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桂茹把大葱和大酱放在炕桌，边往外望着，自言自语地说：每天这个时候到家了，今儿个咋还没回来呐？要不你们哥仨先吃吧，我把菜先给你们盛上来。
辛老三坐在炕梢用纸粘着两半的一毛钱：赶趟。还是等我二哥一会儿吧。
辛老四坐在板凳上洗着衣服：等一会呗。
好吧。郝桂茹转身出去：我去前面看看，回来没回来。
老五拿着筷子“咣咣”磕着炕桌：我可饿了。不像你们，一个书呆子，一个买卖鬼，就我一个土尔迷糊。四哥，把我的背心子洗洗。老五说着马上脱下背心子顺手往地上一扔，光着膀子坐在炕里。
辛老四捡起背心子侵泡在水里：谁让你不好好学习了，连前座放个屁都告诉老师，你也就那么大出息。
老五用筷头子蘸着大酱嗦洛着：七百年谷子八百年康。叨咕那些有啥用啊。我要不种点地、趟点地，搁啥供你上学啊。凭三哥那个小抠劲，放屁蹦出个豆都捡回来嗦洛嗦洛。指着他，嗯哪，白扯。
辛老三把粘好的钱挨排铺铺在炕上：老五，开春到现在你挣多少钱了。
老五揪块葱叶咬着：不知道。反正二嫂有个小本子，我挣的钱、你挣的钱还有二哥挣的钱，都一笔一笔记载在上面，嗯哪，连花的钱也都写着呐。
辛老三赞赏地说：二嫂最细心了。二哥怕她溜溜的。老四，你怕吗？我是害怕呀。
辛老四用手搓着背心子，一笑默许：嘿嘿。
老五吃着大葱：嗯哪。我不怕。人家二嫂讲理，从来没骂过人。
辛老三、辛老四一撇嘴：说不怕你是吹呗。
院门口，郝桂茹东张西望：咋还没回来呐？
一点红拎着酒瓶子从供销社打酒回来：二嫂，等我二哥呐？
是啊。郝桂茹张望着：打酒去了。一点红，你看着家丁过来没？每天他们俩都一块回来。今天可好，谁也没看见。
一点红一笑，说：家丁拐我们家去了，和我们家的二蔫巴非要在块喝点酒。二嫂，我走了。一点红拎着酒瓶子匆匆离去。
村街上仍然不见辛老二，郝桂茹只好悻悻地转身回去。
辛老四在外面晒着衣服：二嫂，我二哥还没回来呐？
不等他了。郝桂茹来到外屋，掀开锅盖，拿碗开始盛着菠菜大葱。郝桂茹把菜放在炕桌：你们先吃吧。待会儿我去一点红家问问，家丁在他们家喝酒呐。
辛老三从炕头端过来饭盆放在炕边：家丁总爱上他们家喝酒去，早晚喝出点事拉倒。
郝桂茹给老五盛碗高粱米水饭递过去：别瞎说。人家两家关系处的好。郝桂茹分别给老三老四盛碗饭放在炕桌上：你们先吃吧。我现在就去一点红家问问家丁。
辛老四用毛巾擦着手：二嫂，吃完再去呗。
我还不饿呐。你们吃吧。郝桂茹转身离去，又回头说：你们吃完把菜饭放锅里就行了。
一点红家。两间土坯房。推开木头院门是长长的院脖，一米高的小土墙圈着个小菜园子，菜园子里面有绿油油的菠菜、小葱子啥的。郝桂茹走进院子里。门口拴着一条小黑狗，一见来人就开咬：
汪汪汪。汪汪汪。
一点红开门走出：别咬了。二嫂。进屋。
哎。郝桂茹走进屋。
炕桌旁，二蔫巴、家丁正喝着酒，一个小男孩跪在炕里用羹匙着高粱米水饭吃。桌上放着一堆蘸酱菜，生菜、小葱、水萝卜。中间放着一盘韭菜炒鸡蛋。郝桂茹走进东屋，二蔫巴忙把酒盅放下：
二嫂来了。您不再吃点啊？
郝桂茹摇摇头：不吃。
家丁一忙打招呼：二嫂，喝点不？
郝桂茹坐在炕梢：没有这个口头福。家丁，你没看见你二哥吗？他咋还没回来呐。
家丁喝了一口酒，小葱卷生菜蘸酱：我二哥在那疙瘩帮收购站褪一会鹅，晚一点就回来了。
郝桂茹又问：咱们屯还有谁在那儿呐？
家丁顺嘴就说：就王邪乎一个人。
郝桂茹站起身：那你们喝吧。我回去了。
二蔫巴：二嫂，我不送了。梨花，替我送送二嫂。
哎。一点红随着郝桂茹出去。家丁一看郝桂茹出去，连忙从兜里摸出一盒烟摆在炕桌上，用手罩着嘴巴压低声音说：这是辛老二给我买的一盒烟，让我帮他瞒着点他媳妇。嘿嘿。
外屋里，郝桂茹刚要走出外屋门，家丁的后句话她只听着“瞒着点”就推门出去了，小黑狗开门就咬，下面的话都淹没在“汪汪”的狗叫声里，什么也没听清楚。郝桂茹回身说：不用送了。回去吧。
慢走。一点红关门回去。来到东屋，一点红仍然坐在家丁对面，端饭碗吃饭：我说家丁，你以后说话小点声，连我都听着你说“瞒着点他媳妇”了。等辛老二回来两口子不得干仗啊。
家丁和二蔫巴各自点吸一根烟，家丁不以为然地说：干仗他们就干呗，把辛老二打扁喽活该。你说一天喝喝咧咧挣那俩钱容易吗，往那儿一坐都他妈输喽，这不王二小放牛-不往好草赶了吗。
一点红放下饭碗顺手拿过烟盒点吸一根烟：家丁，你不说辛老二赢吗？
家丁把酒盅酒一饮而尽：开始赢，到后来我看辛老二把赢的钱都倒回去了，都快输冒烟了。
村街上，郝桂茹踏地如棉，耳边老是回响着家丁“瞒着点。”“瞒着点”。郝桂茹摇摇头。她不相信辛老二在外面背着自己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辛劳地*持着这个家，省吃俭用到现才还上200块钱饥荒，辛老二再不好好干他可真叫个人。
郝桂茹来到自己家院门口，忍不住往村口看看。
落日余晖中，一个人匆促地骑着自行车。临近方才看清楚，正是辛老二。
郝桂茹一气之下返身跑进院，开门进屋，“嘭”地把门关上。
老五在园子里饮着枣红马，一看郝桂茹气呼呼进屋，一咧嘴：嗯哪。二哥指定得挨抽。
辛老二骑车子拐进院子。老五赶忙把头低下，抚摸着枣红马的脖子，借以掩饰不安的心里。
辛老二在窗户下支好自行车：老五，吃饭了吗？
老五看也没看辛老二：嗯哪。
辛老二站在门口略一犹豫，这才开门进屋，轻轻掩好房门。
老五担心地望着西屋。依着二嫂的性子，二哥回来这么晚，不把事情问个水落石出，她才不干呐。二哥都好几天没有往家里交钱了，人家二嫂在学校运动会上还拿回来七块多钱呐，买油盐酱醋啥的都够了。一个大老爷们整天骑着自行车瞎溜，还不如我守家在地挣点呐。等着挨修理吧。老五这样想着。
外屋里，辛老二蹑手蹑脚来到碗架子跟前，轻轻掀开碗架帘，想找点吃的。忽听西屋“哐”的一声，把辛老二吓啦一跳。随后响起郝桂茹的声音：你给我进屋来。辛老二略一踌躇，还是硬着头皮走进西屋。
郝桂茹趴在炕头，身边放着笤帚疙瘩。
辛老二嬉皮笑脸地说：媳妇，吃完了。别趴在炕头了，多热啊。来，我给你找个小垫子铺上，省得咯挺慌。辛老二刚要去找小垫。郝桂茹趴在炕头用笤帚疙瘩一打炕席“嘭”地一声，吓得辛老二机灵一下子。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如此看来，媳妇今天怒火万丈，这顿罚避免不了。今天我点咋这么背呐。在收购站输钱，回家挨罚。看来饭恐怕都不给吃了。
郝桂茹仍然趴在炕头：干啥去了回来这么晚？
辛老二挠挠头，支支吾吾地说：在、在收购站帮、帮褪褪鹅。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问家丁他们。
郝桂茹看也没看他：钱呐？
辛老二闪烁其词：他这个-这个老板说了，过几天一块、一块算。零给就零花了，攒一起他不是一笔整钱吗。所以，我、我-
郝桂茹冷不丁翻身坐起，笤帚疙瘩“嘭”地一打炕沿。
辛老二又吓一哆嗦，畏惧的目光看着郝桂茹，战战兢兢地说：媳妇，你这样敲山震虎快把我吓出精神病来了。我-
你都快把我气出精神病来了。接着，郝桂茹厉声地问：我问你兜里的钱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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