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回—武二郎夺门取登州，豹子头抓刃救三娘
却说上元节李逵、武松、周通齐拜花堂，刚刚礼成，便见百合子晕倒在地。扈三娘并一干丫鬟喜婆忙不迭地将她抱进李逵新宅，去客房屋内放平躺好，解开紧身喜袄，教她透气。李逵不知百合子如何情形，跟着便往房里挤，又被扈三娘推出屋外，急的在院中团团乱转。
这边手快的，已熬了一盏浓浓姜汤，喂了下去。百合子很快便醒转过来，只是额头火烫、面色潮红、四肢无力。外面喜棚里百合子刚晕倒时，柴进便即刻打发人去请医生，这光景已被军汉领到了院中。扈三娘请郎中进屋净手，诊了脉象。再请郎中草厅上坐定献茶，李逵耐着性子，压低嗓音，问那医师百合子是何病症。这郎中捻须髯慢声细语道：“小娘子乃是积年寒症，阴阳失调，加之饥馁经年，内息亏缺。又兼近日劳累，忧思惊恐，风侵入体，以致伤寒。大体不妨，只需服小可几副汤药，驱除寒症，病症可祛。然后却需好生调养，温补内息。”扈三娘再问道：“今日新婚，新妇身子虚弱，可否圆房？”医师道：“未经人事个小妮子，又这般虚弱，且调理个一年半载再说，急则子嗣难敷。”扈三娘谢了医师，待写了药方，付了诊金，仍教军汉着车子送医师回去。
李逵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急忙问扈三娘究竟何意。扈三娘道：“你哪里就看上了这么个穷倭孤女？怕是自小便挨饿受冻，先天亏欠得狠了，早有病根。再加上漂洋过海、一路颠簸，又被你逼着大雪天跋涉千里。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何况这么个病秧子？更兼让你一会儿惊吓、一会儿大喜，这便得了伤寒。需静养一年，善加调理，才能给你当媳妇，你可等得？”李逵道：“若要养病，俺大鱼大肉价喂她，却不是好得快些？今日拜了堂，不就是俺媳妇了，做甚么要等一年？”扈三娘不料这黑厮仍是不懂人事，也无法分说，只得带羞嗔道：“郎中说等一年，便得等。你这黑厮哪里懂得照料人，且滚回密州去杀人放火，此间用不着你。一年后，便还你个结结实实的俏娘子。”
李逵却待再争竞几句，见扈三娘杏眼一瞪，不敢再说，回身去找宋江。待他回转喜棚，那两对新人已各回新宅入洞房，迎亲的大多随着闹房去了，连鲁智深都去武松宅中暄哄，端得是个“花和尚”。喜棚里只剩宋江、柴进、林冲三个梁山头领。一群小儿钻来钻去，抢着撒帐时满席的花生、栗子、蚕豆等吃食。李逵鹦鹉学舌，对宋江转述郎中诊断，无头无尾的夹杂不清，教三人愈发疑惑。幸得扈三娘跟了出来，细细分说，三人才恍然大悟。
扈三娘当着林冲分说此等事体，愈说愈发脸红，声音渐低。林冲见扈三娘如此神态，心下不免一荡，慌忙转头去看那群小儿，渐渐出神。
宋江这边瞧科，心内再有主张。转头对李逵道：“既然郎中说了，百合子要调养一年。那便教她留在济南府，等安道全来时，细细调理。你明日便回密州，安陵寨、灵山岛两个去处，皆要尽心出力。平日少吃酒，多与李衮、项充商议行事。待百合子调养妥当，哥哥做主再与你俩圆房。”李逵愣愣问道：“甚叫圆房？”倒把宋江气乐，道：“现下你且休理会，到时便知。”黑旋风只得应了，自去军营歇息，次日一早带部下返回密州不提。
上元节后，济南府各项事体按部就班，无非是离城墙三里修筑堑壕、疏浚护城河。城墙上安放新铸风火炮、子母炮各二十四尊。鲁达为头，朱武辅之。扩军至一万人，编练济南府守备军。梁山头领，各自充其职司；梁山老卒，皆任伍长、什长、虞候、都头。
不觉已到二月初二，时称“青龙节”。一早起来，宋江、林冲、柴进、鲁达四人在州衙后堂过早。桌上一盘扒猪脸，唤作“龙抬头”；摆上几对鸡爪，便是“抬龙爪”；芥菜缨炒黄豆嘴儿，取名“借财金豆”；老腌儿鸡蛋切开流油儿，叫“财源滚滚”；上盘豆腐叫“兜福”；青菜叶子包米饭，唤作“包财”。
宋江举杯，对三人道：“小可那次背痈发作，昏迷不醒，鬼门关上走一遭，端的是两世为人。醒转后到今天又是一年。此一年我梁山喜事不断，先是晁天王大仇得报，卢员外镇守水泊，固若金汤。我等这一支偏师，攻略凌州、青州、济南、密州，打下了一片新天地。三位贤弟栉风沐雨，在外奔波攻略，辛苦异常。宋江在此敬三位贤弟。”三人站立，躬身一礼，各自饮了此杯。
柴进道：“此一年下来，柴进最是开心。我梁山众人能开疆扩土，兄弟们各自开衙建府，治下百姓丰衣足食。此一番气象，乃是那赵家数代独夫，均未看到的盛世。柴进现下是后周嫡派所遗，唯一骨血，且年近不惑。少年时还曾奢望复辟，此刻惟愿在梁山做一小卒，泽庇苍生，与那赵官家做个对头。哥哥但有差遣，小弟无有不从。水里火里，皱一皱眉便不是大丈夫。”林冲、鲁达皆道：“吾等都是背时军汉，无奈上得梁山。只思量此生再无出头之日。谁料想此一年来，竟能够冲州占府、经略军政，平生志向得以伸达，全赖公明哥哥带擎。”三人说到开心处，又再举杯相贺，大早起却喝了个微醺。
宋江又道：“昨日山寨派人来报，朝廷着陈宗善前往水泊招安，被吴家亮用好言好酒、金珠宝贝留在山寨，足足盘桓了将近三个月，乐而忘返。最终还是东京听闻密州及板桥市舶司被我梁山攻下，道君皇帝震怒，派人赍圣旨到了济州府，对陈宗善大加申斥，当场押回东京下狱。济州张叔夜对梁山放出话来，定要发兵征剿。军师提醒，此番朝廷征剿，梁山泊和济南府，最是可能遭受攻击。梁山那边，卢俊义与吴军师在彼，凭着水泊之险，固守该当无虞。最要紧是济南府，定要有一场恶战。”
宋江停顿一下，喝干杯中残酒，用目光扫了一下三人，再道：“吾意，趁此时机，柴大官人和林教头这两路，可趁着朝廷进剿，调动兵力之际，攻下滨州与登州，将济南、青州、密州、滨州、登州五州之地彻底连片，肃清官兵残余，获得北面至海的安定，以抽调兵力，全力防守济南至密州一线，不给官军进犯之机。鲁提辖这边，肩负济南府城防，职责甚重。修筑内外城防、训练守备军卒、整备器械火炮、囤积粮草，诸般事物均需用心办理。宋江文才武艺皆无甚出众处，惟拜托三位兄弟，劳心出力。”三人连称惶恐，答应差遣。
早餐罢稍事歇息，辰时升帐。宋江点周通、刘桃花夫妇，随同柴进去往滨州效力。桃花山、桃花村诸般产业仍归二人名下，与柴进商议安置。再调董平、武松、扈三娘、郑秀儿四人，随林冲去往登州效力。其余头领仍留济南府备战。再命人带宋江亲笔信，赴莱芜监命艾田、汤隆、郑天寿三人采买、打造一应守城器械，分发济南及泰安、密州。
话分两头，单说林冲、董平、武松、扈三娘、郑秀儿，堂上领命后，各回下处收拾行装，再去州府前会合宋江早备下装载攻城器械、药材等物的辎重车队，一行五七百梁山老郎步卒、百十辆太平车子，扮成客商模样急忙上路。晓行夜宿，三四日间，到得登云山下。呼延灼、杨志、花荣、孙立、孙新、顾大嫂、邹渊、邹润、史文恭全数迎下山来，林冲向众人引荐了董平，各自见礼。再教武松引郑秀儿拜见诸位伯伯叔叔，众人大喜，道贺不迭。都到山寨之中，草厅里坐下。林冲居中坐了，左手呼延灼、杨志、董平、武松、郑秀儿、史文恭，右手花荣、孙立、孙新、顾大嫂、邹渊、邹润。
林冲开言道：“公明哥哥一路，元正日前已攻取了莱芜监、密州、板桥市舶司，直至海边。胶州一境，南线已然闭合。此次林冲回来，公明哥哥嘱托，北取登州、莱州，时机已然成熟。命我等尽快攻取登莱，命柴大官人攻取滨州，再肃清境内残余官军。教整个山东地面，尽皆归我梁山，方好免除背后隐患，专心抵挡朝廷征剿。众位意下如何？”
呼延灼开言道：“吾等去年自七月之初，便来到登州地面，至今半年有余。经三个多月的往来清扫，早已将登、莱二城围困严密。此二城亏煞是港口，尚有海运船只往来接应、支援些粮草，否则三个多月围困，饿也饿杀全城百姓。近日细作来报，登州城里商民百姓早已出逃殆尽。留在城内的惟有四五千官军，并朝廷水师近三千余人。水师借舟船之利，尚可勉强吃饱。近三千禁军也可半饥半饱度日。苦煞登州厢军，野菜麦麸都没得下肚。军心已然不稳，战力所剩无几。”
孙立道：“元正日起便每日都有逃卒溜出城来，被吾等在孙新酒店处支起粥棚，引得逃卒来乞食，顺便细加盘查。有那一等体力虚弱的，供粥三日与些铜钱，都打发回乡；身体健壮些的，已编入行伍，习练战阵；于内还查出数名往东京送信的，被吾等当众斩首。细作来报，现下城里已无人敢应承送信差事。”
花荣禀道：“那登州太守竺敬与兵马指挥使马劲素来不和，自吾等困城后，勉强一道支吾。原来登州通判名唤宗泽，是个知兵宿将，年逾六旬。刚刚告老还乡。现竺敬引禁军守临海北城及港口，尚能吃到些粮食，有些战力。那马劲领厢军守南城，饥馑难耐、早把战马及驮运骡马杀尽吃光。据逃卒说有士卒吃人肉保命，吓得满城内商户百姓搏命出逃一空。”
林冲闻言大怒，回身对武松言道：“此间事急，兄弟休辞劳苦，便今夜带手下短刀手，随邹渊、邹润叔侄登城炸门，接应吾等进城。先扫清马劲厢军，杀尽这伙吃人恶鬼。”
武松拱手领命。郑秀儿起身禀林冲道：“小妹情愿随短刀手进城杀敌，望林家哥哥准许。”林冲望一望武松，见他踌躇，便开言道：“郑家妹子毕竟新婚，上阵厮杀这等事，还是不要前去，须知刀箭无眼。”郑秀儿道：“小妹尽知刀箭无眼，情愿随二郎上阵，生死只在一处，乞哥哥成全。”武松本颇犹豫，听得郑秀儿“生死一处”之言，决然禀林冲道：“武二愿同秀儿同去，定当不辱使命，也护得她周全。”林冲见二人心意已决，便又对扈三娘道：“扈家妹子，可愿与郑家妹子一道出战，彼此照应？”扈三娘猛听林冲唤自己“扈家妹子”，心内一跳，强摄心神道：“哥哥差遣，便是刀山火海，小妹何惧？”一干人听得这一番言语，觉道似乎有些异样，却也想不出哪里有异。
林冲忙再发令道：“呼延将军、孙立将军、董平将军，各带一百马军，随吾卫队一道，待武松炸开城门，一齐冲进城去。呼延灼径夺西门、孙立径夺东门，董平随吾冲北门。马军各带铁蒺藜，夺门时或遇到大股步兵时，多使铁蒺藜炸，尽量避免伤亡。”再调花荣、杨志引五百马军奔袭莱州府。约定今夜四更，一起打响。众人拱手领命。
三更天，邹渊、邹润领数个登云山猎户，盘上登州南门女墙，哪儿有甚么守军？皆饿得睡在城内墙根下，蜷成一个个虾米样。邹渊等垂下绳索，接武松、扈三娘、郑秀儿并十数人上城。武松等见城上守军倦怠，便未待四更天到，也未等步军登完城墙，带人冲下城门洞杀散数十个守军，剁锁打开城门。
城门开处，史文恭并二十八筹北地骠骑当先冲入，再是孙立一队，呼延灼一队，冲入城中分开两下奔东西二门扑去。次后董平随林冲入城，会和邹氏叔侄。这董平新入梁山，十分急着要见功劳。拽了邹氏叔侄上马带路，一径冲向北门，追赶史文恭一队人马去了，倒把林冲独个丢下。离天明尚早，林冲身边仅余下数骑并武松未带上城墙去的二三十步军，缓辔向城中走去，细听城内声响，断判各路进展，以便驰援。须臾，武松同着郑秀儿追上来，后面跟着扈三娘。林冲带住马，低头与武松交谈。
猛然间自右手一民宅中扑出一人，挺朴刀向郑秀儿剁去，武松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挥刀隔开那人朴刀，一把拉郑秀儿躲在自己身后。那人一刀不中，转身再是一刀奔扈三娘剁去。扈三娘此刻只持了右手单刀，为着便于行路，左手刀却在鞘里。那人偷袭，猝不及防之下，扈三娘只得用右手单刀去当朴刀。单手短刀对双手长刀，如何挡得住，嘡啷一声响处，扈三娘刀被磕飞，那人朴刀只略顿了一下，再向扈三娘剁下。却见一道黑影飞来，将那刀客撞开，二人俱是摔倒在地。却是林冲见扈三娘遇袭，手中蛇矛长大碍事，便弃了蛇矛自马上合身扑向那刀客。那人衣轻灵便，一骨碌爬起，觑着离扈三娘近，就又向扈三娘再一刀剁来。林冲着甲笨重，起身迟了一息，见那刀又来，便再一扑转身，将全身遮住扈三娘伏在地上，拼着背后吃那人一刀，连护心镜都剁碎了。林冲反手一捞，左手正抓在那朴刀刃上，死不松开。这边武松恰好刀至，使得力大，将那人头颅剁得飞起老高，尸身倒下，一腔热血喷了林冲和扈三娘一头一身。
林冲起身，撒开那刀刃，才觉得左手掌心钻心价疼。扈三娘惊魂稍定，起身扑向林冲,紧紧抱住，泪如雨下。林冲稍挣了一下，扈三娘抵死不松手。林冲便不再动，右手抚了抚扈三娘头发。恰在此时，天色微明。金光晨曦衬着两个朱红身影，鸾凤涅槃般光彩照人。武松和郑秀儿看着，不觉痴了……
有分教，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又倒是：千般苦总有甘甜日，百炼钢终成绕指柔。毕竟登莱二州如何攻略，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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