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浪翻滚着,一路急湍而下,涌进了江中。
在一片青黑色的礁石旁,柳长亭抱着小蝠湿淋淋的尸体,无力地坐下来。那孩子的眼皮已经闭上了,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水珠子,便好像才哭过一样。柳长亭颤抖的手指在他的脸上一点点地摩挲着,痴痴地道:“小蝠,你不会背叛我的,是吗?”说着,豆大的泪珠子便吧嗒吧嗒地滴下来,打在了小蝠的脸上。
“你知道吗?我已经给人欺骗怕了!要是你也抛弃了我,我就绝望了!”柳长亭猛地吻着小蝠的唇,哽咽道,“现在我放心了,你再也不会骗我,你看你现在多乖啊!”
但小蝠再也不能回答他了,也不能对着她嘻嘻地笑了。她抱着他冰冷的身体,觉得自己身上的热量也在一点点地消失。她的心碎了,身体的某部分也跟着死去了。
江水在身边咆哮,她发疯也似的哭叫着,哭着哭着,后来流下的泪竟然是红色的,从脸颊触目惊心地滑下,又滴在小蝠的脸上。
她还知道,这世间上,日后也没有柳长亭这个人了。
五
柳长亭失踪了六年后,江湖上出现了一个名为孔雀的魔女。传闻她貌美如花,却心如蛇蝎,又武功奇高,在短短的两个月内,已经有十几名武林好手死在她的剑下。
顿时间,惊慌和仇恨像瘟疫一般在江湖上蔓延着,追杀女魔头孔雀的飞鸽传书传遍了诸多江湖同道,当然也包括大理傅家的大少爷傅玉郎。如今,这位傅大少正急匆匆地赶往往风火谷,去探望他的义父诅咒先生。
穿过紫云岭,便到了安宁地界。时值春暮,傅玉郎撩开车帘,看了看天色,吩咐两名跟随灵儿惠儿道:“咱们先到前边打过尖,这再赶路吧!”灵儿和惠儿此时已长成了青年,俊秀的外表多了几分英武,听傅玉郎这般说,他们齐声道:“好的少爷!”
却在这时,后面哒哒地追来了一匹快马,傅玉郎本来要放下帘子,便也停住了。只见那红马上坐着一位穿雪白袍子的女郎,腰间佩剑,身段甚是苗条,只是头上戴着一顶斗笠,笠檐又罩了白沙,是以看不清面目。这一人一马从车旁冲过时,恰巧有风吹来,掀起了那女郎面纱的一角,虽不过是惊鸿一瞥,傅玉郎却觉得心底呼地一热,眼睛也亮了,那可人儿居然是人间绝色。
人与马已成了背影,傅玉郎却舍不得放下帘子,嘴里只催促道:“快,快些赶路!”坐在前面的灵儿惠儿听了抿嘴一笑,手里的鞭子很响了地甩了下,那两匹骏马便撒欢般拖着车子,朝前狂奔。
追出没多远,前方转过山脚便看到一家酒肆,灵儿便问:“少爷,咱们还要不要在这里打尖?”傅玉郎撩车帘的手一直没放下,远远地看到那店前的木桩上拴着那匹红马,忙道:“怎么不停,就在这家歇了。”
待他被店小二们众星捧月般地让进客栈时,一眼便看见那女郎坐在靠窗的位子,正在喝茶,倒是没别的客人。灵儿和惠儿早拿来软垫铺好,请傅玉郎坐下,茶酒、肉脯、甜点都是自家带的,只点了几个清淡的小菜。这番做派自然引人注目,傅玉郎看到那女郎朝这边张望,便微微一笑,吩咐道:“灵儿,把咱们的‘碧螺春’也给这位小姐送一壶过去。”
女郎听了刚要推辞,傅玉郎便抱拳道:“敢问姑娘可是点苍七剑中的乔晶乔女侠?”原来,他从对方的装束和佩剑上早猜出了来历。乔晶听他一语道中,颇有些意外,“公子是……?”傅玉郎一笑道:“在下大理傅玉郎!”乔晶说:“原来是傅公子,那当真是失礼了!”傅玉郎道:“贤妹要是不嫌弃,何妨过来一起坐?”乔晶迟疑了下,道:“也好!”
待她坐好,重新换了茶盅。傅玉郎问:“不知贤妹这是去往哪里?”乔晶却反问:“难道傅大少不是去往风火谷的吗?”傅玉郎恍然:“原来贤妹此行也是为了那个孔雀。”乔晶道:“不错,我的六位师兄已先行一步,我因为有事,便耽搁了一天。”傅玉郎笑道:“那咱们倒可以结伴而行了。”
酒菜摆上来,两人吃了些,期间,乔晶问:“傅公子可曾见过那个孔雀?”傅玉郎摇了下头:“我只听说她出手很辣,武功极高。”乔晶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还是一个绝色美人儿!”傅玉郎嘿嘿一乐:“对付这样的女魔头,那些个怜香惜玉的心思只怕是要收一收了。”乔晶撩开面纱一角,喝了口茶:“那好,我记住傅公子这句话了。”
当他们打完尖起程时,傅玉郎便邀乔晶去车里坐,红马则暂且养在这客栈里,见她犹豫,又补上一句:“贤妹这么金贵的人,那能和一般走江湖的那样奔波。”乔晶听了这话,也就答应了。坐进他的车子里,喝着珍珠茶汤,果然舒服得紧。乔晶忍不住叹道:“傅公子可真是会享受呢!”
“人生在世,便得学会及时行乐!”傅玉郎看着乔晶,“天气已有些热,贤妹在车里何必还戴这面纱。”乔晶淡然地道:“傅公子果然是个风流人物,你可曾听说我们点苍一派的规矩?女弟子是不可以随便去掉面纱的!”傅玉郎微感失望:“那我就固所愿,不敢请尔了!”不想,乔晶已抬手将斗笠慢慢摘下了。
那是一张雪白的脸蛋,柳眉长睫,眼睛晶亮,美则美矣,只是上下透露的那股子冷艳叫人不敢过分亲近。傅玉郎却是个色胆大的,盯着乔晶看了半晌,才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乔晶问:“怎么,傅大少失望了?”傅玉郎正色道:“我只是突然想到一事,人说点苍山上有神仙,果然不假。”乔晶听了这话,倒是一怔。“我一见姑娘芳容,便惊为天人。可知传闻不假!”乔晶终于乐了,“这话,你对好多女人说过吧?”果然是一笑百媚生,把个傅玉郎看得呆了。
他痴迷地看着她,道:“阿乔,你知道么?你这一笑,我便觉得有些面善,好像咱们以前便相熟了!”乔晶哦了声,问:“是么,那你说,我们以前在哪里见过?”傅玉郎一笑,眨眨眼睛:“那只有在梦里喽!”乔晶却并不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早就听说,傅公子是个花心大少爷,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傅玉郎却并不以为忤,道:“离这儿不远,便有我的一处庄子,等孔雀这件事了结了,我请贤妹去那里盘桓几日可好?”乔晶却显得有些意味索然,“我看咱们还是快些赶路是正经,迟去了,赶不上跟孔雀对诀,岂不叫武林同道吃笑?”于是,他们快马加鞭朝风火谷奔去。
赶到山谷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他们的车子一驶进垭口,便看到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武林人士,乔晶的六位师兄跟她的装束一般无二,站在人群里十分扎眼。乔晶道:“看来我们没来晚,那个孔雀还没现身呢!”傅玉郎拉了拉她的手,道:“待会儿拼斗时,你一定紧靠着我。”乔晶一笑,“怕刀剑无眼伤着我?”她麻利地戴上斗笠,“好,我记着你这句话了,看你到时怎么护我周全。”抓起佩剑,先行跳下马去。
奇怪的是,那些武林人士看着他们下得车来,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傅玉郎远远地跟人招呼,但他们并不看他,人人都盯着乔晶。猛地,点苍六剑中的一个吼道:“你是谁,为何害我师妹的性命,还要冒充她?”傅玉郎听了大吃一惊,看着“乔晶”,“你……你不是乔女侠?”
“乔晶”蓦然狂笑起来,双手一扬,头上的斗笠呼地飞了出去,露出一张充满杀气的脸来,众人顿时惊呼:“孔雀!”孔雀霍地转身,盯着傅玉郎:“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傅玉郎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灵儿和惠儿叫道:“公子,接剑!”将两柄长剑抛给了傅玉郎。孔雀见傅玉郎用双剑指住自己,冷笑道:“你适才不是说,要护我周全么?原来又是骗人的!”
点苍六剑已经冲了过来,孔雀满脸的悲愤,指着傅玉郎:“姓傅的,你太让我失望了!”嗤嗤嗤嗤嗤嗤,六柄剑已经刺到她的后心。傅玉郎见她竟然躲也不躲,又是一惊,却见她双手向上一扬,嘴里发出一声狂啸,哗啦一下,那六柄剑从中断成两截,孔雀的袖子紧跟着甩出,卷起那六截剑头回射出去。
啊地一连声惨叫,点苍六剑的身子同时向后跌了出去,皆被断剑刺穿了心口。孔雀狂笑着,“凡是替铜阎罗这厮出头的,就别想活着出谷。”身子呼地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两圈,便朝惊慌失措的那些武林人士扑去。
傅玉郎一见她这架势,便知道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她的对手,只怕今天自己也难逃劫难。他转头冲着已被惊得目瞪口呆的灵儿和惠儿喝道:“你们马上给我走,去丽江告诉我的义兄谢青风,让我他替我报仇!”灵儿叫道:“不,公子你先走,我们留下来断后!”傅玉郎见孔雀的身法快如闪电,一抬手便有一人倒下,竟是不需第二招,不觉打了个寒噤,喝道:“少给我罗嗦,快走!”惠儿喊了声:“公子,要走一起走!”
那些人已经像落叶般纷纷倒了下去,垭口间充满了刺鼻的血腥味儿,傅玉郎握着双剑冲了上去。灵儿一咬牙,拉了惠儿一把:“我们走!”他们跳了下马车,向谷外冲去,百忙中惠儿还朝后看了一眼,傅玉郎已被孔雀一袖子打倒在地,但很快又跳了起来。他满眼是泪,使劲地抽着马匹,恨不得插翅飞到丽江去,告知禽侠谢青风前来救他们的少爷。
傅玉郎此时又一次被打倒在地,孔雀好像是在戏弄他一般,并不下杀手,看着他满身泥污地爬起来,冷冷一笑,“傅玉郎,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何必还做困兽犹斗?只要你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便不杀你!”傅玉郎朝地上唾了一口,“魔女,你真把我瞧得小了,傅玉郎虽然不成器,但骨气还是有的。”孔雀的眼睛冒着怒火:“那好,我就看你怎么硬气,不把你折磨够了,我也难消心头的恶气!”傅玉郎道:“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想怎的?”孔雀恶毒地道:“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像狗一样地活着。”
傅玉郎看着她扭曲的面孔,不禁汗毛倒竖,结巴地问:“你……你为什么这般恨我?”孔雀仰头狂笑:“你这么问,就更该死!”袖子一挥,傅玉郎不及躲闪,给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脸颊顿时肿了起来。“你把我认做了别的女人,就更该得到报应!”又一记耳光打来,她的身法实在太快,傅玉郎明明想躲偏就躲不开。
如此十几记耳光下去,他的脸已被打的鲜血直流,他此时知道,落在这个疯子般的女人手里只能生不如死,还不如自行了断。想到这里,傅玉郎一个滚翻蹿了出去,叫声:“罢了罢了!”反手将两柄剑扎进了自己的胸膛。孔雀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竟是呆了。傅玉郎抬起肿胀的脸,狞笑道:“魔女,你武功再高又怎么样……照样拦不住我……”身子向后倒去。
“不!”孔雀吼道,她一把将傅玉郎揪了起来,“你一直在骗我,骗了我的身子,骗去了我的心,你知道吗,你比我还心狠!”她的话声越来越刺耳,“你……你还逼我杀了自己的亲骨肉,才不过几年的工夫,你就认不出我了,把我当成了别的女人戏弄,傅玉郎你好狠的心!临死了还要跟我作对,你真不是个人!”她歇斯底里地骂着,眼睛里已潮湿了。
傅玉郎本来极其虚弱,听了她这番话眼睛一亮,“你……你是阿柳?”孔雀猛地狂笑起来,道:“是我……我就是那个六年前被你抛弃,早已经死过几回的柳长亭!”傅玉郎喃喃道:“我早该想起来的……怪不得我看你有些面善……”孔雀咬牙切齿地道:“晚了,你现在想起来已经也晚了!”傅玉郎凄然一笑:“很好,我本欠你太多,这一死,也算是抵消了……我只是……不该叫灵儿去告诉谢青风的……”他吃力伸出手去,想抓住孔雀的手,“阿柳,你可要小心些……”
“我不用你假惺惺的!”孔雀一甩手,将傅玉郎重重地丢在地上,“告诉你姓傅的,我最爱的人也不是你!”她转身大步朝谷中走去,风吹动着长发四下飘扬。“阿柳……”傅玉郎艰难地唤了声,身子一软,慢慢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孔雀还是倔强地大步朝前走着,但一滴眼泪却慢慢溢了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只是,它很快就在风中干去了。
转过垭口,她又看到了那片黑乎乎的诅咒林。脚下传出了轰隆声,有热气腾腾地冒了出来,孔雀知道“比昂”马上就要钻出洞来,她朝地上一跺脚,身子飞上空中,飘到了诅咒树旁。那头火蜘蛛很快就钻将出来,喷着火焰朝孔雀逼近。
孔雀早就有了计较,双袖不住地飞舞,将诅咒树的枝干大片大片地扫断,之后一声沉喝,那些树箭便像雨点般地射向“比昂”,竟将它硬生生地钉死在砂石上。
她终于又一次进到了诅咒先生隐身的洞中。那人依旧坐在雾气腾腾的温泉里,背向着她,孔雀冷笑道:“老贼,你转过来看看我!”但他恍若未闻。
孔雀大怒,挥袖朝他后心击去。呼地声,背后风起,她的身子猛地向上蹿起,躲过了这一击,却是哑巴气急败坏地冲她扑来。孔雀一呆,闪过他的几拳,叫道:“庄叔,是我,我是你女儿!”
哑巴先是一愣,然后手脚放慢,猛地又啊啊叫起来,喜形于色!孔雀走近前握着他的手,道:“我回来看你了!”哑巴激动地哇啦哇啦比划着,孔雀能看得懂他的手语,知道他这些年一直惦记着自己,心下也甚是感动,但知他素来忠心铜阎罗,多说无益,手腕一翻,又闪电般点了他的两道大穴,然后挥出袖子,将诅咒先生拦腰捆住,呼地收回来。
她心知铜阎罗的武功奇高,一点也不敢大意,将他卷出温泉后,随即抓住了他后心的大穴,让他没有半点反抗的余地。谁知道入手居然是软绵绵的,诅咒先生竟如败絮一团。
孔雀吃了一惊,随手将他扔在地上,这才发现诅咒先生面目痴呆,竟已是筋脉俱断。这情形大出孔雀意料,她呆了半晌,才想起哑巴来,赶忙解了他的穴道,大声问:“庄叔,这是怎么回事?”
待哑巴比划半天,她方才知道,铜阎罗早在三年前便因练功走火入魔,成了废人一个。顿时间,孔雀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她辛苦修炼《飞天磋模》六年,无时无刻不想着复仇,可如今,最恨的仇人成了案板上的肉时,自己却一点杀气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疲倦,那种从心里头生出的疲倦像毒药一样腐蚀着她,她真是累了。
接着,哑巴将《飞天磋模》下半部经文拿了出来,孔雀翻开一看,那上边译出的文字错误百出。她马上明白,原来小蝠在替铜阎罗将下半部经文译成汉字时,已经做了手脚。
孔雀捧经文的手哆嗦起来,怪不得小蝠在临死前说他有法子让义父放他们一马,并且已经做了,原来是想用这本假译文要挟铜阎罗。可是……自己当时并没有给他机会说明白,剑就刺了下去,想到此,孔雀只觉得心如刀绞,凄厉地喊了声,“小蝠,是姐对不住你啊!”
她颤抖着从腰间的圪囊里掏出了小蝠的头颅,使劲地亲吻着,“姐当初怎么会那样心狠呢!”她的泪扑簌簌地滚落,只哭得肝肠寸断。“小蝠,姐要是六年前跟着你一起殉情该有多好,如今背负着偌多的罪孽,我注定是要下地狱的,姐只怕……再也见不到天国里的你了!”
那一天,她和哑巴又哭又笑,说了大半天,恍惚中,觉得心中的魔性正慢慢消减,她似乎又变成了多年前的那个柳长亭。
她还知道,在跟禽侠谢青风对诀之后,那个叫孔雀的女魔头便真的要死去了。而柳长亭和小蝠却将在玉龙雪山上获得永生。
尾 曲
天上有鹰在盘旋,云杉坪上,禽侠谢青风标枪似的立在那里,手里的长剑斜指东天。柳长亭站在两丈开外,一身红袍像火焰似的在燃烧着,他们两人适才斗过一轮,居然难分秋毫。
“看来,我孔雀今天当真是碰到对手了!”柳长亭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剑柄上系着一块红绸,正是小蝠生前送她的“美人眉”。
风吹动草浪翻滚着,两人呼啦一下同时张开翅膀,放平了身子,双手握剑朝对方刺去。晶地一声,两只剑头抵在了一起,两人在空中徐徐转着圈子,剑锋便像是粘在了一块儿,时而变成了青色,时而变成了红色。而在他们的下方,气浪逼得草丛旋成了一个偌大的圆圈。
两人在空中相持了有半盏茶的光景,头顶都冒出了腾腾的雾气,柳长亭心想是时候了!双手用力一绞,带动谢青风也旋转起来。两人陀螺似的各自旋出几丈开外,柳长亭抓住剑柄上的红绸,将剑抡了几个圈子,喝道:“着!”一道寒光嗖地射了出去,谢青风百忙中一个大弯腰躲了过去,随即飞起一脚,又将那把“美人眉”踢了过去。
但他马上就察觉出了异常,眼看着短剑射到,柳长亭非但不躲,反笑着长开双臂,想是要承受这一剑。谢青风大叫一声,随即又将自己手中的剑掷了出去,当地声撞中“美人眉”的柄,两只剑同时擦着柳长亭的身子钉在草地上。
谢青风一皱眉:“原来你今天约我来,不过是想借我的手了结自己的性命!”柳长亭道:“那又有什么不好,杀了我,你不但替武林除去一害,还扬了名,立了腕。”谢青风哼了声:“姑娘把我看成了什么人?”抬手凌空一抓,插在地下的剑呼地飞起来,又回到了他的手里。柳长亭看着他将剑插回鞘中,要转身离开,忙道:“且慢,我们之间还没分出胜负。再说,你也不想为傅玉郎报仇了么?”谢青风淡淡地道:“可禽侠虽然名薄,却从来不杀执意要寻死的人!”
柳长亭蓦然狂笑:“好,世间居然还真的有这样的君子!那我柳长亭就不烦劳你了!”伸手一抓,短剑嗖地飞回自己的手中,她反手噗地**自己的小腹,插得极深。谢青风惊叫:“你……”哪里还阻挡得住。
柳长亭摇晃了几下,惨笑道:“这只美人眉是我最心爱的人送我的,可我却亲手用剑杀死他,所以这一剑便只当是还他的。”谢青风看着这个行事诡异的女人,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柳长亭又从革囊里掏出了两本经文,这是她从铜阎罗那里得到的:“你听说过《飞天磋模》这本书么?”谢青风眼睛一亮:“难道这就是?我听师父讲起过,知道它已经丢失很久了。”柳长亭强忍着小腹的疼痛,道:“我看你的武功路数,也跟《飞天舞》有渊源,想来也跟小蝠一样,都跟东巴教有关联。”
“你也知道白蝠?”谢青风有些诧异,“没错,我跟师弟的受业恩师同是东巴教的大祭司哈里肯!”柳长亭道:“那就是了……我母亲原本是东巴教优麻门的圣女,这书当初就是她……她拿走的,现在我烦请你帮我送回去,也算是替我父母还了债。”谢青风双手接过书来,揣在怀里,又要来搀扶她,却被柳长亭推开。谢青风急道:“你这一剑并不致命,要是现在救治的话,还能保住你的命!”
柳长亭凄然一笑:“你几时见过执意要寻死的人,还会……”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又从革囊里掏出了一条绸带,那带子上的“报仇”二字的颜色已成了黑红色。
“这条绸带是……是我母亲临死前交给我的,嘱咐我一定要报仇,可最后面对仇人,我却无法下手,所以我也要把它还给母亲。”谢青风看着她凄凉的眼神,心里酸楚不已:“难道除了死,你就没别的路好走了!”
“没有了!”柳长亭摇摇头,“我只能说,我是一个苦命的女人!”
她从革囊里拿出了最后一样东西——小蝠的骷髅,“你也知道,这玉龙雪山是纳西族殉情的圣地,所以我今天就是来陪他的。”鲜血从伤口汩汩地流,已经染透了她的裙衫,袍子更红了。柳长亭的声音已经很虚弱,“谢青风,我最后想求你一件事。”
谢青风长长吁了一口气,“你说!”柳长亭道:“我想请你在我死后,将我和小蝠葬在这上边……我不是孔雀,请在墓碑上刻上柳长亭的名字。”谢青风点点头:“好,我答应你!”柳长亭这才绽开一朵虚弱的笑容:“那我……就去得逍遥了!”
她慢慢向那片树林走去,边走边亲吻着小蝠的头颅,小声道:“你不是说,人的灵魂可以来去自由么,小蝠,要是你的灵魂还在,便来这里引我去吧……我们再也不要分开。”
风在耳边呼呼地刮着,谢青风看着柳长亭一步步地走进树林,她先是将小蝠的头颅在那块大石头上摆好,然后才将那根绸带挂在了树干上……
他不忍心再看下去,掉过头来,看那蓝蓝的天,白白的雪川,青黛的杉林,油绿的草丛,一切都是那样的神奇宁静。但他心里却是悲凉的,压抑地只想冲着山川吼叫一番。
当他再转过头时,那个红色的身影已悬在了树干上。便像是最美的一朵花绽放在那上边。
“柳长亭……”谢青风轻声唤着这个名字,他的眼睛已是潮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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