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中文 > 都市小说 > 心之所在 > 正文 第七章

正文 第七章

家豫做完最后一张演示图已经快四点了。交给项目组审核的时候,家豫困得直打瞌睡,项目明天就要投标,整个小组紧锣密鼓地做着最后的准备,演示图改了又改,讲标的流程也是调整后又继续调整。家豫一边捂着嘴打哈欠,一边心里祈祷-----这次通过吧,这次通过吧!再改下去,今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她已经连续四天每天只睡三个小时,此刻同事们相互讨论的声音更像是催眠曲,让她的头点得快要磕到会议桌上。

    突然,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家豫感觉有一只手在拉她的袖子,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项目经理正对着她说话。家豫盯着他一开一合的嘴呆看了会儿,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掌声,同事们都起身拉开椅子出涌出会议室,家豫转头问坐在她身边的王静:“标前会开完啦?通过了没啊?”王静一脸的诧异:“你刚才都没听啊,老板说方案已经通过,明天就按现在定的正式投标,还夸你这次的演示图做得很好。”

    “哦!”通过了就表示今天不用加班,可以直接回家睡觉。家豫立马有了精神,回办公桌收拾东西走人。

    刚想关电脑,王静过来要她的前一版演示图,家豫把U盘插到电脑里复制粘贴,一边把桌上的手机,记事薄,零钱包塞进背包里。因为不用继续加班,家豫心情格外的放松,王静靠着家豫的办公桌,一边问:“晚上去不去看《哈里波特》?八点钟那场,现在就走的话,我们还可以逛会儿商场,银泰最近都在店庆,满400送300!”

    家豫摇头:“现在去看电影,我肯定直接在电影院里睡着,白白浪费电影票。你真有精神,不怕逛街当场晕倒睡死过去?”

    王静拍了家豫一下,“我只会越逛越来劲,哪里会晕倒?你不去我去找江薇。”说完拿着U盘走了。

    把笔记本塞进背包里,看了下桌面没有落下东西,正准备离开,桌对面的于兰仰头叫住她:“小沈,你做的A项目收尾了?”

    “嗯,总算是通过。你的项目是不是也是明天投?完了没?”

    于兰皱着眉头,“做了两套方案领导都不满意,现在还在改!”

    “你今天晚上又要辛苦了!”家豫对于兰无比同情,做具体事情的职员只能按上司的要求来修正自己的方案,上司不满意,务必要改到满意为止。至于要占用休息时间来完成工作,那也是职责所在,抱怨也没用!

    “那你晚上……有活动么?”

    家豫耸耸肩,“什么活动都得有力气才行!我现在就想倒头睡上十二个小时。”看于兰一股欲言又止的模样,家豫忍不住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于兰看了看家豫,小声地说:“我想请你帮个忙。不过……不过……还是算了,你也加了好几天班了。”

    她们的工作,空起来聊聊天上上网很是悠闲,一旦项目压下来,连续加班是常有的事。于兰已经结婚生子,除了忙工作,还得照顾家里,不像她孤家寡人一个,在外头昏天暗地也没有后顾之忧。于兰有时候家里实在脱不开身,常央求家豫帮她加班,家豫基本上也能帮则帮,于兰对她很感激,逢年过节回老家,必定带一堆土特产给家豫。

    于兰虽然年纪比家豫大,但人长得文静秀气,个头也比家豫矮些,说话又总是细声细气,家豫觉得于兰是那种在家操持家务的柔弱女子,看她一股想说又不好意思说的模样,家豫心里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家里有事?”

    于兰低着头,手指按着鼠标的滚轮一上一下,“我婆婆刚打电话给我,说宝宝今天拉了两次,摸着又有点烫手,催我回去。可我这儿又实在……”

    家豫没等她说完,直接打断她:“有什么要改的我帮你做,你把大致要求跟我说一下。现在还没到高峰赶紧回去。”

    于兰一脸的感激,声音都发着颤,“你加了三天班了,我实在是不好意思再麻烦你……”

    家豫走到于兰的办公桌前,把她拉起来,自己坐下,“要求在哪儿?”于兰赶紧把自己的记事薄摊开放在家豫面前,家豫浏览了遍于兰标注的要点,看于兰还在一边站着,一边挥手一边说:还不走?再不走医生都下班了。”

    于兰恍然大悟地拎起包,“谢谢你!我带孩子看完医生就回来!”

    家豫一边犯着困,一边按着要求修改了几页PPT,脑子越来越木,只好到洗手间洗个了冷水脸,又到自己抽屉里翻出几包速溶咖啡泡上,一口气灌了半杯,揉揉眼睛接着干活。

    晚饭是同事打包回来的肯德基外卖,家豫一边点着鼠标,一边啃着汉堡,吃得食不知味。有些地方于兰记得不太清楚,她又跑到工程部找售前咨询细节,等到最后的图做完,和售前核对了一遍,家豫看了下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刚想问售前支持,是不是要最后方案讨论,于兰急匆匆的回来了。

    “你宝宝没事了?”

    于兰边脱外套边说:“上医院配了点药,医生说再看看,宝宝睡着了就过来了。”

    家豫点头,“老妈真不好当!”于兰疲惫地笑了笑,“你回去吧,今天太谢谢你了。”家豫把刚做完的演示图快速翻阅一遍,把和售前工程师讨论的要求讲了一下,看于兰明白了,背上自己的包打车回家。

    11月下旬的夜晚,风吹着有些刺骨,家豫回到家感觉自己像是飘着回来的,刚刚在出租车里钱都没找就准备下车,幸好司机很实在,叫住她把余钱递给她。

    她挣扎着想洗个澡再睡,一见到床,实在支持不住,衣服也没换,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中似乎听到手机的铃声,家豫把手机里储存的电话各自分类,每个组都有不同的铃声,听着手机里传出来的音乐不是“同事”的归属,又实在是睡意正浓,对手机的呼唤暂时就听而不闻,翻个身继续沉入梦乡。

    等到睡饱睁眼时,夕阳已缓缓西斜,天色由灰转黑。家豫听到楼上楼下传来一阵阵锅铲炒菜的声音,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时候,睁着眼盯看了天花板上的羊皮纸灯几秒钟,才抓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下时间,已过了晚上五点。

    家豫住的地方是个老小区,邻居大多是普通的上班族,还有部分是退休的老人,到了晚上五六点钟,正是家家户户炒菜做饭的时间。窗外传来阵阵的饭菜香味,家豫意识渐渐清晰,自己已经睡了十五个小时,早饭、中饭都是睡梦中落过了。

    起床在冰箱里翻了翻没找到可以入胃的东西,只好先啃两块饼干垫饥。拿了换洗衣服洗头洗澡,又听见手机铃声响,听着应该是某个“亲戚”的来电,家豫在林州只有一个姑妈,看来是亲爱的姑妈要召唤她去用餐了。

    虽然这个时候可以不用动手吃顿家常菜是挺惬意的事,但家豫的姑妈家住在城东,离家豫住的地方有半个小时的车程,而且去一趟长辈家可不是吃完了想走就走,必定要聊聊天,汇报汇报近况,拖拉一两个小时才能走人。何况最近姑妈对她的终身大事格外关心,经上次一役,家豫对于“相亲”实在是有些头痛,姑妈电话里问了几次,她都嗯嗯啊啊地支吾过去,这回面对面的可不怎么好搪塞。所以家豫就有意多冲了会儿热水,估摸着时间拖得差不多了,才拿手机准备回拨过去。

    一看原来是表姐俞晓勤的电话,而且显示有五个未接,家豫的手机刚响了一声,俞晓勤就接了电话:“终于找到你了,手机没带啊,我打了你好几个电话!”

    家豫边擦着头发边说:“昨天加班,补觉刚刚睡醒。”

    “晚饭吃了没?请你吃好吃的。”

    家豫把毛巾放在椅背上,警觉地说:“说明真实意图!”

    俞晓勤呵呵笑了两声:“不就是吃饭嘛,搞得像要把你卖了似的!”

    家豫“嗤”了一声,“连打五个电话就为了请我吃饭?你上次‘特意’请我吃饭可是有目的。”

    俞晓勤笑着说:“那次是我妈的意思,这回是我有事。程良今天在汪庄有个饭局,我本来说不去,他非让我跟他一起。”

    家豫狐疑地问:“姐夫的饭局都是他生意上的应酬,跟我好像没关系吧!”

    俞晓勤接着说:“我看程良今天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上一次搞得很晚,结果睡在酒店里。如果今天又要很晚,我想自己先回家。但我又不会开车,所以想着你过来接我一下,我家的车你也会开。”

    “姐姐!”家豫平时都直呼俞晓勤的全名,只有对她无可奈何的时候才会叫她‘姐姐’,“‘汪庄’可是高档的私人会所,豪华房间多得是,你大不了住一晚上,干嘛要回家啊!”

    “我认床,外面的房间我住不惯。”

    “姐夫不是有司机吗?司机不用,还得用小妹我?”

    “司机今天有点感冒,明天一早还得送程良去机场,我也不好意思让他晚上特意来接我!”家豫还想插话,俞晓勤立马打断她:“我妈这段时间帮你物色了好几个人选,都是被我先‘咔嚓’掉,你要是想我站在你的战线上,可得要有实质性的表示!”

    家豫心里大大地叹气,“姐姐,算你狠!把汪庄的地址发我手机上。”

    俞晓勤呵呵笑道:“‘汪庄’可是高档私人会所,好吃的东西多得是,来一趟绝对不吃亏!”

    家豫心想,这种亏还是吃点的好。正想挂电话,俞晓勤又在电话里说:“你别套上运动出门,我前次去香港给你买得白色大衣正好这时候穿!”

    家豫虽然对俞晓勤的提议不以为然,但还是答道:“知道了!”

    挂了电话就翻箱倒柜地找衣服,大衣还窝在包装盒里没拆。俞晓勤买来送她的时候,家豫道过谢后就丢在一边连试都没试,这么雪白雪白的一件厚外套,家豫觉得实在不适合她穿,稍微蹭两下就脏了,穿了只能当木头人,都别想动。

    汪庄不亏为林州最有名的私人会所之一,地点偏僻不说,出租车还不让进。家豫拿出手机出示了俞晓勤发给她的短信,上面是一条点点横横的二维码,门卫在手持的机器上刷了一下,鞠躬请她稍等。

    片刻便有一辆很是雅致的四轮电瓶车开到眼前,司机穿着笔挺的制服,拉开车门,请家豫坐在后座。家豫心里暗叹,果然是有名的私人会所,还在外围,服务就很周道。

    车子行驶的是一条窄窄只供单行的沙石路,车轮缓缓碾在上面,咯吱作响。汪庄在旧时,是林州著名富商的私人宅院,建造了好几幢很有西方特色的别墅,还有极为宽广的花园、草坪、假山、人工湖,甚至还有专门饲养名兽珍禽的院落,很是名噪一时。到了解放战争的年代,因为躲避战乱,富商举迁居海外,院落逐渐荒芜破败。解放后,政府收归为国有,改建为公园,原先只有富人才能进出的神秘庄园,对普罗大众开放,变成随便什么人都能任意进出的公共场所。但因为汪庄建在南湖风景区的最北面,地处偏僻,游客一直不多,近几年被一家做餐饮的企业收购开发,专门做了高档的私人会所,原本的清冷反而变得隐秘的热闹。

    穿过两侧茂密的香樟树,曲曲折折地行驶了五、六分钟,一幢巨大的三层白色石头建筑跃入家豫眼中。司机请家豫下车,立即另有穿黄色制服的服务生请家豫进去。家豫赞叹这建筑的雄奇美丽,想在外面转一圈仔细看看,和服务生说呆会儿再进去,服务生微笑着点头,递给家豫一块菊花形的牌子,告诉家豫,如果有事叫他,就在牌子花蕊中间按一下,马上就会有人来接她。家豫好奇地拿着牌子看,竟是个小小的GPS定位仪。真不愧称之为高档,还很先进,家豫愈发对这里有兴趣起来。

    白色的建筑是汪庄的主楼,两侧有二、三十级的台阶通到正前方的一个平台,由平台再进入正门。大门不像一般的酒店是旋转式或感应式,而是雕着美丽的浮雕的开关式,家豫站得有些远,看不清楚是木质还是金属的。

    一楼全是落地的大窗户,帷蔓半掩,屋内灯火辉煌,光华闪耀,外面却是寂静安谧,只闻远处湖里传来野鸭的叫声。

    此时正是秋暮时分,景区的温度比市区略低,家豫踩在草地上,感觉有漉漉的湿意。走了两步,觉得草地平滑整齐,有点不忍下脚,仔细找了一找,原来有不规则的石子路间隔地铺在草地间。

    家豫沿着石子路,想走到水边逛逛,刚刚听到野鸭的叫声,不远处肯定有一片池塘或者湖泊。家豫一向对山水花草格外喜欢,尤其是对水,有时候一个人坐在南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湖面层层波光,湖里重重倒影,能发一下午的呆。

    草坪的外围,是一大片竹林,习习晚风,吹得竹叶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家豫裹了裹大衣,幸好听了俞晓勤的话,把大衣穿了,否则这时候还真有些冷。

    家豫看到竹林有条小路沿伸出去,直接走了过去,心想,这里倒真冷清,是个作案的好去处。不知道湖边有没有野鸭的窝,能掏个野鸭蛋倒没白来这一趟。一边美滋滋的想着,一边放轻了脚步。

    湖面渐渐清晰,一眼望去似乎还看不到边际,湖岸交接处是一整片摇曳的芦苇,家豫一阵高兴,正想大步向前,一个白色的人影突然出现在眼前,唬了她一大跳。

    定定神看去,是个男子的身影,正背对着家豫,似乎在欣赏湖面的风景。家豫估计是来“汪庄”宴请或被宴请的客人,因为周围寂静无声,那个男子又那么静悄悄地站着,家豫不由放轻了脚步,往前走了几步,带了点好奇打量立着的那个人。

    风虽然不是很大,但因近着湖,也是一阵接一阵的吹着,家豫觉得这风吹在身上,丝丝寒气一个劲往衣服里钻,那个男子只单穿了件风衣,站着一动不动,完全感觉不到寒意似的。风吹得他的衣服往后飘扬,混着他身后竹叶拂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家豫转头往来的方向看,不远处是一片灯红酒绿,繁华锦秀的热闹景象,但这湖边竹林,映着这男子的背影,却是说不出是孤寂冷清。一时之间,家豫看着有点发懵,脑子里顿时冒出一句“天寒翠袖薄,日暮依修竹”。

    看了半晌,男子依然俏然无息的站着,一时半会儿不像要走的意思。家豫想着到湖边去掏鸟蛋的主意打不着,算算来了也有一会儿,再不进去,俞晓勤就要出来找人。转身沿着来路走进了汪庄。

    一进门就有个长得挺漂亮的待应生领她进了西边的一个小厅。外面觉着冷,一进来就觉得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赶紧脱了外套,待应生接了她的外套离去。家豫不及打量周围的摆设,就被迎面而来的人挽住了手臂。

    “我收到的短信显示,你二十分钟前就到了,在外面逛花园呀?”俞晓勤一身紫罗兰的丝绸礼服,左边耳朵上挂着像麦穗似的长长耳环,整个人妩媚动人。

    家豫咋舌,“这里怎么搞得跟特务机构似的,进来一个人,里面马上就知道了?”

    俞晓勤笑而不语,挽着家豫往边上走去。家豫原本跟俞晓勤差不多个头,但因为穿了平底鞋,就比穿着高跟鞋的俞晓勤矮了一截。俞晓勤身子一动,耳环就在家豫的脸颊边一拂一拂,挠得家豫脸上一阵痒痒,忍不住放开俞晓勤的手,正想说话,只听俞晓勤轻声说:“你姐夫来了!”家豫立马挺直了腰杆。

    家豫在对人处事方面,一向是满不在乎,在公司里虽然只是个初级别的职员,但无论是见了这个经理,还是那个领导,一直都很气定神闲,一股无所谓的样子。唯独对这个表姐夫,始终有些说不出的畏惧。

    她的表姐夫程良,比她大了足足十六岁,在家豫看来,基本上可以算是二代人。俞晓勤因为从小成绩优秀,在小学里就跳了一级,加之姑妈托关系又早上了一年学,虽然两个人同年,俞晓勤却要比家豫高二届。

    家豫还在上大二的时候,上大四的俞晓勤已经被姑妈敲定了婚事。家豫那时候奇怪得很,连毕业证书都还没拿,外面的花花世界都没看,怎么就愿意结婚了?

    不过她一向不喜欢多问私事,就从她高眼界的姑妈容光焕发的样子来看,这位准女婿一定非富即贵。

    果然,俞晓勤的婚礼完全可以用奢华来形容。中西两场,宾客有上千人,林州最高档的酒店被整个包下来做婚宴。人家结婚是收红包,俞晓勤结婚还给来宾派红包,家豫因为是亲戚,又因为还在上学被算在“小孩”这档,拿了5888的红包,很是让她惊诧了一阵子。

    本来俞晓勤要家豫做伴娘,但家豫一穿高跟鞋就摔跤,只好作罢。家豫不肯坐她父亲那一桌,跟俞晓勤有几个同学倒是见过几次,于是去坐新娘好友那一桌。

    那天的俞晓勤如同仙女下凡,虽然事隔多年,家豫仍然记忆犹新。衣饰之华美,妆容之精致倒在其次,俞晓勤那双眼睛,像是最清澈的秋水,流入了她的双目,说不清的轻盈素雅,娇柔动人。

    俞晓勤握着父亲的手,缓缓走来,仿若一树梨花刹那齐放,整个婚宴厅里不断听到夸新娘美丽的赞叹声。家豫从小就知道这个表姐长得很不错,穿着白色婚纱的俞晓勤那天是格外的美丽,家豫看着那个白色的仙子,心里又是惊叹,又觉得暖意融融。

    等到姑父把俞晓勤的手交到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手中时,家豫顿时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那个笔直站着,鬓角微白,满脸严峻的中年男人居然是新郎?

    家豫到现在都很难形容对程良的观感。程良长得一张国字脸,五官端正,相貌并不难看,只是面容比实际年龄略显苍老。但是家豫总觉得他是骨头上绷着张脸,面色沉沉,那怕是在婚宴敬酒时,他嘴角的笑容像是硬生生扯出来,看人的时候眼睛里一点热度也没有,似乎总是在探究被看的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家豫看了看像花一样娇柔的俞晓勤,又看看像石头一样冰冷的程良,当时就有点蒙,俞晓勤怎么能和这么个人住在一个屋子里?

    和家豫同桌的吴蓓莉是俞晓勤大学里的同学,和家豫认识,当时也有点感慨,说:“都说是郎才女貌,哪里是才华的才,根本就是财富的财!晓勤那么品貌兼优的人,和男朋友感情又那么……,到头来还是有钱最是好。”见家豫没有答话,觉得在婚宴上谈论这话不太合适,笑了笑没有继续说。

    俞晓勤嫁了个有钱人家,结婚后当然不用工作,头两年日子过得很惬意,在世界各地旅游、购物,几乎没在国内呆几天。慢慢地,东西买够了,玩也玩得差不多,每天的日子越变越长。也许是俞晓勤太空,而她朋友工作又太忙;也许是她一脚踏入了豪门,与她的朋友环境落差太大,俞晓勤以前要好的一些朋友都与她有些疏远,家豫常会听这个表姐说自己没事做,很无聊。

    虽然家豫和俞晓勤脾气习性不一样,一个好动,一个好静,但家豫个性很随意,和俞晓勤也算谈得拢。家豫去过俞晓勤住得豪宅几次,有一次两人嘻嘻哈哈正说得起劲,程良突然回来。

    家豫一看到程良,刚刚想说出口的笑话立即缩了回去,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姐夫!”程良朝她点点头,面无表情的对俞晓勤说:“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说完自顾自上楼。

    直到他的背影看不见了,家豫才转头一边吐舌一边小声地说:“姐夫的脸扳得像判官,他有没有‘哈哈’大笑过?”

    俞晓勤摇头:“程良很严肃,平时不太笑。”

    “对着你也很‘严肃’?那你会不会有点怕他?”

    俞晓勤刚一点头,又摇摇头,“他不怎么在家里。”家豫环顾了一下装修得富丽华贵的房子,又看看俞晓勤娇嫩的容颜,心里一下子对表姐有些怜惜。

    程良穿着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显然是刚吹过,纹丝不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微泛着青光。家豫看着程良走近,先叫了声:“姐夫!”眼睛在他的脸上极快的一顿,立即垂下注视地面。

    程良的声音沙哑,不熟悉的人以为他的感冒还没有完全好,“这次有劳你了,呆会儿送勤勤回家!”说得虽是客气话,但语气平直,一点没有起伏。

    家豫连忙点头,“没什么,没什么,我本来就在家里没事情要做。”心想低着头说话不礼貌,微微抬头朝程良笑笑,程良似乎也有点笑意,但家豫看着他像是有线往两边扯似的嘴角,觉得自己的笑容也像是装出来的。

    对答完了两句,程良没有接着说话,家豫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正杵着难受,俞晓勤说:“小豫,你先到那边等我,我叫人送份西餐过来!”家豫如蒙大赦,立即走到角落里的小沙发坐下。

    程良低头与俞晓勤说些什么,因为背对着家豫,只能看见俞晓勤的长耳环随着她轻轻的点头而微微摇颤。

    坐了不到一分钟,就有侍者端来一张精致的白色小餐桌,铺好餐巾,摆好刀叉,又端来一份色泽诱人的西餐,家豫叉了一块已经去壳的虾慢慢地嚼着,虽然肚子饿得咕咕叫,但侍者在旁边垂手而立,让她很不自在,只能装斯文地细嚼慢咽。

    吃了两口,俞晓勤就走过来坐在她身边,往家豫手里塞了个盒子。家豫停了叉子,疑惑地问:“什么东西?”

    俞晓勤笑道:“你姐夫送给你的小礼物。”家豫有些哭笑不得,她见到程良的次数不多,但每次见面都会收到程良送的东西,要么香水,要么首饰,家豫虽然不怎么用这类东西,也看得出来价格不低。

    不知道是不是程良在生意场上已经养成了习惯,凡是有事相托,礼物是必备的,搞得家豫很尴尬。她从不在人情往来这方面耗精神,也就不喜欢收人的礼品,尤其是价格又贵又不好还礼的东西。

    家豫把盒子往俞晓勤这里推了推,小声地说:“能不能让姐夫不要每次都给‘见面礼’?再这么着,我下次不敢再见你了。”

    俞晓勤抿嘴笑道:“程良就是这个样子,不过是一点小钱。你要是不好意思,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你是我妹妹,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说完把盒子塞进家豫的衣服口袋里。

    家豫把盘里的虾拨过来拨过去,细不可闻地说:“有钱也不是这么撒的。”

    等到家豫吃完,侍者又上了甜品,家豫边吃边说:“我们什么时候走?要跟姐夫打声招呼吧!”

    “还要等一会儿,程良刚刚跟我说,有个生意上的朋友,本来说不来的,结果带了夫人一起来了,要我跟他们打个招呼。”

    “你要跟他们聊很久么?”

    “客套客套,总要半个小时,顶多四十五分钟。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让他们送点冰淇淋过来!”

    家豫想了一想,说:“我吃饱了,想出去逛逛,你要是好了,就打个电话给我。”俞晓勤点头,“那我去了,这里地方大,你别走远!”

    室外的温度与室内是两个季节,家豫拢了拢衣领,吸了口清洌的空气,顿时觉得手脚舒展。一个人慢慢得往湖边走,忽然一阵大声的喧嚷声,打破四周寂静,是几个客人要走,又有几位作东的人欢言相送,彼此道别声、大笑声掺杂在一起,似乎谁的声音最宏亮,谁便是最客气有礼的一人。

    家豫信步闲走,渐渐又走到了刚才来过的地方,犹豫了一下,心想,怎么着现在也应该没人了,便走入了竹林。

    没走两步,一个人向外走来,家豫眼睛看着脚下,脑子里又在想别的事情,一时没注意,差点撞到来的人身上去。

    来人一手扶住家豫的胳膊,家豫赶紧道歉:“不好意思,我光看路,没注意前面。”来人也很客气地说:“没关系!”

    家豫侧身让对方先过,看见他身上的风衣,明白过来就是之前一直站在湖边看风景的那个人。他居然在这湖边站了那么久?家豫有些好奇,才抬头想打量这个有良好站功的人,蓦得对方先开口:“沈家豫,竟然是你!”

    家豫看了他两秒种,“佟雷?”

    佟雷眼里有着惊奇,又有些惊喜,注视着家豫:“我们还真是有缘,这是第三次遇见你了!”

    家豫默数了一下,果然这是第三次。从九月中秋那次到现在,正好一个月一回,的确算得上有缘。

    不等家豫开口,佟雷又问:“你是要去湖边么?我刚从那边过来。”家豫点头,“是的,刚才……我听到有野鸭的叫声。”家豫原想说刚才就看见他在湖边,一想这么说似乎一直都在暗中窥视他似的,急忙转了个话题。

    “那里有一群野天鹅!”

    “啊,不是野鸭呀!”家豫猜想自己的模样一定有点呆,否则佟雷不会一股忍俊不禁的表情。

    “你只是走到湖边是看不到的,野天鹅把自己的巢建得很隐秘。我领你过去。”家豫点点头,小路有点窄,无法两人并肩行走,佟雷走在前面,家豫在后面问:“你研究天鹅的习性么?好像跟它们很熟。”

    佟雷笑道:“无意中发现而已!”家豫心想,你无意中能发现,我应该也能无意一下,为什么说我找不到呢?奇怪归奇怪,她倒没去反问佟雷。

    小路的尽头正对着湖面,佟雷拨开左边的一丛荆棘,眼见无路可走的荆棘从中,居然也有一条石子路,家豫跟着佟雷又走了两分钟,虽然这条路上没有路灯,但天上是一轮圆月,路径也看得分明。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凹处,像是这个湖的一个港湾,七八只野天鹅停浮在湖面上,彼此休憩依偎。

    家豫蹲了下来,注视着离她最近的三只天鹅,两只体形较大的脖子相互依靠着,一只小小的幼鹅头搭在其中一只大的翅膀上,周围安静地只有水波微漾的声音。

    家豫默默地看着那三只天鹅,心里忽然想起自己年幼时有一次去动物园游玩,回来坐公交车时没有座位,父亲一路抱着她,妈妈在一边说,换我来抱一下吧,父亲始终说,不用不用,小豫那么点份量,我哪里会抱不动?

    她已经多年不去记起自己小时候的事情了,但此刻,当初的一幕,忽然出现在她脑海。佟雷在她身边静静地站着,两人无声无息地伫立良久。家豫缓缓站起,轻轻往回走,出了荆棘从才说:“这个地方的确隐蔽,居然能被你发现,你也算是探秘高手了。”

    佟雷道:“这条路是专供饲养员喂食的道,虽然这些天鹅不是完全人工饲养,但偶而也要给它们搭配一点食物。”

    家豫一脸惊奇:“你连这都知道?你是平时里就专门研究天鹅,还是汪庄里的常客?”佟雷笑了笑说:“听一个朋友说的。”家豫“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佟雷道:“你是和朋友来吃饭么?怎么一个人在外面闲逛?”

    家豫两手一摊,“我是被拉来当司机的!”见佟雷不解,解释道:“我表姐在这里吃饭,我来接她回去。”

    佟雷看着家豫说:“原本想请你去汪庄的茶语厅喝茶,看来要改天了。”

    “‘汪庄’的茶语厅?价钱很昂贵,我又不怎么懂茶艺,在这里喝茶很划不来。下回我带你到另外一家茶庄去,物美价廉,风景也很不错。”

    佟雷侧头微笑,答道:“好啊,你哪天有空?”家豫想了一下,“就明天下午吧。其实上次你帮我解了围,我想请你吃饭的,结果你的手机老是没人接。”

    佟雷怔了一下,说道:“你找过我?上个月么?有段时间我到别的地方去了。”转而笑道:“现在我要在林州待段时间,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接我就不用了,林州你哪有我熟呀,我把地址发到你手机里,明天我们碰头。”佟雷笑笑不语,家豫见他的样子,嘴角微扬,似乎心情很不错,一点都不像刚才在湖边静立的落寞样子。

    “你也是和朋友来汪庄吃饭?”

    “是啊,一个朋友。”佟雷沉吟道,他双手斜插在衣袋里,与家豫并肩沿着竹林外围散步。“原本是一个挺无聊的聚会,没想到,”他头微侧看着家豫,家豫正好也抬头朝他看。佟雷微笑道:“没想到有意外之喜!”

    “是啊,我也没想到,汪庄的老板挺有素养的,能专门找个人照料野天鹅!你看刚刚那个地方,特意做得不让人人都找得到,这样可以让天鹅不被打扰。能这样爱护动物的有钱人,应该是个挺不错的人。”家豫想到刚才那群安静停泊在湖湾里的天鹅,心里对汪庄的老板颇有好感。

    佟雷停住脚步,凝视着家豫。家豫道:“你也挺喜欢动物的吧?我看你对天鹅很熟。”

    “天鹅是一种很特殊的鸟类,很多人觉得它美丽优雅,但它小的时候和成年以后并不相像。”

    家豫扑哧一笑,“你是在说《丑小鸭》的故事吗?天鹅总是天鹅,不管它小的时候是灰的还是黑的,长大也一定是只美丽的天鹅。”

    佟雷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说道:“你说得很对,天鹅总归是会长成天鹅的样子!”

    “其实,不管是鸭子也好,天鹅也好,各有各的特点,也不见得天鹅就一定比鸭子好。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鸭子,可聪明着呢,我走哪儿它跟哪儿,我做功课它就在我脚边蹲着,绝对不嘎一声!”

    佟雷听着有趣,索性在一边的长椅上坐下,又问了些家豫养鸭子的事情,家豫兴致勃勃地把她小时候饲养动物的趣事都拿出来显宝,连比带划,又说又笑。俞晓勤和姚可心对小动物一点都没有兴趣,家豫的动物趣事,今天遇到了知音,说得格外带劲,也不觉得寒风吹得碜人。

    兴头上不知时间流逝,直到佟雷提醒他,家豫才发现手腕上的菊花吊牌不断的闪,家豫奇怪的问:“这个坏了么?刚才一直没见它亮过啊!”

    佟雷伸手在菊花花芯上按了一下,吊牌不再闪光。“有人在找你,这是个信号,通知你回去。”

    家豫“啊”了一声,急忙站了起来,佟雷也随她起身。

    “我表姐估计会客完了,正找我呢,我都把这事给忘了。”

    脚一抬就想跑,想起佟雷还在她身后,转身说:“我要走了,回家发短信给你,还是之前那个号码吧!”佟雷点头。

    “手机别关了!”

    “这次不会!”

    家豫笑着和佟雷挥挥手,一路小跑奔回大厅,三步并二步的跨上台阶,进门前回头朝刚才的地方望去,佟雷白色的身影依然影影绰绰地立在原处。家豫垫起脚,朝他大力地挥挥手,进了大厅。
  http://www.xvipxs.net/40_40359/18248832.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xvipxs.net。VIP中文手机版阅读网址:m.xvipxs.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