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9
“啊……”一声惨叫，既遥远，又像近在咫尺，那么突兀回荡在寂静的夜空里，尤其惊心。
敖慢的眉心一耸，有异样！
怀中的阮天香身子渐渐僵冷。而他发现，隐约有一股更为浓重，更为粘稠的血腥味从正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处飘过来，飘过来。
江湖人对这种事，一向有着野兽般的本能。更何况，是敖慢！
敖慢轻轻放下阮天香，站起身来，想一想。慢慢抬起头，忽然去看头顶的楼板，而且看得目不转睛。
要是这是有人在场，一定会很奇怪。
如此深夜，如此冷清的地方，已经死了的女人，空气中更流动着古怪的声音气味，这情景想想都已经够叫人毛骨悚然了！胆小的只有逃了，真要有胆的就该四下去寻个究竟才是。怎么敖慢却有这种闲情逸致，居然这厢欣赏起天一坊的楼板来！
敖慢眼中出一丝古怪的亮光。他左手捞起桌上的烛台。蓦然拔地而起。人在空中，右手乍挥，刀带着鞘，更已经挥至头顶――
一搅，就这么轻轻一搅。
楼板“叭”的一声，裂开了一个人宽的圆洞。
敖慢的身影，也在这一瞬，消失了！
楼上，边上的窗户大开，窗门犹自开阖不已！
而眼前所见，果然是一副可以预想中的惨景――
大掌柜那胖大的身躯瘫在地板上，这一刻宛如泄了气的皮球。血水，正从他眼耳口鼻流出。模糊的血眼中似还残留着一丝狰狞得意之sè，而面容却已经扭曲变形。
没有想到，转眼间，大掌柜就死在这里！而且，还死状还如此诡异可怖！是谁杀了他？又为什么要杀他？他的身侧，露出一个一指大小的窥视孔！
敖慢怔了怔，终于叹息：“却原来，我也看错你了！”
虽说刚才大堂暗流汹涌，面对强敌，每个人都难免有疏忽的时候。但是，以大掌柜这么重的体型，能够悄无声息偷上二楼来窥视，可见，他的轻功功夫实在不弱。
他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毙命之处在胸口一掌。而竟至七窍流血，想必心脉尽皆震得粉碎！
杀人者的掌法走的是至刚至猛的路子！武林中，以拳脚功夫著称的，似乎是……敖慢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又被一物吸引了。窥视孔旁边还落了一物，在微微反光。
烛台移近，敖慢蓦然倒抽了口凉气。散落的银针，上半截是银sè的，下半截却黑如墨，针上有毒。而且，就针尖上的血迹而言，已经得手了。针入了体，虽自行逼出，毒气只怕也早已深入五脏六腑！
谁中了毒？
难道说，自己还忽略了什么？
敖慢心念电转，忽然一个箭步窜到大掌柜身边，把他的袖子掀开来。
一双保养得当的，十分洁净的手，指甲修剪的干干净净，虽然胖，丝毫无损于他的灵巧，比少女的手还要灵巧，指骨修长有力！
这双使暗器的手，又怎么会打不好算盘？
这种jīng通暗器的人，也必然有好轻功！
“原来‘千手如来，银针锁命’段一笑也被收罗了，居然还改行当了掌柜！只是如今，这银针锁的不仅是别人的命，还有他自己的命！”
像这种专门用暗杀术的杀手，当然不会有什么好人！敖慢心中仅有的一点叹息也化为了乌有。倒是忍不住有点同情起那个中针的人了。这里虽然看不到尸体，想必刚刚就是他负伤逃了，但可想而知，是在劫难逃了！
至此为此，当时的情景已经可以重组――
有一个高手知道不归门要来寻骄傲的晦气，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暗暗先潜到楼上窥视。岂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己却被段一笑盯上了。
段一笑似乎对此人有所忌惮，不敢正面出手。正因擅长暗器，所以从背后一上来，就先偷袭得手。这就是为什么他眼里会蕴含得意之sè的原因，显然他开始以为完全制住了对方，取其xìng命已是十拿九稳的了！但可惜，他高兴得太早了！
这人的武功比他想象中高得多，中针之后，立即逼出，不至于马上丧命。相反，也许他将计就计，反而作出奄奄一息状。段一笑太过自信，正好给了他“扮猪吃老虎”的绝佳机会。
段一笑要过来看他生死，他抓住了一瞬间的契机，用尽毕生所学，一掌击中了他的胸口！
所以他出手这么狠，因为他自知必死，因为他急于脱身，因为他已经满腔怨恨和不甘尽融于这一掌之上！
敖慢目中已经有了惋惜之意。
本来以这个人的武功修为，中了致命的毒针，能先逼出来，再自行运功疗毒，未必不能拖个三年五载。以他的聪明机jǐng，有个三年五载遍寻良药也足够了。可惜最后他不得不拿这保命的最佳时刻用作杀敌。如今负伤而奔走，岂不是让毒xìng发挥的更快！
为什么？为什么他一定要走？
不归门的人早走了，他不必怕有人来报复。他杀的是不归门门下声名狼藉之人，等于帮了敖慢，敖慢更不会为难一个重伤之人！
他为什么非走不可？
难道说，在这个世界上，他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事必须去做？
还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人必须去见？
夜晚。雾浓。
不知哪里响起一声鸦叫。
夜幕中现出一条疾奔的人影，去势如流星！
不远处，神拳门沐浴在雾中。他顺势从外墙上翻下――
“谁？”自从林寿南遇难，神拳门白昼夜间的守卫同样严谨。连仲是第一个jǐng觉有外人进来的。
人影墙头方现，底下迎接他的早是一片刀光。“且慢动手！”
这声音有点耳熟。连仲蓦然一呆：“你是――”
“认不得我的人，你至少该认得我的声音？连弟！是我！”
那人影瘦小jīng悍。四周亮起的灯，照亮了他浓雾中的脸。小六，这个人，竟然是那天一坊中的小伙计！
“是……六哥――”人群中有人惊呼，于是，哐啷一片兵刃落地声――
连仲看见这张脸，却只有更吃惊，这瞬间，他眼珠子都快从框里弹出来了，失声叫：“金，金……金刚！竟然是你！你不是出师回乡去了吗？”
谁能相信，这么瘦小的一个人，居然叫金刚？
“你，你怎么瘦成这模样了？”六弟子金刚，是典型的山东汉子。原先是多么壮硕魁梧。众多弟子中唯有他继承了林寿南一手开山裂碑的硬功！
金刚脸上现出了一丝苦笑。“因为这副样子，比世上所有易容术都管用。连你们都认不出我，别人就更认不出了！”
“什么别人？”连仲莫名奇妙。
金刚对余下弟子说：“不忙叙旧……大家先到各处去巡逻吧！这里有我和连弟就够了。”余下弟子虽不甚解，但金刚是师兄，师兄的吩咐自然不能不听，一时都作了雀鸟散。
“我们私下说几句，不要太多人在场。”
连仲还是莫名奇妙：“金刚，你这次回来怎么怪怪的，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
“其实他就是爹安排混入不归门的内线！”闻讯赶来的林夕颜。只一眼，她就认出了这人影，她心中一动：“小六，你不是在天一坊呆着么，怎么突然回来了？”
金刚扯了扯嘴角，叹道：“还是这么没大没小的？别人也就算了，我足足大了你十岁，也从来不叫声六哥！”
林夕颜没想到他忽然说这事，一时微窘，嗔道：“这么多年都叫过来了，没见你不高兴，这会倒开始计较了……你这时候回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说，要查的事已经有结果了？”
金刚脸sè一肃：“不错。你们听清楚了。因为时间无多，我只能长话短说――”林夕颜一肚子不解，什么叫“时间不多”？可是，金刚的语气少有的认真，认真到她竟不敢打断。此时，她也的确很想知道这结果！
“我现在确信，师傅不是敖慢杀的。因为，他和师傅一样，也是有骨气的，不肯接受不归门的招降，这个人，是条汉子！我们都错怪他了。而，出人意外的是，东方忍，快剑东方忍却的的确确是已经投靠了不归门！”
“当真？”
“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半分不假！”
林夕颜一咬牙：“这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枉称侠义！”
“师姐，看来你猜的没错，师傅确实死于快剑之手！”连仲气愤极了：“我们一定要想办法除掉这个江湖败类，替师傅报仇！”
“不归门给了敖慢三天的考虑时间。以我对他们行事作风的了解。不管未来敖慢答案为何，这三天，他们一定会有所动作，调兵遣将，事先集结能对付傲慢的合适人选！相应的，大本营的防卫一定会松懈许多。如果要对付东方忍，这是一个好的时机。我在不归门卧底多年，大致摸清了门中的线路……”他从怀中掏出一张地图：“这是我凭记忆画下来的地图――有了这张图，就算你们不能得手，至少也有很大机会全身而退！只不过――”
“不过什么――”林夕颜追问。
金刚叹了口气：“我见过东方忍，他不必动手，只看他的身形，走路的姿态，感觉他的那种气场……我已经可以百分百肯定，这个人武功一定很可怕！所以，没有百分百把握的情况下，一定不要盲目出手！”
林夕颜道：“好在现在有你，知己知彼――”
忽然，她的话顿住了，因为这时，她忽然发觉不对了。金刚的脸上渐渐泛起了一层黑气，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滚下来，他的嘴唇可怕地颤抖着！
“小六，你怎么了……你受伤了？”
连仲这时闻到了一股腥气，他终于发现了，金刚的背部湿了一片！“你背上……”他要去扶他。金刚忽然厉声喝道：“不要碰我！”连仲呆在当场。
金刚惨然一笑：“我背心中的银针都有毒，而且细如牛毛，你，你还是不要随意接触，容易误伤！”
“怎么会这样？”
金刚道：“我躲在暗处偷窥，没想到让段一笑这狗东西发现了，着了他的暗算……只不过，我也打了他一掌，估计他也活不成了……总算替自己报了仇！”说到这，他晃了晃，终于颓然倒下――
林夕颜哪顾得了许多，扶住了他。
千手如来，银针锁命！
林夕颜脸sè已经变了：“小六，先别说话，快运功，止住毒气蔓延。我和连弟帮你把银针逼出来！”她默运玄功，一手抵住他的腰间重穴！
金刚惨然一笑：“别白费功夫，没用的。如果刚开始，我能有足够时间尽数逼出毒针，运功压住毒xìng蔓延，或许还有救。可是那一掌……唉，我现在早已经是强弩之末，回天乏术了！”
连仲急的连连跺足：“这，这可如何是好？”
“我若死了，你们绝对不能公开殓葬！最好付之一炬，不留下一点线索……”这完全就是交代后事的口气了。谁也没敢打断，因他明显地气息渐弱：“这样也好，我曝露了行迹，不归门肯定也不会放过我。死了更好，也不至于连累你们！”
到此刻他还在为他们着想，林夕颜心都要碎了：“你何苦？你何苦――”
“我自知必死无疑，才非回来不可――”
林夕颜含泪道：“你做到了，你是好样的！你带了如此重要的讯息，我，我真不知道如何感激！”
“――要报仇，但更重要――是保全神拳门，这是师傅毕生心血――”
“你放心，我一早暗中遣散了小三小五他们――”
金刚的脸上现出一丝惊讶喜慰之sè：“你竟然想到了，好好……”
“你别再说了……六哥……”林夕颜担心他的激动，会提前了结了他的xìng命！
“你终于叫了……”金刚现出一丝怅然的微笑：“以前，你仗着自己是师傅的女儿，入门在先，是多么骄傲啊……”
“对不起，六哥，对不起……”
“是我对不起你……”金刚挣扎着说出来：“夕颜，我要你答应我――女承父志……哪怕你要因此受尽万般艰险苦痛――不要让师傅，让这么多的师兄弟白白牺牲――”金刚几乎要咬碎钢牙，神情之痛苦令人不忍目睹。
他的话虽然断断续续，不完善，但这句话包含的一切涵义却深如海水！于弱肉强食的江湖中，于强敌环伺中保全自己，乃至一个门派，还有担负起正道人士惩恶扬善的天职……这对男人来说都是无比艰难，何况是一个女子。她为此要付出多大的努力和牺牲简直是可以预见的。金刚显然也意识到，所以才痛苦！
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提出的心愿，无疑是要林夕颜许下重诺！
林夕颜咬住下唇，蓦然下了决心：“我答应你，我林夕颜对天发誓，我将不惜一切代价，义无反顾，一肩挑起神拳门兴亡的重责！”
当她说出这句话，那目光与金刚的目光相遇，就像缔结了一份全新协议。支撑这个重担的主力，从林寿南，至金刚，而后又落在林夕颜身上！
“夕颜，你比我想象中坚强的多……我终于可以放心了……”心事一了，终于，他含笑而逝了！
“金刚！”连仲怆叫。
林夕颜yù哭无泪。
她忽然心中生起一念，于是撕下一截裙摆，从金刚背后取出一物，细心包好。
连仲惊讶了：“师姐，你取下这毒针干什么？”
夜sè中，她神情如铁，脸sè苍白，双目中猛地迸shè出恨意：“对付那些江湖败类，我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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