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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回

    不大儿回转时,他手里已经多了个匣子,长亭问:“这是什么?”小蝠神秘地说:“美人眉!”长亭笑道:“好奇怪的名字。”打开匣子一看,见里边放着一把细如筷,薄如纸的短剑,只有两尺长。小蝠道:“以后,你就可以拿它做兵器了。”长亭拿起剑来在面前晃了晃,不觉便打了个寒噤,刃锋上有团晶光上下游走,湛亮之极,“这美人眉不像剑,倒像是把匕首!”

    小蝠歪着头,看着长亭使剑的模样,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略一沉吟,便从身上解下根红绸带来,替长亭绑在剑柄上,这才满意了:“加上这条美人红,阿姐你舞起剑来才叫好看。”长亭把剑放回匣子中,问:“小蝠,你对我这么好,叫我怎么谢你呢?”小蝠笑嘻嘻地拉起她的一只手,道:“你说呢!”长亭脸一热,小声道:“我是你姐啊?”小蝠把嘴凑到她的耳根旁,一字一字地说:“那我就做个坏弟弟!”

    长亭突然觉得全身都烫了起来,她受不得小蝠这么笑着看她,想把手抽回来,却又绵软无力,羞急之下,便闭上了眼睛。就听小蝠小声道:“阿姐,我只亲你一下,就一下。”果然,他柔软的唇只轻轻碰了她的腮,便拿开了。不知怎地,长亭的泪却唰地便溢了出来,流了满腮。

    小蝠早就开心地跳开了,接连在草地上翻了几个跟头,拍手大笑。笑了会儿,见长亭还是躺在草地不见动静,便又蹦回去,跪了下来,见长亭的眼睛还紧闭着,却是泪水模糊,笑容登时凝住了:“阿姐,你生气了?”伸出手将她抱起来。长亭头靠在小蝠的胸前,眼泪还是扑簌簌地向下掉。

    过了一会儿,她的心情才平静了些,道:“小蝠,姐没恼你,我只是想起以前的伤心事了!”小蝠道:“阿姐,你别这样,我是最见不得女人哭了。”长亭抬眼看着他,问:“小蝠,姐能信你吗?”小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他强笑了下:“你……还不原谅我?刚才……”长亭笑了笑,“傻孩子,我不是说那事儿,你刚才亲……亲我,我……我很欢喜呢!”小蝠听了这话,猛地又把她抱紧了。

    长亭也反手搂住了小蝠,痴痴地道:“你知道吗,姐是给人骗怕了,再有这么一遭,我会疯掉的。”小蝠道:“阿姐,他们是怎么骗的,你跟我说说?”长亭摇了摇头:“不想再提了,我在心里恨他们一辈子,就是做了鬼也不会忘记……”她的话声里充满了怨毒,竟让小蝠听了不寒而栗。停了会儿,小蝠道:“阿姐,你能答应我一件事么?”长亭道:“什么事,你说。”小蝠道:“你别再记挂从前的是是非非,咱们回丽江去,日后再也不过问江湖上的事。”

    “不成!”长亭从他的怀里站起来,厉声道,“让我不报灭门之仇,我做不到!”小蝠有些急了:“可是,铁阎罗不是已经死了么?”长亭的气息变得粗浑了:“还有铜阎罗呢,他才是幕后主使。”小蝠脸上的肌肉抽动着,“这样子杀来杀去,几时才是个头。阿姐,难道你是为复仇而活着的?”

    长亭看着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小蝠,你不是我,哪能理会我的心情。一夜之间,我父母遭难,家园被毁,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那种恐怖和仇恨早在心里边扎下根了,不杀尽仇人,我就终生摆脱不了噩梦的纠缠……所以,从明天起,我便会修炼《飞天磋模》上的武功……”

    小蝠听到这里,猛然大叫一声,身子向上一纵,拔高四尺,咚地声扑进了湖里。长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待跑近水边看时,那圈白色的纹浪正四下扩散,小蝠却并不见露出水面。她的脸色变得煞白,急声喊道:“小蝠,小蝠!”

    轰地一下,一股白色的水柱儿窜了起来,小蝠的身子在空中转了三个圈子,又站到草地上。长亭跑到他跟前,叫道:“你疯了!”小蝠的发丝上嗒嗒地滴着水珠子,一笑道:“我没疯,现在倒是清醒了。”长亭伸手替他擦拭脸上的水迹:“知道吗,你刚才真是把我给吓坏了!”小蝠歉意地抓住她的手:“阿姐,我不是个好弟弟,将来要是做错了事,你会谅解我么?”

    “我呀,我会杀了你!”长亭说这句话,眼里满是笑意。小蝠却盯着她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牵强地笑了笑,“能死在你这样的美人手里,我不会抱怨什么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将积压在心头的郁闷都排出去。长亭没想到一向单纯开朗的小蝠也会这样沉重,伸出一根手指来,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两下,笑道:“像你这样的好弟弟,我才舍得杀呢!”

    “阿姐,你不是要学《飞天磋模》上的武功么?你看我这里。”小蝠说着,便将上面的衣衫脱了去,露出雪练似的肌肉,他抬起胳膊来,长亭惊奇地发现,他两边的胳肢窝里各长着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颜色微黄。“这是什么?”

    小蝠道:“我不是跟你说起过么?我是长了翅膀的。”他说着,平伸双臂,那两团毛茸茸的东西便慢慢伸展开,起初还皱皱巴巴地,待全张开时便显得光滑了。“翅膀”扇动了两下,小蝠的两条腿便慢慢地离开了地面,缓缓升起,绕在湖面飞了一圈子后,才又徐徐落下来。

    长亭却是早就看得呆了,直待小蝠降落,才问:“难道这……翅膀就是练那上面的武功才长出来的?”小蝠点了点头:“《飞天磋模》上的武功练得精了,人的身上便会起些变化。也许是因为里面还蕴含着巫术和魔法,故而,每个修炼者的变化也不同,要以个人的修为深浅而定。像我练了五年,长出的翅膀是黄白色,而我师兄谢青风的翅膀却是黑色的。”长亭伸手摸着小蝠那对已经蜷缩回去的翅膀,不禁油然神往:“什么时候我也能长出一对翅膀就好了。”

    小蝠笑道:“那样的话,咱们就可以比翼双飞了!”长亭兴奋地道:“那我们还等什么呢小蝠,从现在起,你要帮我参悟《飞天磋模》里的精义,我想早点飞起来。”

    在小蝠的引导下,长亭开始不分日夜地修习《飞天磋模》上的武功,在这绿水青山的环抱中入定,在那白云清风中神游;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一天比一天轻灵,在山巅险峰上跳跃,在树林竹阵中穿梭,好像是在御风而行。她的胳肢窝里的炽热感也越来越明显,虽然还没有明显迹象,但却能感受到那“翅膀”正在孕育中。

    两个月后,按时令算已经是冬天,可因为这地界四季如春,故而景象无明显变化。

    这一天,长亭在练功的时候感到全身一片躁热,任凭怎么运气,竟是无法排解。沮丧之下,她只好停下来。小蝠见状,已经明白几分,道:“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从今天起,你练功的时候可要千万小心。”长亭忙问原因,小蝠道:“阿姐,你今天练的这几句口诀是残缺不全的,精要都写在下半部经文里,所以便无法进入状态。”

    长亭一皱眉:“这么说,我是要半途而废了?”小蝠说:“也不是,不过进展速度会放慢些,你把上半部经文吃得透了,也会有小成的。”长亭咬了咬嘴唇:“那怎么成,我有心练,就想把它练得最好!”小蝠沉吟了下,道:“除非现在能够找到那下半部经文,否则没别的法子。”

    长亭听他这一说,眼睛一亮,心想:“看来,我手里有下半部《飞天磋模》的事不能再瞒着他了。”当天下午,她便一个人独自下山了。

    夜里三更时分,长亭已经潜入傅玉郎的山庄。她以前住的房间里还空着,充溢着一股潮霉味儿。长亭借着月光,看到梳妆台上蒙了一层灰尘,想起那段跟傅玉郎画眉唱和的日子,想起那个还在自己腹中便被夭杀的胎儿,顿觉肝肠寸断,捂住脸庞,泪水从十指间汩汩涌出。

    这样子憋声哭了会儿,方才觉得心情轻快了些。这才攀上屋梁,用那把“美人眉”将东面山墙上的一块方砖揭开,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后见确是那半部《飞天磋模》无误,这才放在怀里收好。

    长亭赶回阿庐古洞时,天光已经大亮。当她把《飞天磋模》的下半部经文放到小蝠手里时,他起初还有些不敢置信,待读了半页,便激动起来:“果然是它,没错!”抬头看着长亭,“阿姐,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长亭却是不想提这件事,“小蝠,姐只想你能帮我把它译出来,然后你就可以把它归还东巴教了!”

    四

    多年以后,长亭依旧不能忘记那晚上的月光。

    那天的月亮大得出奇,明晃晃地悬在东天,映得湖面银光点点。她和小蝠坐在木筏子上,用点米酒,唱些山歌,觉得天地万物今晚皆醉矣!

    白日里,小蝠便将《飞天磋模》下半部的格巴文全译了出来,长亭只待明日起练便是,故而两人都想轻松一下,就扎了木筏,泊在了湖里。

    “阿姐,你多久没回丽江了?”小蝠问。长亭一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虽然也算是个纳西人,却是从没回去过。”小蝠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你知道么,修习这《飞天磋模》上的武功,最好对照着白沙壁画去练,那上边有不少飞天形象,很能给人启悟。”

    “丽江的壁画我是早有耳闻,可没想到还跟练功有关联。”

    小蝠道:“这一点也不奇怪,当年女神巫盘祖萨美创出这套‘飞天舞’时,也是受了那些壁画的启发,特别是大宝积宫南壁正中的《南无孔雀明王大佛母海会图》,上面共绘有167个神像,千姿百态,是丽江壁画中神像最多者。不瞒你,我练它之所以有小成,跟每天去看壁画是分不开的。”

    长亭听了油然神往:“这么说,我是该去丽江看壁画了?”小蝠道:“那是自然,你就算是不去,我也强拉着你去!”说到这里突然扑哧笑了。长亭瞪了他一眼:“笑什么呢坏小子?”小蝠笑吟吟地道:“我刚才说到那强拉二字,突然想到咱们纳西族的一个婚俗来。”长亭道:“哦,说来听听?”小蝠道:“就是‘迷失婚’啦,强拉着女方成婚,有意思吧!”长亭道:“不就是抢婚么?”

    “对,就是抢婚,不过呢,这可是在女方的示意或默认下做的,男的事先打听好姑娘要出游,便约好三五好友,预先埋伏停当,一见姑娘走来,便一拥而上将她绑架,这姑娘自然也就故意挣扎一番,其实也是半推半就,之后便到男方家入洞房了。”小蝠说到这里又咯咯笑了,长亭却道:“那他们为什么就不能依据常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偏偏这么野蛮?”小蝠道:“要是父母反对,土司也不许婚怎么办?这可是常有的事,所以呢,便有好多情投意合的族人,去玉龙雪山殉情,或双双上吊或相抱跳崖。不抢婚就殉情,咱们纳西人痴着呢!”

    长亭想了想:“换了我,也许就会跟相爱的人远走他乡。”却见小蝠抬起头,啊地叹了声,“今晚的月亮好圆啊!”,轻声吟道:“花好月圆日,比翼双飞时……”转头看着长亭,“阿姐,咱们今晚入洞房吧!”长亭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接,脸一烫:“你……”小蝠扑哧笑了:“你要是不答应,我可就抢婚了!”

    “你这坏小子!”作势抬手去打他,却被小蝠笑嘻嘻地抓住了,他乘势一拉,她便倒在了他的怀里。长亭想到自己这也算是“半推半就”了,愈觉得发窘,小蝠却是“乘胜追击”,捧起她的脸来吻下去。

    恍惚间,长亭觉得东天的那轮明月的光,像是雨丝一样,徐徐地滴落下来,她阖上了眼睫,沉醉在小蝠的热情里,他的唇像花瓣一样柔软。

    第二天早上,长亭从梦中醒来时,小蝠已经不在石床上了。偌大的石洞里,少了一个人,便觉得空空荡荡,冷冷清清。长亭心想:“这懒虫今日如何起得早了?”即而,她又看到石桌上放着一张纸,正是小蝠留下的:“阿姐,我有紧要事外出一趟,很快回来。”她心里便有些疑忌:他要走,为何不当面跟自己说?

    当下,长亭又在洞里找了找,翻了翻,自己的东西一点没少,小蝠却把《飞天磋模》的原本带走了。长亭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却又一个劲地安慰自己,他只是出去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的。这一天,她胡思乱想,竟是一点功也练不进去。

    傍晚的时候,小蝠依旧不见回转,长亭开始坐立不安,什么样的念头都在脑子里闪过,但看着他留下的信,心头最终还是燃起了希望。只是,黑夜很快就降临了。

    虽然已有一天没进食,长亭却并不觉得饿,石洞里到处都是小蝠的影子,闭上眼睛,看到的又是他的笑容,笑得她的心都疼了。这一晚,她似睡非睡的,石洞里静得可怕,恍惚中她几次醒来,都以为他已经回转,大声叫着小蝠小蝠,满洞回响,传去很远。

    第二天,小蝠依旧不见回转。

    捱到第三天的早上,长亭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了。她发疯似的冲出石洞,湖面上有薄雾在缭绕,竹林中有鸟雀在鸣叫,静得让人有些心慌意乱。长亭终于忍不住叫喊起来:“小蝠,小蝠!”但没有人应。她更加大声地喊,惊得树丛里的几只百劳鸟噗噜噜窜出来,拍着翅膀飞远了。

    长亭觉得心沉下去,她蹲下身,从镜子般的水面上看着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地打在水面上,“小蝠,你到哪里去了?”她觉得自己要垮了!难道他回丽江了,她想去找他,但又怕自己走了后,他回来再找不见自己。

    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睛四下里飞快地找寻,好像他正躲在那堆草里,那棵树后,那段山崖上,听到叫声马上就会跳出来。山寂寂,水清清,无助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快到正午时,长亭还在湖畔呆坐着,突然,一阵嘎嘎的叫声传过来,她激灵地打个冷战,赶忙钻进竹林里躲起来。果然,是那只诅咒鸦尖叫着飞了来,它在石洞口转了一圈,发出阴森的笑声,长亭正自诧异,眼前一花,一身白袍的诅咒先生已站在洞前,她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那只诅咒鸦嘎嘎叫着,落在他的肩头上,诅咒先生左右看了看,嘴角泛出一丝冷笑,接着,便像利箭一般射进洞去。长亭见了,哪里还敢在此逗留,慌忙往竹林深处跑去。她熟知这里地势,很快就攀上了主峰,那上面树荫茂密,遮挡得很是严实。

    长亭扶着一棵楠木喘息了阵,一摸腰间的革囊,小蝠写给她的那些译文都放在里边,心下稍安,暗道:“我早该想到铜阎罗会找到这里,却还和小蝠住在石洞,当真是笨!”转念又想,“但愿小蝠别这个时候回来,要是被铜阎罗撞见了可就……”

    正觉得不安,一声冷笑蓦然钻进了耳朵里,长亭寻声看去,登时觉得有一瓢冰水当头浇下来,僵了半边。诅咒先生正站在两丈开外的一棵青松下,冲着她冷笑,她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嘎嘎,诅咒鸦也寻来了,在长亭的头顶盘旋了几个圈子,才落在主人的肩上。

    长亭盯着自己的仇人,一股怒火腾地涌上来,两只拳头攥得死紧。诅咒先生看着她凶恶的神情,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小蝠说得没错,你果然会留在这里等他!”长亭一楞,脱口问:“你见过他了?”诅咒先生的脸上闪过一丝嘲讽:“你以为他这几天去了哪里?他就在风火谷。”

    这话叫长亭吃了一惊,使劲地摇着头:“不,不可能……”诅咒先生冷笑道:“他去拜见他的义父,有什么不可能!”听了这话,长亭只觉得头轰地一下,便见诅咒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可不是下半部《飞天磋模》是什么?

    长亭的身子开始哆嗦起来,腿脚发软,站立不稳,赶忙伸手扶住了那株楠木。听诅咒先生道:“怎么,你不相信?实话告诉你,从傅玉郎第一次带你去风火谷,我就断定这下半部《飞天磋模》在你身上。可惜,玉朗背着你翻了几次也没找到,估计是被藏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没办法,我只好动用小蝠这步棋子了。”长亭倒抽了口凉气:“怪不得当年他暗示傅玉郎抛弃我,原来是让我走投无路……”

    诅咒先生道:“你找铁阎罗复仇心切,不去求我的诅咒箭,又有什么路好走?小蝠五年前被我送去东巴教学格巴文,其实早在去年就把那上部的经文译给了我,若不然,我的武功怎么可能恢复?我知道你柳长亭生性倔强,要是硬逼着你交出《飞天磋模》只怕不成,所以就安排你去跟小蝠见面,让你从他那里习练《飞天舞》。他果然没有让我失望,很快就将你的心俘获了,好小子,他对付女人果然是有两手!”

    长亭的嘴唇已经咬出了血来,眼前不断地闪过小蝠那“纯洁无邪”的笑容。诅咒先生继续道:“若想取之,必先予之,我就是要你先习练上边的武功,然后再借你的手除去铁阎罗,这才叫小蝠将你救走,使你对他再也没有半点戒心,又需要他帮着译出那些格巴文字,自然便会乖乖地把下半部经文交出来。”

    他还在得意地讲述,长亭蓦然发出了一阵狂笑,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她尖声叫道:“小蝠,你好……好……”急火攻心之下,便觉得喉头发甜,嘴一张,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她恶毒地看着诅咒先生,恨声道:“他今天为何不来?”

    诅咒先生叹道:“蝠儿到底还是心软,没在拿到经文后杀了你,还想求我放你一马来着,可这怎么成,我岂能任《飞天磋模》叫第三个人学了去,所以你必须死!”他说着,便将两只手掌举到了胸前,但长亭却先攻了上来,竟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打法。两人在树林间飘舞,旋得淡黄的叶子急雨般簌簌下落。

    他们交手极快,闪晃间已拼了七八招,蓬的声,长亭身子向后跌了出去,总算她身手快捷,一按地面又弹了起来,但诅咒先生早像一团白色的旋风卷到了跟前,左手伸出,叉开五指,朝长亭抓去。那五根指头竟然在瞬间变成了赤红色,指缝间弥漫着烟雾。

    噗地声,长亭躲避不及,被抓中了肩头,血登时便溅了出来,疼得她花容失色。诅咒先生沉喝一声,呼地便将长亭的身子举了起来,鲜血顺着他的五指哗哗地流下,“你才练了几天《飞天磋模》,便想跟我斗么?”

    话还没等说完,两股疾风已从左右射来,诅咒先生吃了一惊,呼地将柳长亭抛了出去,双手缩回袖子中,使出“流云飞袖”的功夫,将两股力道化消。再见柳长亭,早被人半空中接了去,正是小蝠及时赶到。长亭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待看清救她的人的是谁,激动之下,竟差点背过气去。

    小蝠看着她肩头上的五个血洞,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抬头看着诅咒先生,悲声道:“你答应过我的,不来找她!”诅咒先生冷冷一笑:“笑话,你几时见我做过放虎归山的蠢事?”小蝠一脸的悲愤,眼里闪动着泪花,他使劲地摇头,“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诅咒先生淡淡地道:“人总是会变的,给你一盏茶的工夫,替她祷告一下吧,这本就是你身为巫师应该做的。”小蝠叫道:“慢!”诅咒先生道:“蝠儿,你还想怎样,难道想背叛义父么?”小蝠道:“蝠儿不敢,但是义父,你都说我是个聪明的孩子……我自有法子叫你罢手!”诅咒听了哈哈大笑,“很好,那我就看你如何让我改变主意。”转身走开了。

    “阿姐!”小蝠这才转过身去抱住了长亭。但长亭苍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力推开他,颤巍巍地向前走去,她左肩的衣衫已经被鲜血染透了。小蝠呆了下,马上追了上去,“阿姐,我对你不住,可他是我的义父,从小收留了我,传我武功,把我养大……我骗你,实在是没有办法……”但长亭还是往前走着,眼看着前面便是颠峰,她再也支持不住了,扑到一块大山石上,身子一阵痉挛。

    “我原本想,将下半部经文给了他,化消了你们的恩怨,便和你到丽江看壁画去。谁知道,他还是找来了……”小蝠哽咽着说,“阿姐,你不是他的对手,我怕你吃了亏。”但长亭依旧背对着他,一言不发。他跪下去,泪如泉涌,使劲地抱着长亭的大腿,“阿姐,你说话啊!”他号啕大哭起来。

    半晌,长亭才转过身,伸手将他拉起,小蝠脸上依旧挂着泪珠,“阿姐,你能原谅我?”长亭深情地看着他,慢慢伸出手,替他擦干了眼角的泪。小蝠使劲地绽露出笑容,“阿姐,日后咱们再也不分开了。”长亭把身子靠近了他,柔声道:“小蝠,我真的喜欢你,想和你一辈子在一起过活!”小蝠点头:“我也是!”长亭脉脉地看着他的脸:“你还记得自己说过的话吗,在纳西人心目中,徇情是最幸福的事!”

    小蝠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的嘴便碰了碰他的唇,右手早抽出腰间的“美人眉”,一剑扎了进去。噗地下,扎得好深。

    小蝠啊地一声,脸上的笑容立时僵硬了。长亭握剑的手颤抖起来,小蝠涩声唤道:“阿姐……”身子向下倒去,长亭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将他慢慢放到在地上,“你放心,事情一旦了结,我必当随你而去!”小蝠艰难地笑了下:“唉……这也很好!我送你这把剑的时候,就说……说起过,能死在你这样的美人手里,我不会抱怨什么的……”他说着说着,便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开始向外呛血。

    长亭眼睛里已经盈满了泪水,“小蝠,别怨姐心狠……”小蝠还是笑着:“这都命中注定了的。你知道么?我本来……是有法子让义父放我们一马的,并且已经做了,可……可现在不成了……”他哆嗦地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脸,终是无力举起,“阿姐,我真想和你一起回丽江去……”长亭一闭眼,泪水哗地流出来,她一咬牙,抬手将剑拔了出来,噗地下,血溅了她一脸。

    再睁开眼时,小蝠已没了气息,眼睛还睁得大大的,脸上没有痛苦,甚至还晕着浅浅的笑。长亭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诅咒先生赶过来时,见小蝠躺在地上,失声叫道:“蝠儿……”。他看到满脸鲜血的柳长亭霍地转过身来,狞笑着,竟然也觉得心一寒,待清醒过来时,那个魔鬼一样的女人已抱起了小蝠的尸体,跳下山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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