毅宗适才没有注意到这里还有他人,玄陵长老这般突然发问,不禁吃了一惊,抬起头来怔怔地看了几眼玄陵长老,旋即又垂下头去,口中连连说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不知道?石仙村突然变作了这样,你怎会不知道?!”龙潇这时也急了,抓着毅宗的胳膊大声问道。
毅宗本就惊魂未定,被龙潇这么一吓,登时眼中又露出了惊慌之色,一张口半张着,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玄陵长老摇了摇头,轻轻地拍了拍龙潇的肩头,低声道:“你不要逼他,且让他慢慢地回想。”
果然,毅宗冷静了好一阵子后,方才慢慢闭上眼睛,缓缓说道:“昨日亥时,我在村中闲步时,忽然瞧见地窖附近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一晃而过。因地窖中存有重要之物,我便留了个心,跟了上去,然而我走至地窖门口时,那人却不见了,而地窖的门完好无损。正当我放松警惕之时,那人却忽然出现,抓住了我,威逼我将地窖的钥匙交出来。我自然不肯,正要挣脱呼救时,忽然觉得背后一股大力传来,我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龙潇、韩楚凌、玄陵长老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瞧出彼此眼中的疑惑之色,玄陵长老又问道:“那你可瞧见那人的模样,知晓那人的来历?”
毅宗想了想,摇头道:“那人黑巾蒙面,模样瞧不见,更别说,从何知晓他的来历了……”
玄陵长老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毅宗接着道:“当我醒来时,大概已过子时,忽然瞧见四周一片黑暗,竟是被人丢进了这口枯井之中,枯井井壁有些湿滑,我试了几次都爬不上去,而这时,我听见外面有人说话……他们都来者不善,张口便是索要灵珀之事!”
龙潇心中一惊,连忙问道:“难道是……那些人?”
毅宗点了点头,道:“我料想也是……然后,我听见了爹的声音,是要带他们前去地窖取物。”
龙潇皱眉沉思道:“那块灵珀应当完好无损地放在地窖之中,村长既然带他们前去取物了,为何还会落个如此下场?难道是……灭口?”
毅宗摇头道:“我不知道……少顷,他们便回来了,却是喝问我爹为何欺骗于他们,我爹解释了什么,可他们似乎不信。然后,他们仿佛动了怒,再然后……我就听到了……可怕的声音……我好不容易借井壁边生长的藤爬了上来,然而才在井口探出头,便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同时一股鲜血朝着我扑面射来,正溅在了我的脸上,我为之一吓,双手一松,便又落回了井里,昏了过去,其后发生什么,我当真便不知晓了……今日天亮,我醒来爬出枯井,便……瞧见了这幅景象,村中二百一十三口人,都……消失不见了……”
“消失不见了?”龙潇霍地抬起头来,抓着毅宗的手忽的一紧,急问道:“消失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毅宗肩膀吃痛,皱了一皱眉,道:“我山前山后都寻找过,可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就好像……突然蒸发了一般……可……可是我昨晚,分明听见了屠戮……和……惨叫……的声音……”
龙潇再没了气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毅宗的眼泪亦又流了出来,哽咽着道:“石仙村……我们的家……没了……”
龙潇忽然低低惨笑一声,眼中有红光一闪而逝,然后又归于一片空洞,他怔怔地抬起头来,望着毅宗,但那表情,却诡异的无喜无悲。
毅宗哥刚在说什么?石仙村没了?什么是没了?毅宗哥在哭吗?他为什么要哭?
他缓缓回过头去,望向身后二人。
玄陵长老在叹息?他在叹息什么?韩姑娘捂着嘴,她也在哭吗?
为什么这时间仿佛停止了一般?为什么自己已无法再去思考?为什么所有的一切好像在这一刻突然消失?为什么这周遭的声音突然听不见了?这一刻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他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向着一个地方而去,他感觉到他的胳膊忽然被人抓住,他听见韩楚凌哽咽的声音在身后说着什么,可是他听不见!
他忽然挣开韩楚凌的手,继续向前走去,口中低低地吼了一声:“不要拉我!”
韩楚凌愣在了原地,看着龙潇摇摇晃晃的背影渐渐在烟尘中模糊不清,才又低低地叫了一声,跟了上去。
龙潇一路行走,终于在一处残垣断壁处停了下来,一眼望去,这处废墟与别处并无不同,然而龙潇却久久地站在那里,深深地望着,他的嘴角有一抹浅浅的笑意,然后张口,轻轻地,缓缓地叫了一声:
“娘,孩儿回来了!”
风声呜咽,是在回答他的呼唤吗?天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零星的小雨,渐渐而大!苍天不是最无情吗?这不是命运的捉弄吗?难道天也会同情,也会流泪吗?
在风中,在雨中,在回忆之中,龙潇缓缓地跪了下来,嘴角依然是笑着的,缓缓说道:“娘,您是在怪孩儿对不对?孩儿不听话,又擅自离家……孩儿知道错了,娘,您原谅孩儿好不好?孩儿在这给您认错了……”
正说着,他忽然向着这残垣断壁磕起头来,一下一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额角渐渐变红,渐渐破皮,渐渐地流出血。
韩楚凌眼见龙潇已然血流满面,却仍不肯停止,终是忍不住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龙潇的肩膀,大声道:“龙潇,你怎么了?你醒一醒!”
龙潇被韩楚凌这么抓住,终于不再磕头,身体在风雨中微微颤抖。他转过头去,瞧了韩楚凌一眼,嘴角诡异地微微一笑,随后两眼一翻,身体一软,在韩楚凌的怀中昏了过去……
……
“先别说话,来,娘先喂你,把这碗药喝了……”
恍惚之中,母亲坐在床头慈爱地望着她,手中尚捧着一碗药,正一勺一勺地喂给龙潇,她的鬓角已有白发渐生。
“眼下你能平安回来,已是娘最大的慰藉,这些苦,算不了什么。倒是你,怕是这三年过的辛苦,已是满脸风霜……不过娘在心疼之余,也有欣喜……”
母亲眉目间的慈爱之情愈发浓烈,伸出手摸了摸龙潇已有几分成熟之气的脸颊,缓缓地、轻轻地说道:
“孩子,你终于长大了……”
……
“潇儿呐!快过来!”隔壁王奶奶向他招手。
“这是我自己做的烧饼,可香啦!来,快来尝尝!”王奶奶脸上也洋溢着慈爱的微笑。
“谢谢王奶奶!”
他迫不及待地捧起了烧饼。
温暖的烧饼……
捧在手心。
他嚼得很慢,一点一点……
“怎么了?烧饼不好吃吗?”王奶奶的眼神充满了关爱。
“不是……”他缓缓抬起头,“王奶奶,您能不能多给我几块烧饼?”
“哦……怎么了?”
“我娘病了……她在床上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我想……带回去给我娘吃!”
“你娘病了?”王奶奶望着他,“好!你等着啊!”
她将几块烧饼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你娘……”
……
“潇儿,在这个世界上,你最喜欢的是谁啊?”在烛光中,母亲缓缓放下手中的活,望着尚且年幼的龙潇,这般问道。
小龙潇略一考虑:“是娘!”
“为什么呀?”
“因为……只有娘才能让潇儿幸福啊……”
“那……潇儿知道娘最喜欢的是谁吗?”
“知道!是潇儿!因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潇儿可以永远陪着娘……”
……
回忆为什么要到此为止?记忆为什么突然如潮水散去?
龙潇的身体动了一下,脸上更有几分伤心神色,然后一声痛苦的**,缓缓醒了过来。他睁开眼,正瞧见三双关切的眼神,也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
“龙潇,你醒了?”率先出声的,是毅宗。
玄陵长老手中的淡蓝色光芒将将散去,许是刚才是在为自己安抚治疗。而韩楚凌此时尚怀抱着自己,静静地看着他,瞧见他睁开眼,嘴角也是露出了一丝笑意。
而雨,却依然没有要停的样子,四个人的衣衫都已湿透,脚下的尘土也早已变作了泥泞。
龙潇挣扎了一下,从韩楚凌的怀抱中滚了下来,落入泥泞之中。
三人感冒欲去扶他,他摇了摇头,却是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望着三人,缓缓道:“对不住,适才我……”
玄陵长老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再说话,毅宗脸上的凄然之色又深了几分,韩楚凌依旧坐在地上,衣衫早已被泥泞染污,却也毫不在意。
“龙潇。”毅宗这时突然开口道,“刚才你那个样子……我还有事没有说完。今晨,我自那枯井中爬出来后,曾去地窖看过,地窖的门是开的,然而,那块灵珀,却依然摆在那里……”
“什么?”
龙潇吃了一惊,向着玄陵长老看去,玄陵长老点了点头,道:“是的,此事刚才毅宗已然对我说过了,我和他也去地窖看过,只是,我们根本无法接近那块灵珀……”
龙潇这一下吃惊更甚,连忙道:“带我去地窖看看!”
他才迈出一步,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去,低低地叫了一声:“韩姑娘,你……”
韩楚凌此时已然站了起来,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衫,望着龙潇微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没事,你去吧……”
*****
地窖的门被缓缓推开,伴随着长长的“吱呀”声,地上的尘埃被风带起,翻卷跳动,像是这里已被尘封了千年之久一般。
地窖中黑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稍远处一团小小的七色光芒,缓缓流转。
龙潇缓缓地向那光芒走了过去。
那块灵珀一点也没有改变,依旧表演光滑的玉石形状,在玉台之上缓缓旋转,淡淡的神光忽明忽暗的亮着。
“玄陵长老,这块灵珀你可认识?”龙潇站在玉台前,问道。
玄陵长老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听闻传说,这灵珀妙用无穷,乃是上古神物,只是从未亲眼得见过。我适才欲将这灵珀取下来,却是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给弹了出去。”
龙潇闻言点了点头,又多看了这块灵珀几眼,然后,缓缓地,伸出了手去!
“小心!”毅宗不禁在后面叫了一声。
然后龙潇的手还是伸了出去,透过了那道淡淡的神光,轻轻地,将上古灵珀抓在了手里!
玄陵长老和毅宗都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龙潇稍一用力,便将灵珀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那七色的光芒变得愈发柔和起来,围绕着龙潇缓缓旋转。
“当真奇妙……”玄陵长老摇头叹道。
龙潇将视线自那块上古灵珀移开,望向众人,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它对我……好像并没有排斥……”
玄陵长老颔首道:“我料想这上古之物必是已有灵识,机缘巧合之下已认你为主。故除你之外,任何人都不允接近。”
“所以那些人才会恼羞成怒,制造惨案?”毅宗突然道,望向龙潇怀中那兀自发光的灵珀,道,“便为了这么一件小小的物事,竟让石仙村二百余条人命,都做了亡魂?”
龙潇心中一沉,垂首道:“对……不住,我也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
毅宗摇头苦笑道:“此事……又怎能怪你?谁又会知道?谁又能料到?也许这便是天意难为,宿命使然吧?上天要夺去一些性命,总归是……那般突然和意外的……”
“毅宗哥……”龙潇涩声叫了一声,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毕竟追根溯源,这般惨祸亦和他难脱干系。
毅宗摆了摆手,道:“事已至此,皆无法挽回。也罢,我也该走了……”
龙潇心中一惊,连忙道:“毅宗哥,你去哪?不与我们一道吗?”
毅宗背对着龙潇,凄然一笑,道:“往日在石仙村中过的安逸,已不会去想一些过往之事,假装超然物外。而今突然烟消云散,也是将我拉回了现实。回想起来,我其实还失去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也许我就该走进这纷乱红尘中,去找寻那些我失去的、遗忘的,去做我该做的……呵,你不必多问,我也不知该从何说起,也许哪一天我们再见时,我会细细说与你听……”他说着,便迈开脚步,向前走去。
“毅宗哥!”龙潇叫了一声,收好灵珀,跟了上去。
毅宗走到地窖门口,抬起头来望着沉沉的天,绵绵的雨,缓缓说道:“这雨,应是快要停了吧……龙潇,记住,你很特别,所以你要好好地活者,我们……后会有期!”说着,他已然走进雨幕之中,继续向前走去。
龙潇还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就这般看着毅宗的背影走进风雨之中,渐行渐远。
韩楚凌这时也走上前来,看着毅宗消失的方向,缓缓说道:“他也会过的好的……”
玄陵长老叹了口气,道:“每个人都有他不同的路,有些东西失去了,是该去自己找回来,他也许还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去,这路,便让他自己走下去吧!”
龙潇深深吸了口气,道:“我一直以为,毅宗他只是我在石仙村中的一个兄长,一个哥哥,却从来也未曾想过,他会有着不同寻常的过往……”说着,他也抬起头来,望着这潇潇风雨,淡淡说道,“这雨……怎么还不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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