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七月份,我进行了中考。而在这一年的六月,我的表哥曾诚和我的堂姐唐珺已经在与我相距百里之外的不同地方完成了高考。
我是半个宿命论者,只有在彻底失败的时候,才会对命运这种虚幻的东西的存在半信半疑。我是如此深刻地记得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兼班主任告诉我们的第一句话就是:“知识改变命运”,毫无意外的,她的第二句话会是:“学习才有出路”。她在变相地告诉我们,我们学习的目的是寻找出路,我们学习的知识是能够改变命运这该死的东西。直到后来或者不如说是稍微张大了一点,我才知道,原来命运根本就不是徒手就能抗衡的东西。命是你初来乍到这个世界的身份,运是你呱呱坠地后关于未来的走势。就像一场猜不透的三国杀,你永远只能为自己的身份拼杀,正如你永远明白忠臣如果杀掉主公是满盘皆输,但是主公杀掉忠臣只需丢弃手牌,所以我们知道忠臣绝对不能杀掉主公。你也许会鄙视地对我说,这不是明摆着的规矩吗?
对,我要说的就是规则。直到我开始长大,我才知道所有人的世界里都存在着这样或是那样的规则,命运很大程度上只不过是规则的一种表现形式。就像为什么上课的时候虽然可以听不进去课,但是不能说话睡觉还有搞小动作。就像为什么下课的时候虽然可以说话唱歌吹牛,但是不能在教学区拍篮球。这些都是规则,长辈们总是异口同声地对我说:“世界是这样的,强者制定规则,弱者服从规则,所以你必须要做一个强者”,我一直在想,是不是这个世界有一个必须成为强者的规则?就算是这样,如果全世界都是强者,那么谁来服从规则,世界不是乱套了吗?
后来的无数事实毫无疑问的证明了我当时幼稚的错误,世界怎么可能因为没有人来服从规则而乱套了,因为强者与弱者的定义本身就是规则。也是从这个时候,我重新相信起了命运,因为它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相对于其他的学校来说,我们可以感到自豪。因为某位中考学生的家长向我们学校提供客车作为接送中考生的专车。早上七点半在指定地点集合,去晚了就只有自己打车去考场,当然也有部分学生不用接受这慷慨的施舍,他们坐在私家车里,透过车窗眼神漠然地看着过滤掉刺眼部分的阳光和失去颜色灰暗的街道。偶尔会有其他学校的考生夹着考试夹,低着头从我们学校大客车旁小跑着经过。坐在车上,抬头的时候透过车窗迎上一个外校考生的目光,他用像是刀子一样的目光狠狠剜了一眼这辆庞大鲜艳的红色专车。我在心里说:朋友,你只不过没有命而已。
客车在路上走走停停,考生不断被送往各个考点。我是在最远的五小考试,等到汽车驶到终点,加上我,车上总共就下来四个人,其他的人都在途中就下车到自己分到的学校考试了。带领我们去考试的是化学老师,下车的时候,她站在过道里,斜跨着塞满学生手机的包,告诉我们:“考试一定要细心,不要提前交卷,不会做的就空着,先做会做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不要作弊”。
在五小考试的都是本班的同学。昨天来看考场之前,五小对于我们来说还是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我们用自己觉得最适宜的步伐朝前走,不断有考生小跑着超过我们。王胜宇紧紧地夹着包,那个样子就像一松手,装着文具的包就会掉下来。路上我们四个人一句话也不说,牙关咬得紧梆梆的,气氛诡异。一直走在最前面的刘根达突然转过头来,他说:“干脆我讲个笑话给你们听吧!”话刚说完,步子走得最慢的刘馨就哭了,她是我们班来五小考试的唯一一位女生,数学成绩一直不稳定,忽高忽低。刘馨一下子就坐在地面上,刘根达一把就上前去拉住她,急切地问:“刘馨你怎么了?”
刘馨的眼里包着一大朵泪花,她一动就是一大颗泪掉下来,刘根达吓了一跳,“刘馨,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走,我们带你回去找化学老师去”,说完就扯着刘馨的衣袖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刘馨索性把两只手在地上摊开,她抽咽着说:“刘·····刘根达,我不想考了······,我一点都不想考了”。周围的目光都在这里停顿,刘根达的脸瞬间红了,“刘馨,你先站起来,地面这么凉,再说,你看,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刘馨这才站起来,就要用刚才弄得脏兮兮的手揉眼睛,王胜宇赶紧从裤兜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等到刘馨擦干眼泪,她的情绪才明显缓和下来。“刘根达,你说中考是为了什么啊?”“当然是考一个好的高中啊!”“可是难道一定要考一个好的高中吗?”刘馨的音调一下子就提高了,声音也因为过分尖锐略微地颤抖起来,“从小到大,几乎是所有的长辈,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都是:刘馨,考试成绩怎么样?有没有希望进入班级多少多少名?我真的受够了!为什么他们不会问一下我是不是开心?是不是在大人的眼中,孩子只不过是学习的机器,是不是我的喜怒哀乐他们一点都不关心?”刘馨还没说完,声音一下子就嘶哑了。她几乎是用尽力气甩开刘根达递过纸巾的手,倔强着从地上站起来,她坚定地对着刘根达,王胜宇和我说:“我不考了!你们帮我和老师说一声吧!”
那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看到罢考的人,小升初考试之后几天,爸爸就急匆匆带着我去参加邻市一个重点中学的初中招生考试。那所中学在整个省里都是颇有名气的,高升学率意味着高教学质量,家长都说:“跨进X市一中,就相当于一只脚已经跨进了重点大学的门槛。”这是那所学校的盛况,无数家长和莘莘学子挤破头都希望进入的伟大学校。而当时的我一直感到迷惑不解的是:X市一中的高中的一本上线率虽然高,但是我考的却是初中。父母也从来不向我解释这种他们称之为“胡思乱想”的问题。
去X市一中考试的时候,才体会到什么是人山人海。去的那一天是招生考试的前一天,报名是在小升初考试之前半个月就报好了。坐了近四个小时的火车,又转乘一个小时的大巴,才到X市。才到X市,天色就阴阴沉沉的,眼看就要下雨了,打出租车去市一中,在路边站在拦了好几辆车都是满载。大部分乘客都是各县来参加招考的学生和家长。后来爸爸看了看天色,说:“拦不到就算了,眼看就要下大雨了,我们走路过去吧。”
沿着X市的街道走,不得不说,X市和我们县确实不一样,道路不仅宽敞,车辆流通大,而且绿化做得比我们县要好很多。路边隔着五六步就有一棵高大的行道树,每隔一个固定时间段就会有洒水车对道路进行喷水清洁。庞大的洒水车像是坦克一样开过来,我站在街道的最左边,右手还牵着爸爸的手。洒水车从身边开过,尽管很小心了,还是有不少水星溅在裤腿上,沾水的左裤腿明显比右边要重,就这么低一脚高一脚地走着。爸爸握着我的手边走边看着道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语重心长地说:“这里才是你的未来,考上X市一中,加上高中,就要在这座城市生活整整六年,不论从哪一方面来说,这里都比县里好得太多了,你自己要争气。爸妈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无论如何都希望你将来比我们过得要好很多!”爸爸的脸在这时不知不觉出现了平时所没有的神采,大概是那种长期的生活重担之后难得一见的对于未来憧憬的表情。
爸爸说话的时候,我抬起头望着天空,大朵大朵的乌云淹没,空气里都弥散出下雨前特有的气息。在这个时候,忽然想起小学的同学,小升初考试之后,到现在都没有再见了,尽管签了同学录,留言却无非老套的“祝一路顺风,半路失踪”。有那么一种感觉,小学六年的回忆都会在日后彼此不同的人生经历中变得微不足道。虽然有过十年或者几年之后再聚的诺言,却不过是一张没有黑字的白纸。年少的承诺是如此苍白无力。
仿佛在一刹那就伤感下来,想和爸爸说其实自己不想在一座陌生的城市,远离儿时的伙伴,像是进京赶考一样孤独上路。但是面对爸爸紧握的温暖的手,充满期盼的眼神,和好不容易浮现出神采的面庞,根本就不忍心说出这些话。感受着他炙热的期望,抚摸着他日渐粗糙下去的手掌,总是不自觉地去握紧他的手心。那个时候唯一的念头是对天空说:老天,求求你大发慈悲,让我考上市一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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