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起床,换上昨天发的迷彩服。首先是新生的开学典礼,是在兼做礼堂的食堂举行的。食堂前半部分是打饭就餐的区域,后半部分就是用帷幕拉起的礼堂。有什么文艺汇演或是重大活动的时候,只需帷幕一拉,舞台就出现了,食堂的餐桌全部挑头变成观众的坐席。我们就坐在已经变成观众坐席的餐桌上,听着校领导的演讲。
学校领导出场的时候,很多人都站起身来。我也站起来,想看一看掌管着如此高升学率的学校的校长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踮起脚,目光从无数人重叠的后脑勺的缝隙间穿过,我顿时傻眼了:台上一共有八个人,另个是穿着迷彩服的军训教官,剩下六个都是校领导,我完全不知道谁是校长,谁是主任。这时候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说了一句“最中间的那个是校长”,我再次踮脚,中间站着一个高个子和一个矮个子,我迅速在脑海中做出判断:校长应该是高个子的那个。
分管纪律的老师让我们坐下,警告我们再喧闹就要扣除班级量化分。我极不情愿地坐下来,这时候校领导开始讲话,首先是教导处的主任,然后几个副校长,最后才是校长发言。校长讲话的时候,我又站起身来看,才发现校长不是我想象中威严的高个子,而是那个矮个子。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一半,额前都是光秃秃的,发福的脸在讲话的时候显现出双下巴。他并不是我想象中的校长模样,甚至差距甚远。但是事实证明他就是这所厉害的学校的校长,我明白了永远不要用你的双眼作为衡量事物的标准,主观的判断一旦失误,你就犯了错误。
很有趣的一件事是,每个学校或许会有不同的各种职位,但是发言顺序都是先从职位低的开始,职位高的往往都是放在最后去发言。而且一般来说,前面发言的人台词是比较少的,重心全部在后面。我读的小学,初中,高中都是如此。我后来明白这种现象可以称之为“压轴”,就像数学考试一样,总是先简单后困难,而最后一道大题就是分值最高,困难度最大的压轴题。很多时候都必须要讲究这种顺序,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顺序的先后象征着个人地位的高低。例如饭局当中肯定是官职最大的领导最先动筷。这些都是人际交往中必须要学会的人情世故,我开始自己主动去了解这些的时候,我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即使你现在用不到,但是长大之后你一定会用到的。
八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是发烫的漩涡。迎接我们的是为期一个星期的军训。所有八个班的七年级新生都站在操场上,这个时候市一中的操场已经是红色的塑胶操场了。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操场,比我们小学那个用煤渣沙石随便铺起来的操场强多了。鲜艳的红色跑道,跑步的时候脚踩在上面都能感觉阳光的温度透过鞋底直达脚心,柔软舒适。
军训的内容说到底也就只有那么几项,每天都是单调的重复训练。其他班的很多同学都因为受不了毒辣的太阳,纷纷装病请假。女生常常以肚子疼为借口请假,百试百灵。很多男生都学着肚子疼,和教官说自己拉肚子,开始的几个人还能请到假,到后来教官就不给男生请假了,只要男生说自己肚子疼,就要被罚一百个升蹲。男生都觉得这不公平,但是没有办法,女生天生就比男生好请假。用一些男同学的话来说:凡事都要看开些,从历史的宏观角度来看,任何事情都是公平的。女性在旧社会遭受如此多的不公待遇,现在不仅男女平等,女生还处处比男生有优势。天下大势就是如此,阳盛阴衰,阴盛阳衰。
我们五班军训的时候,因为班主任就在旁边监督着,所以没有一个人敢请假,偶尔请的都是捂着肚子面色苍白的女生。看着别的班的同学像是残花败柳般大片大片地倒下去,王老师很高兴。她常会拿我们和他们作比较,重复着“能力有大小,态度不能有问题”这句话。军训五十分钟,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送水工早早就骑着小摩托把桶装纯净水送来了。总教官的哨声一响起,大家就像是泄气的皮球,刚才还有模有样的站姿马上就变得松松散散的。顿时鸟作兽散,一窝蜂地往桶装水那里冲。身后传来教官快要被人潮淹没掉的声音,“保持姿势,保持姿势”!
我端着纸杯,找到一块阴凉的地方。军训的时候,我没有和任何同学有交流,把迷彩的帽子拉得低低的,半张脸都遮住了。爸爸在开学的那一天就带我去剪了个头发,我想要斜斜的刘海,爸爸却让理发师给我剃了个中规中矩的大平头。汗水从帽檐留下,我没有用手去擦。第一次觉得太阳把塑胶跑道烤得发烫是一件可怕的事。站在操场上军训,就像站在一个大蒸炉里面,机械地重复着动作,不断蹲下和起立。
我总是在这个时候不断地想起小哥哥来,他现在一个人了,应该在玩些什么。我现在真的离开了从小到大生活的小镇,而他告诉我的孤独又会是怎样一种感觉。小时候我经常星期六星期天去小哥哥家看电视,作业也没有写。只能星期天晚上乘爸爸妈妈都睡着之后才起来补作业。听到爸爸的呼噜声之后,才敢行动。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铁床发出一点点“吱吱”的声音,就吓得汗毛耸立,站着动也不敢动。打开台灯,调到弱档,找出作业纸笔,夜深人静的时候,一个人往本子上唰唰写着。我问过小哥哥,“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孤独的”他只是说,“在绝望的那一刻你才是孤独的”。他上了初中,特别是开始抽烟之后,他说的很多话我都不太懂了。但是没关系,我和小哥哥之间不需要理解,我只需跟随着他就行了。只需永远地跟着他,像是以前那样。
可是,现在的你已经开始长大,你不需要一个怎么都甩不掉的跟屁虫了。你需要一个倾诉者,倾诉这个世界不理解你,不接受你的地方,倾诉大人与少年之间不可消灭的隔阂,和他们粗鲁的否定。是的,我的小哥哥,你已经开始长大,正如命运庞大的秩序齿轮缓缓地启动,没有毁灭就无法终止。你将用还是稚嫩的肩膀扛起整个世界,你开始叛逆,开始绝望,都不过是因为你的成长的孤独。那么,是时候和从前的那个上蹿下跳,调皮捣蛋的你说再见了吗?余悦月只是从我的生命里离开,而曾经的你已经在我的生命中消失不见了。
好不容易挺过两天的军训,皮肤晒得这里掉一块,那里黑一块的。可是一想到只不过是熬过了军训漫长的七分之二时,又会不由沮丧起来。太阳无情的暴晒,让我们这些花朵都不禁像霜打的茄子,奄奄一息,气喘吁吁。心是凉的,身体却是热的。总教官心血来潮,搞一场非正式的会操演练。搞完之后,他站在主席台上,洋洋洒洒地讲了半个小时的总结后,又在结尾处加上了一句“为了考验同学们的意志力,我决定站军姿一个半小时”。我们就因为这心血来潮的一句话,挺着两条腿站在大太阳底下,像是向日葵一样欣欣向荣地吸收着阳光。不少同学都在咬牙切齿,暗里诅咒着总教官。全年级八个班,几百号人就组成了一片向日葵的海洋。站到半个小时,有些同学实在站不住了,就伸出手挠挠脖子,一边挠一边向教官解释说是在打蚊子。偏偏总教官这时候来了,上去对着屁股就是一脚,然后就是一百个升蹲。总教官在八个以班级为根据划分的连队间鬼魅般穿行,时不时揪出一两个挠痒痒的学生。他背着手,把背挺得笔直,一边巡视连队,一边警告“如果有一个人同学做不好,全连队就要加罚一分钟”。各班的教官也在一旁不断提醒“抬头,挺胸,收腹”,后面不知道是谁接了一句“翘屁股”,整个连队都笑起来。总教官也跟着笑起来,只不过是阴险地笑着。看着总教官,大家都不敢笑了,他眯着眼睛问“怎么不笑了”,嘴角露出被烟熏得有些黄的牙齿。大家都不说话,总教官这时突然把嘴一合,眉头皱起,大声地宣布着,“全连加罚二十分钟”。
站在我们旁边的六连,前排的男生跟后排的男生在商量着。前排的男生说:“一会我假装往后倒下去,你就在后面接着我。你假装送我出去,这样我们两个都不用站了,你看这个提议怎么样?”“好,不过你轻点,我力气小,怕接不住你”。后排的男生话还没说完,前排的男生就一个倒栽葱直挺挺地往后倒下去了,后排男生没有接住,前排男生笔直就栽在操场上了,后脑勺着地时发出一声闷响,后排的男生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一把抱起倒地的男生,撒开腿就往操场外面跑,连队里又冲出几个人,紧跟着抱人的男生追去,一边跑一边说:“你慢点跑,让我们也跟着沾个光行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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