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发生了一场诡异的火灾。
若清半夜惊醒,自己已是置身于一片火海。她赶紧起身,发现其他同门仍在熟睡。冷静如她连忙叫醒大家组织撤退。确认所有人都安全撤离后,自己却成了唯一困在火场的人。
着火的房梁不时砸落,黑烟滚滚辨不清去路,呛得快要窒息。烈焰炙烤着她看似坚强的心脏,浓烟熏蒸着她永远明亮的眼睛。险象环生,无路可退。
“钟离……钟离……”她默念着鼎文的名字,比任何人都期望他的出现。
意识模糊之际,一个熟悉身影穿越火墙来到她身旁,背起她逃离炼狱。
恍如在大海中漂来了一块浮岛,若清伏在来人的脊背上,安稳无比。
若清昏迷了几天,醒来时看到伏在她床沿睡着的人不是鼎文,却是归鸿。感觉到她醒了,归鸿也很快醒来,问她怎么样。
“把我背出来的,是你?”若清问。
“对啊!”归鸿答应道,出去了一会。
竟然不是鼎文,不是她最期待的那个人,若清有些失落。
归鸿回来时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扶着若清坐起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吃。若清无力拒绝,只能乖乖接受。
“我睡了多久?”若清面上有了血色,问道。
“三天。”
“你一直在这里?”
“对啊!”归鸿打了个哈哈。
“……谢谢你哦。”
“谢谢就够了么?”归鸿邪恶地笑笑。
“甚么?”
“当然是要以身相许咯~”
若清,你在犹豫甚么?钟离的心又不在你这里。
“……那好吧,我答应你”
一日午夜,庭兰来到药室转悠,不意撞上了归鸿。
“这么晚了,你到这里来做甚?”
“还有一些医药的功课没做。”庭兰镇定地答道。
“好像不是这样吧?”
“是你多虑了。”
“瞧你这谎撒得~”归鸿哂笑道,“不乖乖承认,你的罪行难道还要我一一道来么?”
“我不懂你在说甚么。”
“大火之后,治疗烧伤的甘松、白芷、白蔹、白术、茯苓几味药竟然都无影无踪,是你干的吧?上回我和若清去薄村调查,魑魅阁派人来袭,传回消息的人不是你还有谁?”
庭兰一时无话反驳,归鸿道:“这些细节都不算甚么,最重要是这个——”
归鸿亮出袖中的数卷小纸条,上面空无一字。他点着一支蜡烛,在火焰上一烤,字迹便显露出来,正是庭兰发回魑魅阁被截留的情报。
庭兰沉下脸来,意欲夺路而出。归鸿堵在门口,二人动起手来。庭兰的出手果然是魑魅阁的招式,干脆利落,凌厉狠辣,可惜武艺不精,拼不过归鸿。
“早点乖乖就擒,也不至于现在这么狼狈。”归鸿没太费劲便将庭兰拿下,也不忘逞口舌。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庭兰问。
“我不知道,都是我们聪明绝顶的若清告诉我的。”归鸿得意道,“还要谢谢你,给了我一个英雄救美的机会。”
归鸿点了庭兰的穴,正要将她交由师父处置。“这是怎么回事?”鼎文拦下道。
归鸿将情况大致说了一下,鼎文道:“师父们为了心言的事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别再麻烦他们了,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你知不知道若清差点被这个贱人害死?!不能便宜了她!”
“我自有分寸。找个地方说话。”
鼎文将庭兰带到自己的书房,确认四周无人后关上门,和善地对庭兰道:“心言常常提起过你,说你虽然不爱说话,可是乐于助人,对医药很有天分,她最喜欢请教的就是你。你来麒麟殿已经有五年,和师父、同窗们相处得也算融洽,我就不信你对这里没有丝毫感情。”
庭兰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没有吭声。
鼎文继续道:“不管你曾经做过甚么损害麒麟殿利益的事,只要你答应一点,我们既往不咎,包括这次纵火事件都可以不计较。”
“凭甚么以为我会跟你们合作?”
“相信你已经感觉到了,麒麟殿能给你家的感觉,给你朋友,给你温暖,魑魅阁不能。魑魅阁给你的是无尽的杀戮,冷漠,阴谋。试问你有甚么理由选择留在魑魅阁?”
看到庭兰有所动摇,鼎文继续展开心理攻势道:“庭兰妹妹,你在麒麟殿,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么?”
庭兰一惊,竟然被他命中了心事。这也是她迟迟没有回归魑魅阁的原因,为了那个人,她留恋于此。
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溃,庭兰目光躲闪着,答应道:“你要我做甚么?”
“魑魅阁的地形、机关、人员数目,你都知道吧?”
心言恢复以后,依旧会跟暗胡闹。暗不再像以前那么冷漠,偶尔也会跟着她一同泛舟湖上,一同漫步丛林,一同栉风沐雨。那时心言会有一种错觉,恍如回到十年前那个安静祥和的村庄,回到风景如画的田园,和童年挚友一起玩,一起疯,一起成长。
然而每当心言试图劝说暗叛离魑魅阁,改投麒麟殿,暗都不置可否。他还是会外出执行任务,沾满猎物的鲜血再回来。这时心言就会赌气,好几天不跟他说话。
十年,甚么都没变,又仿佛甚么都变了。
一天夜里,暗回来得很晚,看到一桌精致的美味佳肴。伏在桌边睡着的心言一个激灵醒过来,甜甜地叫道:“未明哥哥~”
“怎么?”
“记得今天甚么日子么?你生日呀!哥哥生日快乐~!——哎呀,菜都凉了,我去热一下。”
“不用。甚么生日不生日,早就不过了。”
“哎呦~不要扫兴嘛……”心言撅起小嘴,过来抱住暗的胳膊,却被暗用力甩开。
“我不是你哥哥!东方未明,已经死了。”
暗躲进房间,掏出罂粟果,小刀划开果壳流出白色的汁液。暗用铜匙盛上汁液,在油灯上烤焦,碾成粉末点着,贪婪地吸食着极乐的迷烟。
“住手!不许再吸了!”心言打翻暗的药品盖灭油灯,暗冲她大喝一声“凭甚么?!”
“就凭你是东方未明!”心言叫道,“你要是个劫匪杀手,你自甘堕落我才不管!可你是我的未明哥哥……”
“够了!”未明趴在地上收集散落的粉末,毒瘾一犯便顾不得许多。
心言握着他颤抖的手制止他,爱怜地抚着他凌乱的头发:“你还有我,你还有个心言妹妹……”
未明浑身发冷,不住打着寒颤,心言把他抱在怀里,想用自己的体温化解他心中的坚冰。两人在黑暗中依偎许久,安静得可以听见心跳。
心言还是用小婵和若清保持通信。
——暗就是未明哥哥,他对我很好,你们不用担心。
——你能回来么?我们都很想念你。
——我想劝未明哥哥改邪归正,加入麒麟殿。他本性不坏。
——你要多加小心,自己多保重!
一天,心言等了许久等不到小婵回来,嗔怪道:“这小兔崽子,指不定跟哪只野兔子私奔去了。”
“你看到我的小婵了么?”暗一回来心言就问道。
“我还要问你这是甚么?”暗张开手,一枚药丸夹在指间,里面正装着心言的信。
“你怎么弄到的?小婵呢?你把小婵怎么样了?!!!”
“死了。”暗轻描淡写地道。
“甚么?你……你骗人!”
“死了就是死了,骗你作甚?”
“你杀了小婵?!!你这个混蛋!!!讨厌你!!!”心言又气又伤心。跟了她六年的小婵,给她送信的小婵,可爱逗人的小婵,贪玩爱吃的小婵,早上还是活蹦乱跳的,现在却离她而去,连最后一眼都来不及见。
“至于么?不就是只畜生。”
“她会听我讲话,看我研药,逗我开心,陪我难过。你连畜生都不如!!”
暗从来没有看到心言在自己面前哭得这么伤心,他尝试安慰心言,被她狠狠揍了几拳也没有闪躲。等心言哭累了,在暗的怀里睡去。暗看着她秀美动人的睡颜,低下头轻轻吻了吻她挂着泪痕的面庞。
心言醒来时,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重新出现在她眼前。“小婵~!”心言大喜过望,一把抱过兔子,才发现有些不大对劲。这不是小婵,却跟小婵长得几乎一模一样。想到暗为了补偿她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这只兔子,心言哑然失笑。
阁主突然召见暗。
——那个丫头没甚么用,清掉吧。
——可是……
——以为我看不出来么?你对她有情,就更不能留!
——……是,阁主!
心言牵着暗的手,来到魑魅阁院落里看一株树。它开满了黄色的细碎繁花,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这就是决明子的花,叫黄槐决明,很可爱吧?”
暗摘下一串,戴在心言的长发上。可爱的,不仅是花而已。
“心言。”
“诶?”
“如果我杀了你,你会怪我么?”
“你在说甚么?”
心言还没反应过来,一件利器刺透了她的胸腔,将她钉在那株树上。太快,太利,她感觉不到痛楚。
“不会。”她笑了,鲜血沿着上扬的嘴角流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能死在哥哥手里,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这就对了。阁主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暗仰起头望着天空,努力不让眼中的液体滴下。来到魑魅阁的十年,他的眼睛从来没有这么难受。
苍劲的树干染了血色,显得愈发苍凉。决明依旧开得潇洒,如金色的精灵漫天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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