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14
“因为……”她颤声道，是如此yù言又止，但脸上抗拒的神sè却是十分坚决：“因为你是你！哪怕这世上人人都喜欢我，你也不可以！”
连仲咬咬牙：“即使你对我弃之如敝屣，你也不能阻止……”
“住口，我是姐姐……”
“不要再拿这些借口来搪塞我，不要戏弄我了，”连仲无法再听下去，这一刻，他逼近她，不容她逃避，仿佛想看穿她的心。“我比你小，这些不是理由……我只想听一次你的真心话！”
“你，要听真话？”林夕颜垂下眼睑。
“是。就算你再怎么否认也好……我也绝不相信，你会伟大到为每个师弟都这样舍生忘死！”
也许真是到了不能不说的时候了……事已至此，她不再给自己犹豫的机会。“是，你说对了。”林夕颜抬眼看他，不自觉已透出悲伤之意。“我的确不会。但你，却不是我师弟，而是我的亲弟弟！”
好似一记焦雷在头顶炸响。脑中“嗡”的一声。连仲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惊呆了。“你胡说。”
“这是爹亲口对我说的。”
“不可能的。”连仲忽然怆叫起来：“你爹明明是我师傅，你娘是我的师母。我明明是个孤儿，怎么会成了他们的孩子……这怎么可能呢？你在骗我！你全是骗我的。”
“我没有骗你。你虽然不是我娘生的，但你确实是爹的亲生子，是我同父异母的亲弟弟。”藏得再深的秘密，终究也有要浮出水面的一天――林夕颜噙着泪：“爹是英雄，但是英雄不代表不会做错事。我娘陪着爹出生入死，很早落下病根，生下我已经很勉强了……一直膝下无儿，爹引以为憾。于是，就有了你！”
“不，不是的……”连仲抱着头，虽然在心里千百次对自己说，这一切不是真的，可是，眼泪却已经流下来，流下来……
“可我姓连，如果我真是林家的儿子，为什么我姓的是连？”
林夕颜已经不再激动了，她幽幽道，像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你娘是个好女子，得知爹原来已有家室、而且还是患难夫妻之后，就坚决离开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要他留下你，好生教导，盼你长大成材，不要让任何人欺负、看不起！”
“……你随母姓，你母亲姓连，现在就住在枫山下的碧溪村，以浣衣为生……你要是不信，你大可自己去看！她很骄傲，爹给她的钱，她一分也没用过……”
连仲的心脏猛的一阵阵收缩，心尖剧痛。他狠狠瞪着林夕颜：“你早知道了是不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不一早告诉我……我娘明明活着，你为什么不说……却眼睁睁看我们母子骨肉分离……”
林夕颜定定看他：“你有母亲，我也有是不是？这件事，你让我怎么说呢？一旦说出来，你会怎么想？爹的名誉也会毁掉，只不过让更多人受伤害……”
“那你为什么不骗我一辈子，干脆一直骗到我死为止呢！”连仲咆哮着：“我懂了，因为‘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你不能说对不对？当然不愿意了，为了他那可贵的名声，为了守护你们那个和睦的家……你们可以牺牲我母亲，当然更可以不承认我这个儿子……”
林夕颜一瞬不瞬盯着他的脸，声音冷冽如冰：“你要这样想我，我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你是这么想爹的，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以为他很对不起你么？”
“其实，在这件事里，受伤最深最重的人，从来不是你！那是我娘，还有我！”林夕颜泪眼朦胧，强忍着心中的伤痛：“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曾为你多么费心，在他心里，又都为你考虑得多么周全！”
……她记起了那个夜晚，当父亲含悲带愧说出这段隐秘时，她有多么震惊和伤心，尤其是，当父亲握住她的双手向她求恳：“我知道，忽然要你接受这个事实太难为你……只是不归门最近蠢蠢yù动，我和他们作对由来已久，想来他们也不会放过我，老夫年过半百，死有何惧？只是万一哪天我真的有个不测，我实在不能把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这件事，不能告诉阿慧，也不能告诉仲儿，我只能告诉你……”
那一刻，她几乎被心中的悲痛击垮了：“为什么？他不是你的儿子吗？不是你盼望已久的继承人吗……为什么不对他说去……”
“……当初我把仲儿收养，只是一时权宜，私心里的确想着找个机会，让你和阿慧心平气和接受他。可是，到底这么长时间也过去了。也许人老了，想的东西多了，想法慢慢不一样了。老夫xìng如烈火，江湖上仇家甚多，仲儿脾气失于沉稳，武功修为也不够，这么多年来，幸亏他只是我的徒弟，也从来没有人寻衅报复到他身上去，得保他平安chéng rén……如今，我更得罪了不归门。如果我一旦有不测，他们不会放过我的儿子。对于仲儿来说，父仇和师仇也不一样……这些年，虽然他没能认祖归宗，难得他也一直在我膝下，看着他长大chéng rén，我够了。知足了。何必到现在来公开，只怕于他无益，反而累了他。我，我我只希望仲儿能一生平安，于愿足矣……”
她说不出话，因为她一直哭，林寿南，这一向铁打的硬汉竟也忍不住落泪了：“世上没有不爱孩子的父母。颜儿啊，原谅我。你和仲儿都是爹的亲骨肉。爹爱你们的心其实一般无二，不是爹只爱男儿，不知为你着想。只是世人皆知，你娘是我的夫人，你是我的女儿，如同铁板钉钉，无从转圜，你是没有办法，注定只能陪着爹一直站在风口浪尖，和神拳门共同进退……爹实在对不起你，但凡有爹在一天，爹拼了老命也会护你周全……可仲儿跟你情况到底不一样，试问我又怎忍心，让我两个孩子同时受罪……”
林夕颜心中一片怆然，纵然心如刀割又如何。她最终也不能不接受自己有弟弟这个事实：“爹，你不必再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答应你，保守这个秘密。我会一如既往，像对一个师弟一样爱护他，照顾他……也会保护他！因为，我们是真正有血脉之亲……可是……”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一讪，不知如何启齿。
可就算她不明说，正所谓知子莫若父，连仲对她的心思，他又怎么会看不出来呢？林寿南大致也能猜到她心中思虑。事实上，林家堡有多少个师兄弟会不为她魂牵梦萦？不由叹了口气：“……我一直不敢说，也怕他会接受不了这个事实……真是冤孽，冤孽……好在，他还年轻，没有长xìng，少年轻狂的事谁能说得准呢？你只要注意分寸，等他自己慢慢冷了心意就是了……神拳们的规矩，二十八岁的弟子就都可以出师了，到时，打发他出去江湖上自立门户，自己闯一闯，男人长见识了，就不会整天惦记着儿女情长。而且见得人多了，会不会遇上另一个心仪的佳人也说不准……一切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
“你是他暗暗捧在手心里，从小呵护到大的儿子。扪心自问，这么多年，就算他没亲口说出来，但，他对你怎么样？他有没有亏待过你？你难道从不奇怪，何以他疼爱你比待自己的女儿更甚？”
“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他的儿子……”连仲双目茫然，喃喃自语。“为什么我竟然不姓连？为什么我要姓林？”
“连弟……”
“连弟？好一个连弟……原来，我真的不是孤儿，我不仅有父亲，有母亲，我我，我居然还有姐姐，一个亲姐姐，哈哈，哈哈，太好了，太妙了，世事真是无奇不有……”他仰头向天，似乎想要大笑，可这笑声，分明是比哭泣更叫人心碎。一瞬之间，他的世界已经整个被颠覆了。恩师忽然变作生父，这已经够叫人难以承受了。但，也许，在他内心深处，自己心爱的女子变作了姐姐，才最难接受吧！
“连弟，别笑了，我求求你，别笑了……”笑声刺耳惊心，林夕颜简直不忍心再听下去了：“如果你真的心里难过，你哭出来，也许哭出来就都好了……”她口里叫他哭，其实，她的自己脸上何尝不是爬满了泪。她从未想过要让他这样痛苦。如果可以，她宁愿将这个秘密长埋心中。而如今，她真是没有办法了。
这一切，又到底是谁的错呢？
“你是我的姐姐，你竟然是我姐姐，所以，你才对我好，为我拼命……原来如此，我真傻……”他这时双颊火红，人仿佛是苏醒的，可是哭哭笑笑，状若癫狂。尽管如此，当看到林夕颜哭泣，他还是不能不心痛，他不由得小心翼翼伸出手，正想要抹去她腮边的泪――可是，忽然，又仿佛触电般的缩了回来，他猛的推开了她：“不可以，我在做什么呢？我做什么呢？”
比悲伤深刻的是绝望，他忽然没有勇气再对她伸出手，他怕只怕，那也只是一种亵渎！
爱她，原来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爱她的心，变成世界上最滑稽的最可笑的东西。
“啊……”他痛苦抱住了头，泪水划过脸颊，他从来没有像这样恨命运，恨自己，这一刻，只恨自己为什么不死在不归门里，恨自己为什么还要活在这世上。
“连弟！”他的痛苦是她一首造成的，而她，该如何弥补，面对如此悲伤的他，她却竟是无能为力啊……
“你走，你走，不要管我，我求求你不要管我……”
他狂吼着。他眼神凌乱，嘴唇干裂出一道又一道血痕。他已经在崩溃的边缘。此时，没有什么痛能比她在身侧更让人难忍。
林夕颜咬住下唇，血腥冲进咽喉，咸咸的，很腥很苦。她心也一阵阵发涩，发苦。她头痛yù裂。可谁来告诉她该怎么办？她朦朦胧胧想着，爹，为什么你要让我面对这样的难题？我该怎么做？不如请你教教我该怎么做？
她能一走了之？真让他在这自生自灭？
看到连仲蜷缩成一团的身影，她有些恍惚。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爹让她带连仲去集市玩，嘱咐她要看好“弟弟”。结果她半途想吃糖葫芦，就叫他在一个地方等，自己跑开了。没想到，这一转身，他就给人群冲到没影了。那天晚上，下了好大好大的雪，当她终于在天桥下发现他时，他已经快冻僵掉了。见到她一瞬间，哇的一声哭出来：“师姐，别扔下我，连弟会很听话，你不要不管我……”当时，她的心好痛好悔，她也哭了，一边哭一边不住安慰：“我怎么会扔下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的好弟弟，我永远不会再扔下你……”
言犹在耳，她说过绝不会再丢下他。现在，当她从回忆回到现实，她发现自己原来正在反复重复着当rì的话，而自己，包括连仲，都是泪流满面。
“你还记得？”
“我怎么会忘记？我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事，我永远不会再扔下你，而如今，我怎么能走？我不能走，我也不会走……”
连仲痴痴地看着她，他终于安静了下来，好久好久，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如果我只是你的师弟，还是连仲。你也会对我这么好？你还会像这样拼命来救我吗？”
明知天意弄人，为何还要执着？苦苦寻求到一个结果。也不过徒增伤感，又有何益处。“连弟，你这是何苦呢？”
“……我只想知道，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你也不是我的姐姐，你会不会对我有一点动心？……如果你永远不知道真相，那么，你是不是就有可能爱上我呢？”
林夕颜默然半晌，终于叹了口气：“很可惜，在我还没来得及学会爱一个人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你是谁了！”
连仲蓦然呆住，然后，脸上渐渐泛起了一丝苦笑：“答得好，答得真好……谢谢你……其实，这样的结局也不错……因为我现在终于可以……死心了……”
一个“心”字出口，一口怒血忽然喷出。在林夕颜失声尖叫的瞬间，他也应声而倒……随即人事不知……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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