移到一旁,两人之间只有一盏点着烛火的玻璃台,火光跳动,章季扬又身子往后靠在椅子上,越发看不清脸上是什么表情。可心咬咬牙,说道:“我的调职!”

    对面没有声响,可心又继续说:“我想继续呆在渠道部,不想换部门!”

    章季扬微有些诧异,俯过身来说:“Stan说了你什么?”

    “不是Stan,他还不知道有这回事。大客户问的陈伟超你熟么?”见章季扬点头,又接着说:“前两天来特意叫我去了他办公室,想让我换到他的部门。我再三想了想,还是觉得留在渠道部更好,一来我对大客户部完全不熟悉,二来,在Stan旗下也做了这么几年下来,各方各面都清楚。换部门不见得对我有什么好处。”

    章季扬耐心听她说完,问道:“大客户部比渠道部更有发展前景,你想好了不去?”

    “不去!”可心斩钉截铁地回答,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强硬了些,赶紧放低声音补充:“不过,陈伟超一番好意,我怕直接拒绝,让他面子上挂不住,所以想着如果你跟他有交情的话,能不能替我跟他讲一下,也不用很直接,就稍稍暗示他一下,我不适合大客户部!”

    章季扬微微沉吟,可心两手交握着放在膝上,使劲揪着垂挂下来的桌布,紧张地看着他,半晌后,章季扬说:“你不想去,他不会硬勉强你。不过,我会跟他大致上说一下,让他不会为难你!”

    可心心里一松,既是为了彻底地丢下这个包袱高兴,更多的是为了章季扬肯为了她的事出力而欣喜。原本见过了Stan后,她就已经大石已落,此刻纯粹是想试一下章季扬对她的态度。她一直为章季扬对她模棱两可而发愁,如今看来,对她的事,章季扬还是会放在心上。刚才话一出口,她还真怕章季扬为以公归公,私归私的事情一带而过,他倒自自然然地把私归到公,可心心里一阵甜蜜。

    心由相生,肚里喜滋滋地乐,脸上就如盛开的花,章季扬看着可心一脸抑都抑不住的笑意,不由也笑着说:“这么高兴!”

    可心把剥好的松子推到章季扬面前,“尝尝人工手剥松仁。”

    章季扬抓了几颗抛进口中,可心抿嘴一笑,也捡了几颗来吃。

    “陈伟超要你去他的部门上,你想过原因没有?”

    可心怔了一怔,随即装作不在意的说:“反正我不想去,就不用管他是什么原因!”

    章季扬了一笑了之,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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