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在胸膛里熊熊燃烧，化作无边无际焚天的火焰，要吞噬这一切一切？
又是什么，在回忆里清晰了又淡了，淡了再渐渐远去？
这一夜，龙潇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无论如何也睡不安慰，他梦见的鲜血如泉，梦见了尸身如山，他感觉到了恐惧如潮水一般，在他心头无边无际地蔓延，他站在死寂之中，如同迷路的小孩！
“啊！”他在噩梦中忽然惊醒过来，只觉得全身大汗淋漓，心脏激烈地跳个不停。
天已经亮了。
清晨的风，带着几许微微的寒意，悄悄吹过，半开的窗扉迎来了清晨的第一缕光亮，轻轻地洒在房屋中间，窗外几声隐约的鸟鸣，悠悠传来。
这一个带着几许寒意的宁静的清晨，龙潇怔怔地坐在床榻之上，任冷汗滑落，任时间悄悄而逝。
鲜血、死亡，为何会有这般的噩梦？龙潇这般问着自己，顿时只觉得有几分头疼，索性下了床，向着窗口缓缓走去。
“吱呀”一声，他将半开的窗扉完全打开，淡淡的阳光登时将屋内的黑暗全部驱散，自远方而来的风，带着潮润润的水汽，扑面而来，那微凉的感觉登时让他的心情也舒畅的几分。
只是一个噩梦，一切，都会好的吧？
他这般告诉自己，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对着淡淡的还有几分寒意的阳光，微微笑了起来。
肚子开始叫了，昨日因为情绪不佳，晚饭胡乱地扒了几口便一人回到了房里，现在饿了，屋里却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的。龙潇苦笑了一下，揉了揉肚子。
也罢，等回去了，再好好大吃一顿母亲做的菜吧，这仙家胜境中的饭菜，虽也是可口，却终究没有家里的感觉。
可是，离开家这么久了，现在回去，只怕是又少不了母亲的一顿数落了吧。
龙潇挠了挠头。罢了，数落便数落吧，是自己的不对，本来便答应了娘不再乱跑，可自己终究还是贪玩胡闹，等回家了，好好向母亲道个歉，娘一定会原谅自己的，再向娘保证，再也不随意离开。
对了，回家以后，把自己这几日所经历的种种慢慢说与娘听，娘会不会也感到新鲜有趣呢？是了，还要说给喜爱奇闻异事的田四叔听，说给隔壁信神拜佛的张大婶听，还要说给毅宗哥听，说给许多许多人听，他们一定会羡慕自己有这般奇异的经历的。
还有，听玄陵长老说山中有一种圆叶黑干树木，白萼红花，结着如枳一般的果实，据说吃了这果实，可以儿孙满堂，很是神奇。也不知是真是假，回头告诉才成亲不久的叶姐姐，她一定会高兴的吧？
也不知怎么，龙潇这一刻突然想起了许多的事，不禁自己也有些奇怪，索性摇了摇头，先抛开不想。而这时日已渐渐升高，也终于带来了几分暖意。
他就这般迎着窗外，慢慢地伸个一个懒腰。
这时，门被“吱呀”一声轻轻推开，玄陵长老走了进来，瞧见站在窗前的龙潇，微笑道：“你醒了，昨晚可还睡得安稳？”
其实也不待龙潇回答了，他转过头来时玄陵长老看见的那一双尚有些红肿的眼睛，便已昭示了一切。
龙潇尴尬地笑了一笑，道：“睡在这里很是舒服，只可能是我……不大习惯吧。”
玄陵长老呵呵一笑，点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今日便送你回去吧？”
“什么？”龙潇有些意外，不禁问道，“已经安全了吗？那些……那些魔教之人，已经走了吗？”
玄陵长老点了点头，道：“是的，今日玄蘅长老回报，魔教大军已于今日寅时尽数退去，南阳山上，已无魔教妖孽的踪迹。许是这次是魔教妖人故意虚张声势，幸得我派精英弟子秘密出动，魔教大军自然不攻自破了。”
龙潇心中也是高兴，又问道：“那石仙村那里可有消息了？”
玄陵长老想了一想，道：“此次魔教妖人并未有大规模的活动，我料想，你们村应当是安全的。”
龙潇舒了口气，心中的石头终是渐渐放了下来，可为什么总觉得心头还有什么堵着，又忽然会有一种空空的感觉。许是自己担心太过了吧？
韩楚凌这时也走了过来，见着龙潇便道：“我听闻魔教大军已然尽数撤去了，这是真的吗？”
龙潇微笑点头道：“是的，端的是虚惊一场，我今日便可以回去了！”
韩楚凌也笑了起来，道：“那真是太好了！龙潇，今日我与玄陵长老一道送你回去，好吗？”
龙潇颔首道：“自然是好的。”
玄陵长老捋了捋白须道：“既然如此，那你们便在此稍作歇息，我将此间之事回报掌门，处理完后便回来接你们罢……”
二人点头同意，玄陵长老便先行离开了屋子。
“韩姑娘，谢谢你……”龙潇忽然转身说道。
“咦？”韩楚凌对龙潇这话有些意外，不禁问道，“谢我什么？”
龙潇挠了挠头，道：“昨晚，我心情不甚好，老是去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多亏有你，我才稍稍看开了一些，和你一起，真的狠开心……”
韩楚凌脸红了一红，道：“没什么的……只是我瞧见了好玩的物事，一个人看着实在无趣，所以才……”
“韩姑娘……”龙潇突然打断道，“今日，我便要走了，可我还会记得我们之间的约定的，你也……千万莫要忘了……”
韩楚凌点了点头，道：“自然不会忘的。待我修道有成之时，便与你一道御剑飞天，穷尽这山河风光！”
龙潇抬起头来，深深呼吸，缓缓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一天，多久才来呢……”
*****
巨大的裂口在身后缓缓合上，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消失不见，龙潇回头看时，已是瞧不见那巍峨入云的山脉了。
眼下三人所在之地，乃是南阳山下一处幽谷之中，有一条潺潺的溪流自山上缓缓流淌下来，流向未知的远方，佳木成荫，绿草遍野。
“这里便是紫霄弟子平日里进出的出口了。”玄陵长老解释道。
“这里才是出口？”龙潇有些奇怪，不禁想起了紫幽林外那神秘的山洞。
韩楚凌往四周看了看，道：“这里景色也是不错的，能以这么一处隐蔽的地方作为出口，若非本来知晓，无论如何也是联想不到的。”
龙潇点头道：“不错，我活了十几年，竟从不知道这南阳山竟还有这么一处景色奇幽之地。”
玄陵长老呵呵笑道：“只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近年来紫霄的外层结界已是岌岌可危，早已漏洞百出，我想要不了多久，这地方便不再是秘密了……”
龙潇皱了皱眉，道：“我听闻你们说道，如今魔教又猖，天下百姓势必又将水深火热，我想，既然紫霄作为中原第一大正派，没有理由永远隐蔽在这个地方，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吧？”
玄陵长老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摆手道：“罢了，此事不提，走吧！”说着，玄陵长老再次召唤出那只玄鹤，龙潇与韩楚凌二人一同坐了上去，玄陵长老则负手御风而起。
玄鹤这一次飞的很高，龙潇向下望去，已能将整个南阳山脉尽收眼底，南阳山脉绵延少说也有百里，虽说不如崇吾山脉那般巍峨雄峙，也算是奇峰罗利，傲然屹立了。
龙潇在这里生活了十余年，第一次这般俯视家乡，心中的激动早已是不可言喻了。
“玄陵长老，不如一会儿你与韩姑娘一道留下来吃饭吧，我娘做的菜可好吃了！”龙潇迎着风，大声对着玄陵长老道。
玄陵长老呵呵一笑道：“既是你之盛情，我也便不推辞了，只是怕要麻烦你娘了。呵呵，话说起来，我已记不得是有多少年未曾尝过人间的菜肴了。”
韩楚凌这时也看向龙潇道：“自己的娘亲手做的菜……那味道一定非常好吧？”
龙潇怔怔地望向远方，怔怔地回答，也或是对着自己说道：“是的……非常美味，那味道，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忘掉……”
仙鹤缓缓地向山腰石仙村飞去，不知怎么，愈发接近，龙潇愈发觉得心中怅然若失，但愿，只是自己多虑了吧！
仙鹤在村口不远处降落，一阵风缓缓吹过，地上的沙石随风而舞，间中有几片落叶打着转，跟着风向着远方飞去。明明未到秋天，不知怎么，这一刻却给人一种萧索的感觉。
三人站在风中，衣衫猎猎，相互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读出了异样的感觉。
因为，此时此刻，他们站在这儿，不仅感觉到萧索，还有一种感觉——
静。
死一般的静。
“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龙潇在心中反复地问自己，心口被沉沉地堵着，眼眶不知不觉的就红了。
“娘！”龙潇忽然大叫一声，拔腿往村中跑去，脚下已是不稳，显然是乱了方寸。
韩楚凌与玄陵长老二人正欲阻止却已是来不及了。韩楚凌望向玄陵长老，道：“长老。有些不对劲，难道真的是……”
玄陵长老皱紧眉头，缓缓摇头道：“但愿不是……”正说着，他霍地抬起头来，急道，“快跟上龙潇，怕有危险！”
韩楚凌心中一惊，当下也顾不得多想，立时跟着玄陵长老一同往村内赶去。
走近村口，一阵浓浓的烟臭味扑鼻而来，呼呼的风肆虐地吹着，带起了烟尘遮天蔽日。
这时，他们看见龙潇在漫天沙尘中跪着，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一般，怔怔地望着眼前景象。就像是无数次重复的梦魇，而此刻，分明呈现在了他的眼前！
那般无情、残酷的景象！
韩楚凌立时奔了过去，扶住龙潇的肩膀蹲了下来，看着他，缓缓开口道：“龙潇……你……”
龙潇的眼睛空洞洞的，虽是望着前方，却已然没有了焦距。听着韩楚凌焦急地呼唤自己，他缓缓地转过头去，缓缓地，好像这样费尽他所有的气力，转过头去，呆呆地望着韩楚凌，怔怔说道：“韩……姑娘……你……告诉我……我……我还是在做梦……对不对……只是……一段噩梦……对不对……马上……就会醒来……就会见到……娘……对不对……对不对……对不对？”最后三个字，龙潇的声音忽然提高，几乎是吼了出来，韩楚凌吓了一跳，登时坐倒在地，看着龙潇，眼眶不知不觉地也红了。
而回答龙潇的，也只有风，无情肆虐的呼呼的风。
“那边有人！”玄陵长老忽然叫道。
龙潇的身体猛地一震，空洞的眼睛忽然有了焦距，往四下急急地寻找着，“在哪里……在哪里？”他看向玄陵长老，又顺着玄陵长老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村中枯井边，分明靠坐着一人！
龙潇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两腿已没了力气，重重地摔倒在地，再爬起来，身上已满是尘土，可他已全然顾不得这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着那人奔了过去。
那人靠坐在枯井边，似是昏了过去，双眼紧紧地闭着，一张脸已被浓烟熏得发黑，但龙潇还是认出了他。
“毅宗哥？毅宗哥！”龙潇一双颤抖的手紧紧地抓着毅宗的肩膀，口中连连呼唤道。
昏迷的毅宗咳嗽几声，皱了皱眉，然后缓缓睁开眼。
“毅宗哥？”龙潇眼见毅宗醒了过来，稍安心时，却忽然听见毅宗大叫一声，竟是双手猛地一推，登时将龙潇推得倒飞了出去。
龙潇始料未及，毫无防备之下，登时摔出了一丈开外，脑中霎时一片凌乱，闷哼一声，眼前忽然一黑。
而毅宗将头埋在胳臂之间，口中不安地低低叫着，许是受了极大的惊吓，惊魂未定。
龙潇在赶来的玄陵长老与韩楚凌的搀扶下坐了起来，望着瑟缩的毅宗，涩声叫道：“毅宗哥……是我……我是龙潇啊……”
毅宗的身体刹那间如遭雷击般猛地一震，脑袋缓缓抬起，向着这边望来，眼中惊怖的神色尚未褪去，而此时更多的，却是一种惊异与惊喜。
“龙……潇……真的是你？”他一字一句这般问道。
“是我！是我！毅宗哥……”龙潇滚爬至毅宗身边，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肩膀。
毅宗的一双眼睛中突然流出泪来，抓住了龙潇的手臂，也禁不住的颤抖：“你还在……你还在……太好了……太好了……”
“这里究竟出什么事了？”玄陵长老突然发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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