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走了一小截路，天空就发怒似的下起雨。后来学了文科，才知道X市连同整个省大部分地区都属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夏季炎热多雨。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打进露出衣领的脖颈，透彻的凉意从敏感的脊背上袭来。我们一家人就站在一家小牛奶店前，撑起的遮雨棚挡住了大部分的雨水，但是偶尔溅落下来的雨滴还是会打在身上。我的左裤腿已经几乎湿得彻底了，走起路来一只脚轻一只脚重。
牛奶店的主人是一位年长的老奶奶，虽然满头银发，却让人感觉这老太太真有精神。她看见我像落汤鸡一样，就招呼我进去，打开电热器，让我把鞋子脱掉，然后把裤子贴着电热器烤干。牛奶店里有着使人变得柔软的温暖，淡淡的奶香。爸爸也走进来，说：“拿袋奶吧。”我担着脱了鞋的左脚，一下子就选择了巧克力口味的牛奶。
之所以选择这个牛奶，其实也是有一定原因的。五年级的时候，我的同桌换成了另一个男生。那个男生是教师子女，他妈妈教英语在学校都很有名，周末有很多学生去他家补课。他妈妈帮他订了几个月的牛奶，就是这种巧克力味的牛奶。每天他都能带着一袋巧克力牛奶去学校，我那时候每天早上都是在家吃早餐，妈妈又不给零用钱，所以平时基本得不到零食。所以特别羡慕同桌的男生，有时候他实在喝不完了，就会厚着脸皮去和他要。他要我借他作业抄，慢慢地就逐渐形成固定的交易，我帮他写作业或是借他作业抄，他就分我小半袋巧克力奶。那时候第一次喝着巧克力奶感觉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牛奶，毕竟也算是自己通过劳动才获得的报酬，每一次量不多，就是他喝剩之后的小半袋。
奶奶帮我把牛奶加热，拿在手里感觉略微有点烫手，插进吸管小口小口地喝，还是暖暖的巧克力味，只是喝的情形不同，所以总是觉得和五年级喝的牛奶不一样吧。坐在电热器旁，听到了爸妈和善良奶奶之间的对话。奶奶询问爸爸：“孩子是来考市一中的吧？”爸爸说：“是啊，从A县那边坐火车过来考试的。”“A县离X市很远吧，这么远过来不容易啊。”爸爸不无感叹地说：“确实是不容易，坐火车站了几个小时，又坐大客，比上一天班还累，我虽然有点晕车，不过也是没办法。为了孩子将来有个好的前途，就必须要过来这边考！”
听到爸爸和老奶奶的对话，再抬头看这座在大雨中被蒙上一层雾的城市，心里就重了许多。人啊，不能只为自己一个人活，自己的父母，亲人，默默支持关心自己的人，等到将来长大了，都要反过来关心照顾他们。心里第一次升起这种重重的叫做责任的东西，自己身上牵挂着很多人的期待，总是不可以让他们失望。责任，既是对自己的负责，更多的是对那些人的必须尽到的责任。成长就是在不断地在生活中领悟到一个个抽象名词那真实的沉甸甸的分量，在无数苦难中磨砺出自己的性格，逐渐懂得自己必须要做的事情。
雨快停的时候，爸爸让我跟老奶奶道别，裤子已经差不多烤干了，妈妈又到附近买了伞。奶奶摸摸我的头，说：“孩子，你要好好考啊，你父母真是不容易。”我含着泪点头，裤子上留下电热器的温度。
重新走上街道，下过雨后，空气变得清新，地面不断有雨水向排水口涌去。打着伞出来，，乌云渐渐散去，明媚的光半掩着照射下来。走到市一中外围，就看见不少家长领着孩子站在这里。爸爸带我去市一中找考场，顺便叫了表哥曾诚。表哥是市一中高二的学生，在老家中学上的初中，学习刻苦努力，中考的时候考到X市一中。从小学，曾诚哥哥就是爸爸为我树立的榜样，曾诚哥哥也一直很关心我的学习，打电话给爸爸的时候，都会询问起我的情况。不过因为一直没回去老家，所以在市一中是我和曾诚表哥的第一次见面。
曾诚表哥的个子不算高，中等偏下一点，但比起当时的我，还是毫不费力地超出半个头。这一年曾诚表哥的高一生活已接近结束了，他选的是理科，他的头发也是典型的理科生式的蓬松发型。那是我第一次看见高中生，当时的我只不过是小学刚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屁孩，所以曾诚哥哥在我眼里就是半个大人。
曾诚哥哥笑着摸了摸我的头，他的眼睛笑起来让人觉得特别安心。本来我还怀着那种对陌生大人的警戒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亲切地一摸我头，我的戒备与不安瞬间就瓦解了，迎着他的笑脸，用手拉着他的衣袖很小声地喊了一声“曾诚哥哥”。用我们小学语文老师的话来说，我当时的那个声音还没有苍蝇大。我也不太确定曾诚哥哥到底听见我的声音没有，曾诚哥哥低下头的时候，我看见他的下巴上已经有一圈青硬的胡碴儿了，从我很小的时候就把胡子当做一个男孩成为一个男人的重要标志，这个错误的念头一直持续到青春期我的嘴角开始长出细茸茸的胡子时。所以当时尽管觉得曾诚哥哥虽然是大人，但是他和别的大人又总是不一样的。比如大人都不会像他一样有一双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很亲切的眼睛。
曾诚哥哥带着我和爸爸去看了考场，考场是在三楼。看完考场，爸爸说要去曾诚哥哥的寝室看一下。教学楼后面就是学生公寓。右边是女生公寓，左边的是男生公寓。曾诚哥哥就住在一楼。因为是小升初的招生考试，为了腾出教室，市一中的学生都放假了。曾诚哥哥的寝室号码是101，隔壁就是宿管。我和爸爸坐在曾诚哥哥的床上，对面上床的大哥哥挂着蚊帐在睡觉。他们寝室有股特别舒服的气息，是新书翻页的那种书香气，朴素，亲和。我大口地呼吸，那种亲和的气息就从鼻子里进入身体里。后来我慢慢住校了，却从来没有在别的寝室闻到这种气息。
在床上坐了一会，我轻轻拉着曾诚哥哥的衣袖，说：“曾诚哥哥，我渴了。”曾诚哥哥笑笑，拿来一个小铁壶，把立在桌上的矿泉水桶横下来，朝小壶里面咕噜咕噜倒着水。听着流畅的水声，耳畔传来一阵惬意。觉得曾诚哥哥应该是能够不知不觉给人满足感的人吧。
喝完水，爸爸带着我和曾诚哥哥一起去外面吃饭。临走的时候，我问曾诚哥哥：“为什么我们不叫睡觉的那个大哥哥一起去吃饭，这样就会感觉很没有礼貌。”曾诚哥哥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我：“你要学会想，那个大哥哥正在睡觉，如果你去叫醒他，那么不管他去不去吃饭，你都已经没有礼貌了。相反，他并不知道我们要去吃饭，我们也不去叫醒他，这样就不会显得没有礼貌了。”我想了半天，还不是太懂，摇摇头：“你们大人想的就是比我们小孩要复杂。”曾诚哥哥只是无言地笑，伸出手摸我的头。“我还不算是大人，但是也在努力地成为有担当的人，你现在慢慢地在长大，当你有一天长大到一定程度的时候，你就会忽然间明白其实很多问题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曾诚哥哥当时应该是略带严肃的，算下来，这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次关于社会生活这种复杂课题的启蒙教育。在以后的一天天长大中，开始逐渐明白人生这个课题是无数复杂且紧密相连的部分所构成的，时间或者说是青春能够给予我们最宝贵的是那一份唯一的人生经验。碰壁，失败，挫折都是这个世界获取经验的必要手段。我依然清楚地记得X市一中教学楼前的一句名言是：“人生的成功，是15%的知识学习和85%的人际交往”。我开始明白也许我会在日后不断残酷地验证着这句话的正确性，不管愿意与否，生活始终挟着我们不断向前走。
曾诚哥哥吃完饭后就必须回学校上晚自习了。爸爸点点头：“名牌学校确实学风就是不一样。”他回头看着我“你要向你曾诚哥哥学习，争取考上X市一中，你看，这里无论是环境，氛围都是县里面那些学校没法比的。”我嘴角还沾着油，一边咽下米饭，一边支支吾吾地答应着。
走出餐馆的时候，X市的天已经快要黑了，朦胧的路灯下现出仓皇的黑影。天黑像是某种怪兽的吞噬，我从小就害怕天黑。在这座半城光影的城市，我望着那些像是受伤女子一般虚弱的蜡黄色路灯，再次感受到黑暗啃噬的绝望。这时我的手突然握住了一团温暖。风声中，爸爸说：“来，拉着爸爸的手走。”
问了好几家X市一中附近的旅社，都说因为学生和家长来得太多早就客满了。结果找了半天都没找到离一中比较近的旅社，爸爸没办法只好打的到远一些的旅馆落脚。打听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一家有空房的旅馆。一问，柜台的服务员说只剩下一张空房了，不过是一个三人间。爸爸犹豫了一下，掏出钱说：“就要这间吧。”
房间不是很大，三张床贴着墙并在一起，一台彩色电视机架在床尾。卫生间是一层楼共用一个。洗漱之后，我还想开电视看，但是爸爸不让。“明天就要去参加考试，今天还看什么电视！”我说：“我们老师说了，考试之前更要放松一下，这样才有可能超常发挥。”爸爸皱起眉头，“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老师的话？”我接着说：“可是就连曾诚哥哥也是这样说的嘛。”爸爸想了想，“那你看吧，但是不能看太晚了，影响到明天的考试。”
我在心里暗自高兴，为我耍的小聪明得逞感到自豪。其实老师没有说过考试之前要放松，曾诚哥哥更没有说，我只不过是在一句话之前加了一个莫须有的主语，就轻松地撒了谎。这个世界其实解决问题的很多途径都不是课本上教给我们的那些，做成功一件事情需要用到的手段很多时候都与传统观念不相符。比如我今天轻松地撒了一个谎，却换得了看电视的权利。用一种不同于老师所教的角度思考问题，这或许就是大人思考问题的方式。
打开电视，旅馆的信号不好，只有五个频道，翻来覆去都是枯燥的新闻节目。耳边传来爸爸的鼾声。我摇摇头，关掉电视，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城市彻夜不眠的灯光在薄薄的窗帘上形成一个一个摇摇欲坠的斑点。我重新坐起来，拉开窗帘，稀疏的车影闪过。我是在这个时刻开始一种近乎混乱的思考。
不太喜欢正在蒸蒸日上发展着的城市，因为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遮蔽了半个天空的乌云，黑乎乎的一大片，悬在头顶，像是如果掉下来就会把行人都压得粉碎。在这里，我能是那么容易地就看见自己的恐惧，对于天黑的恐惧，对于路灯蜡黄色的光线的恐惧，这座城市给我的感觉是压抑，像是波涛汹涌的大海一刹那淹过来的窒息。
那么还要不要在这里考试，然后读书，在这座压抑的城市生活整整六年？思想突然转头：自己怎么轻易就动摇了，不是要考上X市一中，不是要让爸爸他们生活得不用这么沉重，虽然不喜欢这里，但是如果考上市一中的话，曾诚哥哥不是也在里面读书吗？曾诚哥哥会照顾我的，会教给我更多的东西。
躺在床上，爸爸的鼾声陆陆续续。突然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我明天醒不过来的话，大概就不用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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