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李昂与周继苗来到辖城已五日有余,那周家小子禀明了土匪之事,便带着李昂在城中四处闲逛,给他开开眼界。
这日,两人坐在茶馆听戏文,台上刚唱到:“你本是那崖间游隼,可现如今,却落得与抱窝老翅一般可怜。”正要引出精彩部分的时候,就听外面喧闹起来。
二人正是十六七的小伙子,怎么忍得住不凑热闹。出来一看,好家伙,三四个家丁正在打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和一个儿童。
周继苗性情刚烈,见不得欺软怕硬的事情。他认出那是城里首富的家丁,平时便飞扬跋扈。而那老乞丐毫更无还手之力,不由得怒从中来,便要出手相助。可眼珠一转,跟李昂耳语了一番。
李昂来到家丁面前,一手护住二人,一手握成拳,打了上去。
那领头的家丁不知变故,依旧牟足了劲打骂。突然一只拳头凑到了面门,接着就被打出了老远!后面几位见来了不速之客,也没多想,兜头就打,这一下可好,让李昂一拳一脚,又打趴下两个。最后一位看这架势,也不敢上前,扶起领头的家丁就跑,刚趴下的两个连滚带爬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跑了。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这小孙儿不过是讨了块馒头,你们要打,便打我吧!”老乞丐一边不停的求饶,一边用手护着小孙子。
“老人家,这是为何?为何被那些家丁殴打?”周继苗询来到跟前。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不好,别打我孙儿••••••”周继苗看老乞丐言语不清,好似得了病。正要伸手去扶,就听得身后一个声音叫道:“是谁打了我的家丁?给我站出来!”
周继苗一转身,看见十好几个家丁一下子把他们围了起来,当中站着一个身穿红色华服,头戴红色发簪的小姑娘。
“这不是洪大小姐么?今天有空上街打人玩?”周继苗笑着跟眼前的小姑娘说。
“周继苗,又是你?”洪家小姐气愤的说。
周继苗撇撇嘴,一脸无辜的说:“这回可不是我,是我这个兄弟!”然后他指了指李昂,又看了一眼刚才挨他打的家丁头儿。
刚才挨打的四个家丁连忙指着李昂,都说是他打的。李昂本来就不爱说话,此刻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声不吭的看着周继苗。
周继苗装模做样的说:“按说,打了你家家丁,是我这位兄弟的不是,可你家家丁,殴打这对爷孙,也是不对的吧?”
“我不要你管,我喜欢打谁就打谁!给我打,打周继苗!”虽然小姐这样吩咐,可手下家丁却没一个敢动手的。
洪家小姐更是愤怒了,也顾不得小姐架子,冲上来就要扇周继苗的嘴巴子。
忽然,一只大手抓住了她。“不得无礼!这事是你做的不对,快给老人赔礼道歉!”
周继苗一看救星来了,就说:“你看看,明白人来了。洪大哥,你这妹子,也是太缺少管教,以后谁要是娶了,可没好日子过。”
那人是谁,正是桃源县首富洪万海的儿子,洪静池。那小姑娘却是洪万海的女儿,叫洪菱瑶。
洪静池见洪菱瑶自顾自生闷气,就说:“我家妹子不懂事,家丁也不知道制止,都是我的不好,在这先给老人家道歉,再给周兄弟和这位兄弟道个歉。”之后看到老人精神萎顿,对家丁说,“老人家是不是得了病?赶快送到家中,请大夫医治。”
听到这话,小家伙看了看洪菱瑶,连忙摇头,伸手护着爷爷,说:“不去,不去!俺们不去!”
洪静池知道自己妹子犯了错,不禁皱起了眉头。
周继苗见状,说:“要我说啊,就送到我家去,正好我娘通晓医术,也省的请大夫来回耗时,诸位意下如何?”
小家伙对周继苗没有敌意的,点了点头,洪静池更是感谢他给自己解围,也冲他点了点头。
“行了,就你们四个,把老爷子给我背好了,要不我兄弟还得揍你们!”周继苗指了指刚才打人的四个家丁。
洪静池见事情告一段落,一拱手,对周继苗和李昂说:“二位兄弟,在下先行告辞,待会儿去府上赔罪。”说完轻轻拽了拽妹子的小辫。互相告别之后,几个人这就分了手,各回各家。
等洪静池来到周继苗的家中时,已经是晚饭过后,几个人来到了老人休息的房中,见周母正给儿童敷药。
见是儿子带了朋友前来问候,也就没有在意,随口说:“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禽兽心肠,把一对爷孙打成这样。”
洪静池听得此言,正要道歉,就见周继苗推了推自己,说:“是啊,可不就是禽兽!那老人家没什么大碍吧?”
“就是年老体虚,再加上急火攻心,心气上了顶,静心养养,应该没有大碍。这孩子只是受了皮肉伤,精气神倒还是不错。”周母说完,又问小孩子,说:“你们爷孙俩儿,看来也不是乞丐,是经历了怎样的事情,落得如此狼狈?”
小孩子盯着桌子上的一盘点心,没出声。
周母拿了一块点心,交到手中,逗他说:“吃过了晚饭还要嘴吃,不怕撑成个大肚子猪崽?”
小家伙咬了一口点心,慢慢咽下,说:“我跟爷爷是被土匪给赶出来的。”
“土匪?你家在哪,小兄弟?”
“我家在桃西村,整个村子都被土匪占了,还杀了我家那口老母猪。”
洪静池看着周继苗,周继苗心内寻思:桃西村在辖城西面,而爹爹带兵去了北面,怕是要扑空了!
他对母亲说:“娘,这爷孙俩还得靠您照顾,我跟李昂送静池回去,先走了!”
母亲挥了挥手,说:“去吧,跟你爹一个脾气。”
三人来到庭院,周继苗先开腔,装模做样的说:“静池,今日之事,可是你小妹不对?”
“是我小妹不对,你便要怎样?”
“那你是不是要赔罪与这老头?”
“你是不是想要我跟着你去桃西村,赶走土匪?”
“哎呀,还是我静池兄弟了解我,那好吧,去是不去?”
“我看这老头和小孩儿也怪可怜,咱们走上他一趟,也没什么不对,我跟你去便是。”
“好,那李昂兄弟呢?”
李昂见那对爷孙可怜,也恨土匪欺压百姓,正好有个除暴安良的机会,可又一想,觉得不妥,便说:“这主意倒是好,但就是不清楚土匪的底细,万一中了套儿,可不好玩。”
周继苗摸了摸新长出胡子茬,点了点头,说:“这个我倒是疏忽了。”正捉摸着,抬头一瞧,看见周大从眼走过,忙叫道:“大师父,大师父,快来,我问你些事情!”
周大与周七都是周震家里的随从,每人都有各自擅长的一门学问。这周大,便是周继苗的武教头。
“公子,唤周大何事?”周大年过五十,比周震还大两岁。
“大师父,近日闲来无事,没打算出去走走?”
“公子是要游山玩水,可别叫我,坏了公子的兴致,找周三去。”周大摆摆手,作势欲走。
周继苗赶快拦住,说道:“哎,哎,哎,大师父,徒儿还不知道您老的脾气么?咱们是去溜溜马,不是看景儿!”
“遛马,找小七去!”
周继苗看师父装作不明白,只好说破:“行啊,徒儿就说白了吧,我们兄弟三个是打算去桃西村,探探土匪的虚实,可又怕着了人家的道,只好请您老人家出马,带我们去瞧瞧,怎么样?”
周大了解小公子的秉性,也觉得是个锻炼的机会,索性就点了头。
那周公子见此事已成,又问:“咱们带多少人手?用不用带上家丁?”
周大一听,哈哈大笑,说:“你当那是虎豹骑还是怎地?几个土匪,还用派兵?就咱们四个,足够了。”说完,便忙自己的事去了。
周大走后,李昂问:“怎么他如此托大?周老爷不也是带了兵才去围剿的么?”
周继苗摇摇头,说:“我也不清楚,但我这个师父从不做没有把握之事,你不信我,也得信他的话。”
听他这么一说,剩下两个人也打消了顾虑,约定下时间之后,便分头休息去了。
几日后的晌午,四个人来到了桃西村。这时候烈日当空,实在是热得不行。
那周大脱下衣衫,露出黝黑的肌肉,在肩膀子上有一道刀疤,着实是瘆人。李昂见了,问周大,说:“大师父,你这肩膀上的,可是刀伤?”
周大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说:“是让我自己的刀给砍的,丢人败兴,不提不提。”
李昂听的奇怪,不知道什么样的情形能伤到了自己,可看他没有说的意思,也就不好再问。
周继苗小声跟李昂说,:“这个,我也问过,可师父就是不说,怕是陈年旧事,不好多问!”
“当你师父的耳朵是白长的么?别说话,咱们就要进村了,待会儿见机行事。”
四个人一言不语的来到了村子边上,四下看了看,既不见村民,也不见土匪,很是诡异。
周大喊了两声,从一旁的屋子里走出来个精瘦的农民,手里握着草叉,说:“你们是干什么的?没什么事就赶紧走吧!”
“我说这位老弟,怎么,村子里没人么?”周大上前询问。
那农民见周大走了过来,忙向后退,撞在了墙上。“这个时候都下地干活了,你要干什么?”
周大继续走着,嘴里说:“我们过路,就是来讨口水喝,你看那三个••••••”说着,用手一指李昂三人。
农民顺着手指看时,周大突然发难,两手抓住草叉,往怀里一夺,身子向后一闪,带倒了那个农民,之后把草叉向一旁的草垛掷去。
随着一声惨叫,草垛里翻出来一个人,死了。
这时候,从民房里冲出了十来个拿刀拿枪的人,一个个都是一副饿死鬼模样。不用问,这一定是土匪。
四个人见敌人已经露面,便拿出武器,准备迎战。周继苗扛了根扁担,此时双手用力一绞,木头破裂,便露出了一条枪。洪静池则从菜筐里抽出了两柄青锋短剑,护在胸前。而李昂则空着手,用脚尖从地上挑起只木棒,当做应手家什。
周大看了看,哈哈大笑,说:“几天没有吃饭了么?怎么瘦的如此狼狈,来来来,先吃我一拳!”说完,挥拳砸向最近的一个土匪。
混战开始,一群人打在一块。几个人用的兵器各有不同,打起来的效果就各不相同:周继苗使得是枪,团团舞起来,任何人都近不得身,仿佛那出海的蛟龙,气势非凡;相比较之下,洪静池就显得灵活得多,一会儿跳起来,一会儿低下去,两把短剑用的好似那山间奔跑的灵猫;到了李昂这里,又是不同套路,先是拿木头棒子当钢鞭,之后夺了把刀,耍了几下,又看上了一把斧头,掷出去后,又抓住了一个使剑的手腕,变化无穷,尽显能耐。
三个小伙儿打的汗流浃背,花样百出,耍的是个凌厉。再看周大,那可谓是稳如泰山,手里没有兵刃,单靠一双拳头,上下远近,捶抓推拿,谁也撼不动他一丝一毫。
土匪毕竟都是刀口上添血的家伙,狡猾的很。见打不过四个人,就边打边退,往村子中心退去,也顾不上死伤的弟兄。
“哈哈,打不过便跑,土匪都是些脓包么?”周继苗打得兴起,提着枪往前追去。
李昂脚下慢了一步,让洪静池给抢了先,二人紧随着周继苗往村中心追去。
“慢些!里面危险!”周大离三个人较远,刚才被几个好手给围住,抢了把刀,砍翻了他们才见三个小子停也不停的追赶溃匪。
桃源县的村子中心都有个小广场,平日里晒些粮食被褥,急时召集村民训导问话,方便得很。
这三个人来到小广场上,见不到一个人,忽然间心里一凉,只怕是有埋伏。在这一迟疑的当口,就听“嗖、嗖、嗖”几声,一阵羽箭来袭。周继苗跑在前头,他反应最快,忙的往地上一滚,躲了过去。
可洪静池就没那样好的命,先是被一支箭射中了小臂,身形一迟,没来得及躲避,脖子上又中了一箭!
一时间血流如注,红色的粗布衣服给染成了暗红色!
李昂傻了眼,趴在地上瞪着眼睛看血从他的颈间往外流。
“李昂,快用手按住!”周大大吼。
李昂照做,只是手上抖得按不准伤口。
周大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洪静池身边。把他拉到一旁,看了看那伤口,松了一口气,道:“还好没伤到筋骨,来用这个绑上,绑紧,可别压住了气息!”
李昂接过周大递来的白布,给洪静池包扎好。
周大见洪静池的伤已经无碍,往外面看了一眼,就见周继苗已经跟几个土匪斗了起来,便说:“你看着他,我出去!”
周大走后,李昂见洪静池已然晕死过去,只是呼吸尚存,不禁替他担心。
“好呀,这不是老熟人了么?”忽然一个人闯了进来。
李昂一看,刘胡子!
“你便是要给我兄弟偿命的亡魂!”李昂也顾不得许多,随手抓起洪静池的短剑,往刘胡子的腰上刺去!
刘胡子想到了李昂会有这一手,往侧里一闪,同时举刀便劈。
李昂见状,伸手要抓,拿短剑的手却不停!
刘胡子才不肯如此换命,他往后一跳躲开短剑,身后两个喽喽立刻补了上来,举着刀剑便砍将过来。
李昂见多了两个敌人,猛地欺身上前,用短剑扎进了左边一个的胸口,之后一拧,用力回抽,鲜血霎时喷了他一身。
右边那个一看,立刻慌了神!这哪是人,简直是个煞神!
他正要跑,忽然觉得胸口憋闷。那是李昂抓住了他的衣襟,正要往回带。
李昂左手抓过那人,右手把短剑往他的脖子上一抹,那人立即也化作了血葫芦。
刘胡子有些怕了,他把刀护在胸口,静静地看着李昂下一步动作。
此刻李昂的眼睛里满是血色,已然成了一只吃人的猛虎,等待着猎物做出动作。
两人谁也不动,都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
忽然耳听得马蹄声大作,有人高呼,“官兵来了,快跑!”
刘胡子一惊,猛地转身,作势欲跑。
李昂看对手要逃,抬腿便冲。
这一下,着了刘胡子的道。刘胡子回身只是虚的,他料想到李昂要追上来。接着他顺势转了回来,手里的刀借着势头横着往李昂头上砍!
李昂一低头,躲了过去。等抬起头再看,刘胡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回到了辖城的府里,四个人完全没有了出发时的样子。
洪静池伤的最重,失血过多险些丧命,多亏周震的骑兵及时赶来。
李昂好像变了一个人,久久不言语,身上的伤倒是不严重。
“父亲,怎么会有兵马在桃西村?”
“一个月前,这股山匪便来到了咱们桃源县,他们的一举一动,都看在为父的眼里,桃西村有匪,又不是稀奇之事。派些人马守着,也免得被动。”
周继苗一听,跳起来,叫道:“你早知桃西村被土匪占了去?那为何不发兵剿灭,让百姓受苦!”
周震见儿子脾气暴躁的毛病仍不改正,严厉的教训道:“你快坐下来!这用兵的门道大了去了,你以为你比爹懂得还多?那好,你告诉为父,这帮土匪打哪来?为何在此盘踞?匪首何人?人数多少?”
这里一连串问题过于突然,问的周继苗哑口无言,但凭着好胜心气儿,还是强口辩白道:“我怎知那么许多!你又不告诉我!”
周震气的发笑,说:“你道是如此,那好,明日开始,你便在一旁给我学着。”他说完,觉得还是不解气,就又说,“三只狗崽子,学了两手功夫便想学大人剿匪,要不是你爹早就安排妥当,还不一定惹出多大乱子。以后但凡出城,必须有你大师父在一旁看管,省得你给我添乱!”
周继苗见父亲发了火,自己也真是理亏,便不说话,独自回了卧房。
晚上,周大来到周继苗的房间,对他说了这样一番话:“公子,听我周大一言,莫要生老爷的气:桃源县的任何消息都逃不过我周大的耳朵,土匪之事,确实早就了解。至于为何一直按兵不动,老爷有他的顾虑,公子不可误解了老爷。公子现今已然十八岁,也到了带兵打仗的年纪。眼下正有土匪作乱,对公子来说,也算是个历练。有周大在一旁,公子有不懂得,我便做个提醒。”
周继苗怎能不知道父亲的心意,只是气在心口,不吐不快。今夜见周大如此释疑,心中阴郁,也消散了许多。加上他本来就是个开朗性格,索性就不在乎了。
“大师父都这样说了,继苗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只是想问问师父,就桃西村那一战来看,我三人,谁的功夫更高一些?”
周大想了想,说:“静池的身手,我素来是欣赏的,细腻圆润,不似你那般张牙舞爪,但却少了几分气势;而李昂,我是第一次见,”说到这儿,顿了顿,“确实在你两人之上。”
“啊?那,师父看我三人,今后可有前途?”
周大一听,哈哈大笑,说:“那老虎的崽子生来就要吃人,你妨碍的了么?周大是个粗人,不会算命。只知道除非身死,不然便是庸人,也拿得起三尺凌风。要傲视天下,还是庸碌农田,全凭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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