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13
窗外,真的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这场雨倒是来的及时。听着雨声,东方忍不禁想到:有了它做掩护,林夕颜行动显然更便利。而且,一旦把人救出,天然的雨水还会是很好的断后‘高手’,及时清除他们残留在地面一切痕迹,扰乱不归门的追兵!
看起来连老天都特别优待她!
有志者事竞成!相信以她的心智武功,此行必定不会叫人失望。
这个想法足叫人心中喜慰!
门外飞珠溅玉,想必檐角上又挂满了成串成串的水珠。
雨打芭蕉的声音,好似传说中的一曲广陵绝响,一如既往,那么优美动听,叫人心旷神怡。
一切仿若都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有变。
雨声还是一样的雨声,如果有不同,变的也许只是人的心境。
风潇潇,雨潇潇,打碎的不仅仅是天地的安静,也扰乱了他的心。
生平仅此,东方忍忘记了他的剑,他的身份,他的所在,此时心绪如cháo,以至于,他甚至破天荒没有发现,外间竟有个神秘的yīn影,一闪而过……
静坐灯下,东方忍已经了无睡意。林夕颜的倩影虽然在面前消失!却仿佛还留在他的心上眼底!
少有女人能近他的身。
其实,在这之前,他的世界里除了剑以外,值得上心的事物都实在不多――更别说女人。
硬要去数,也许也只有那么一两个。
一个是他的母亲。但,当他还在襁褓之中,她就亲手把他交到了恩师手里。
从他记事开始,眼中所见,要么是声名遐迩的剑客,要么是德高望重的大侠。几乎都是世人公认活得很成功的人。他们也的确为他树立了好榜样,言传身教,让他意识到江湖生存的潜规律,人们是如何靠自己的剑征服世人,又是以如何处事来赢得尊敬!
可除了这些,除了剑和义,人的一生还应该有其他什么的乐趣。却从来没有人能告诉过他。温柔、甜蜜、温馨等等诸如此类的感觉,对他来说很陌生。
人们都渴望成功。而,成名以后,接踵而来的名利与危机并存。
当然不是没有莺莺燕燕投怀送抱。但是,他往往一眼就能看出,这种温柔背后总有一个预期的目的。不是为名,为利,为权,就是为情。只是,她们从来不肯直说罢了。
而他时间太宝贵,浪费不起,来猜,来揣摩,来看她们搔首弄姿。
对他来说,如非必要的人,大可不必见。
除了是那个就算再没必要,他也不得不打起jīng神,耐住xìng子来应付的小师妹――因为她是恩师的女儿。
他永远搞不懂她哪来那么多花样。父亲是罕见的高手,她却从来不好好练功,整天跟着两个老怪物瞎混,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小怪物。
一个小他差不多十岁的小鬼,居然人小鬼大,从小“赖定”他了,还扬言说长大要做他的新娘子。让他又烦恼,又好笑,他敢打赌,说这话的时候,她甚至新娘子是什么意思都没弄清楚。
但她是真的喜欢跟在他身后,当他的小影子。他练剑,她在旁边帮他念口诀。他在灯下写字,她要帮他磨墨……反正借口永远层出不穷。最要命的一次,因为知道他闲来喜欢读诗词,她不知从哪来的馊主意,居然把他所有的珍藏书籍全部写上了情诗,什么“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什么“关关雎鸠,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差点当场把他气傻了,她倒还得意,站在边上吃吃偷笑……
方法虽然千奇百怪,他也不否认,小鬼确实也为枯燥的生活平添了几许乐趣。虽然,他一心向武,并不妨碍他闲下来也会怀念怀念这个jīng灵顽皮的小师妹。
如今,他正是想起她了。他下山的时候,也是她开始懂事的时候。记得告别之际,她说要最后一次念词给他听,念的是一首新学的词,一个字,一个字,她念得很认真:“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晚风中,她低垂着头,声音略有颤抖之意:“……我记得,下雨的时候,你最高兴了……只是不知道,从此以后,当每次再雨打芭蕉的时候,陪在你身边听雨的却是谁?”
他听了也有一丝淡淡的离愁,但是心中更多是充满了未竞的豪情壮志!当时他没有想太多,只是抚摸着她的头发,像安慰一个心爱的小妹妹那样,什么也没说。但,在这个雨夜,他却似乎在突然之间体会出了那字里行间蕴含的深意:
“云一涡,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颦双黛螺……”他不由轻轻念着,他念着是师妹的词,不知为何,心中想到的却是林夕颜。她没有师妹活泼。师妹是童心未泯,她不爱动脑筋的个xìng叫人费心,稀里糊涂得来又很可爱。但是林夕颜是不同的。这女子理智而坚毅,在她身上没有一点孩子气,她似乎永远清楚知道自己在什么情况下该做什么事!也许就是这份自信,才在他心中引起震动的吧……
眼前不期然浮现出灯光下,那装扮得委实不伦不类,却难掩婀娜多姿的身影,想起了她落下的眼泪,她乍惊乍喜的表情,她的轻颦薄怒!
怎么会一直想起她呢?而且……印象中,这《长相思》似乎本是李煜与大周后离别时的寄情之作,没想一语成鉴,大周后最终病死了……此情此景,细细想来,只觉如此不祥。似乎有不好的预召!
不该在这时候想到这首词的,也不该想起林夕颜,更不该发现,自己居然还为她担着一份心!
她跟自己有什么相干,又想来作甚?早已燕去夭夭的人,也该如同风过无痕,忘掉最好,何必再多理会呢,自寻烦恼――
不过是个女人罢了!!其实,她也不见得有什么特别,也许,她只是更勇敢一点,更倔强一点,更诚实一点……其实,这也说不上来是优点,说不定正是缺点。她甚至真实到,连装作喜欢一个人都不会……
他对自己如是说着。
而窗外雨下之愈急。当此时际,可正恰恰是――“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窠。夜长人奈何!”
一切进行得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最后,当林夕颜在乱葬岗找到连仲时,他果然手足冰冷,声息全无。而全身上下,遍布血污,鞭挞过的痕迹如此触目惊心,一道道血痕,在在显示出他之前所经受过的残酷折磨!
“天啊,他们竟然这样折磨你――难道这些人真的没有半点人心?”林夕颜又悲又痛,才刚刚升上来得喜悦,早飞去了九霄云外。
所幸的是,他还活着,至少眼下已经顺利从人间炼狱逃离出来――
只不过,这里还属于不归门的地界。万一他们这时已发现不妥,又起疑心派人四处搜捕,那可就糟了!
于是她往尽量往树林深处的方向走,最后半拖半带把他安置在一个偏僻的山洞里。
连仲终于悠悠转醒,他神志未清,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多像……
“师姐……师姐,我又做梦了……又梦到你了……”
“不是梦,真是我。连弟,你快醒醒,快看看我!”
这呼唤好真切,连仲勉力睁开眼睛:“师姐,真的是你……”
“你浑身都是伤,别起来!”
“我不是在不归门么?怎么又会到这来?该不会是死了吧……”
“胡说,死了还能看见我吗?”
连仲微微一笑:“假如我真的死了,我也会看到你的,因为我的魂魄一定会忍不住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
林夕颜心中不知是喜是悲:“傻话!”可是,她很快发现连仲说了几句之后,整个人又慢慢静下来了!
“连弟,你怎么了?求你睁开眼睛,不要吓我!”
她这时明白过来,百rì醉的药效虽过,可是连仲伤势也不轻。“连弟,你千万要撑着,等我回来!”
洞外雷声大作,雨偏偏挑这时候越下越大。无疑是给就救人增加了难度。
她冒着大雨,在林中穿梭,寻着草药。习武之人,对普通的药材都略知一二。只是山路本来难走,雨天更滑,她心又急,走了跌,跌倒了又爬起。头巾飞了,衣裳污了,脸上已分不清是雨水、泪水、还是汗水,形容要说多狼狈就有多狼狈。如果这时有谁看见她,一定不敢相信这就是林寿南视如掌上明珠的宝贝女儿!那受尽万千宠爱和万人瞩目的林大美人!
好在身在树林之中,其它或许难找,药材却是极多。
因此用不了多久,她已经可以用捣烂的草药,帮连仲敷伤口了。
那些血痕,令人痛心。她一边敷药,一边暗自祈求上苍:“让他活,求求你让他活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救回他,不要在这时候夺走他,那样实在太残忍了……”现在她只希望伤势千万不要继续恶化。
连仲到底还年轻,虽然虚弱,但凡药材能起作用,哪怕一点,只要伤口不致化脓,最后肯定是能撑过去的。
可是她的祈求,似乎不能阻止病情蔓延,连仲只昏睡了一阵,体温又开始渐渐升上来,他于病中若有所觉:“师姐,我会不会死?”
林夕颜拼命摇头,眼泪却噗噗往下掉:“不会的,你这么年轻,怎么能死呢……”
连仲看见她流泪,好像想抬起手为她抹去,却又迟疑:“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哭,”她慌忙拭去:“你看错了……”
连仲轻轻一笑:“其实你肯为我流泪,我死了也高兴……”
“你真傻!”
“我不傻,你才傻,从小到大,你都把我看成你的小弟弟,其实我……”
“连弟,别多说话,你好好休息……”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他只是反复地说着,脸上渐渐泛起一阵阵红cháo。“啊,好热好热……”
“怎么回事?”伸手一探他额头,热得炽手,林夕颜不由一惊:“为什么?你……身上烧得这么厉害?”
他身体滚烫如火,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前襟后背汗湿了一片。“我好辛苦,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明明擦了药,为什么不见成效?这意料之外的状况,使林夕颜一时彷徨无策,但是连仲脸sè如此痛苦,好像身上燃着了,心里也烧着一把火,却让她不能不慌,只能先行安抚:“连弟,你听我说,你先冷静……”
“你骗我,你在哄我……”连仲的情绪越来越不稳定,心似沸浆,声音也不平稳:“从来你对我好,都是在哄我的……可是我明明知道你不是和我一样的心思,却总还是喜欢听你哄我,哪怕是骂我笨,怪我粗心,我还是喜欢听……因为那样让我时时觉得……仍有希望……”
林夕颜越听越不对:“连弟,你糊涂了!”
“不要叫我连弟,我不是你的弟弟,”他忽然激动起来,不知从哪来的力气,一下挣开了她的手,坐了起来:“我也没有糊涂。就算我比你年纪小,可我毕竟……也是个男人啊!为什么你非要把我当弟弟,为什么你总要觉得你事事比我们强,好像只有你才能保护我……其实,你根本连你自己都照顾不了……我才是该给你依靠的人……”
林夕颜掩住嘴,她惊讶地无以复加。难以置信地听着这一句句‘真心话’,她只觉双脚开始发软,好像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倒下去,倒下去……心头瞬时变成一片冰冷的茫然。“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再开口,她声音竟如此苦涩。
连仲血红的眼睛布满怒气,脸涨得通红:“为什么你一点也不在乎?无论我对你多好,你永远对我若即若离……”他凝视她的眼底,如同一个孩子那样清澈,又盛满了悲伤:“你可知道……我是那么那么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开始了……一直那么喜欢你……”是身体的高温激发了内在的热血和勇气吧……长期压抑在心头情感,所有不敢诉之于口的话,此时通通都从心中倾泻而出。看着她蓦然惨白的脸,他忽然很温柔很温柔地说:“如今,我要死了,你也不可怜我一点么?”
……可是,他应该察觉的,她不是无动于衷。他每说一句,林夕颜神情其实也在变化。他越是温柔,她神情就不由越加冰冷,不只是冰冷而已,那简直像是,忽然充满难言的惧意,就是深入到骨子里去的那种恐惧――“连弟,你清醒一点吧!我是你师姐,这是永远不会改变的事实!”明明知道他是真情流露,她却仍然侥幸希望这是个梦!一个噩梦!
“不,不是的。你知道吗?其实我根本不怕死,可是我舍不得离开你,我怕只怕被你遗忘……你可知道……”他梦呓般说着,他似乎要来拥抱她,他的唇,也正慢慢向她脸上移去――
“你疯了!”林夕颜用尽全力推开他。“不可以――”
这一刻,剧痛的不仅是身体,还有他的心,心上的伤痛更深。他真的受伤了,他更不解,仿佛是头被刺伤的小兽:“为什么?你既可以不顾xìng命来救我,可见你心里不是没有我――”失望和愤怒几乎快要令他失去理智了,他于是用力地扣住她的手,终于完全爆发出来:“那为什么就是不可以让我喜欢你――”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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