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回—出林龙喋血城门洞，小李广莱州囚明诚
却说林冲统军攻登州，遇到刺客袭击，林冲为救扈三娘，吃那刺客在背后砍了一刀，护心镜被剁碎，虽刀刃并未入体，但所受伤损不啻于棍棒重重击身。再手握刺客朴刀刃口，左手掌心割破，深至见骨。林冲咬紧牙关支撑，草草包扎手上创口，上马同一干人再冲向北门。这时节东西两门皆不住传来炸响，伴着人喊马嘶嘈杂之声。
林冲最是担心这北门，为着北门通着港口，守军最多，战力亦是最强。便催坐骑引着众军直向北门冲去，拈指间到达。却见城门洞内围着百十来官军，拼命顶着城门，倒是还没有合拢落闸。外面有人正在撞门，往内冲杀。林冲略一思忖，猜到情由：定是董平、史文恭冲至北门，杀散守军开城后，径又出城门外去厮杀，被城内残兵又夺回城门洞，要将他众人隔在城门外。
武松与林冲迅疾言语了几句，便一挥手带着麾下短刀手冲到城门洞约五十步开外处，皆去解下身上带着的铁蒺藜，晃火折点燃引线，前冲几步顺势投出，砸向城门处官军。捎待几息儿，数十个铁蒺藜连珠炮般炸响。城门洞逼仄，官军为堵城门都挤在一处，这一番爆炸哪里去躲?登时百十人都了账。城门立时被外面梁山军士推开大半，却见为头董平满身是血冲进城来。身后只有三五十骑，尽皆带伤。还有五七十步卒，却才搏命夺门，已是累得瘫坐于地。林冲无暇与董平答话，一提坐骑冲出城门外，只见吊桥已毁，吊桥外尚有数百宋军鼓噪，间或仍有冷箭射来。
林冲回马进城门，教众军关闭好城门，合闸落锁。再问董平情由。董平道：“吾等一直追赶史文恭那彪军马至北门，只见城门大开，守门官军死伤一地，他们一彪早已杀出城去了。俺引了这百骑就停在吊桥外，准备接应史文恭等。教邹渊邹润引他麾下百十个步军占住城门洞，里外接应。哪想随即便于城内杀出一支官军，径来夺门。城外也有着数百官军来抢北门。内外夹攻，吾等支吾半晌，愈发吃力。门内是邹渊邹润叔侄引军厮杀、门外是小弟引这百十骑兵抵挡。吾这厢抵挡数百人不住，只得退回吊桥内，教军士拆了吊桥，靠护城河拦住这厢。谁想邹家叔侄也未抵敌住城内来袭官军，大半人被赶杀出城门洞，眼看城门闭上。亏煞哥哥赶到杀散这彪官军，迟则俺这百十人被挡在城门外、吊桥里，只得等死了。”
林冲听罢，忙命众人寻找邹渊、邹润叔侄，须臾在两扇城门前寻得二人尸体，却见二人皆身受十数处刀枪伤，邹润胸口尚插着一支断矛。周边都是二人杀死官军，二三十个。林冲大恸，伤悼不已。
天已大亮，孙新、顾大嫂引着登云山余下的七百余名喽啰，推着林冲自济南府拉来的辎重车队，赶到北门。孙新见到邹氏叔侄尸体，扑上去抱着痛哭，登云山一众军兵俱低头垂泪。顾大嫂性格爆躁，见折了邹家叔侄，张嘴便要发作骂人。却见林冲两处受伤、董平浑身杀成一个血人、带来的马步军都伤亡过半，还走失了史文恭那一彪北地狼骑，兀自生死不知。四下看去，找不到该怪罪哪个，只站在一旁恨得咬牙切齿。
终于孙立派人来报，东门已围歼守军，斩尽杀绝。问可否冲出城外，径奔港口出击。林冲忙教报信兵丁回复孙立，叫他稳守城门，自己这一彪马军立即去与他会合，一道出击。那兵丁喏一声去了。林冲再传令，命武松、郑秀儿、顾大嫂领所有步卒，上城守住北门，必不可让城外军兵攻入。嘱托武松避免厮杀，多用铁蒺藜对付攻城官军。然后命所有有马军兵，并扈三娘、董平、孙新，都随林冲快马赶去东门，汇合孙立一道出战。说完一夹马腹，泼剌剌冲向东门。汇合了孙立，一道冲出城去，先大宽转奔北门而去，誓杀尽北门外那伙官军。
彼时登州城四面城墙皆宽约三千余步，周长共十二里。东门距北门亦不足四千步。梁山军战马催起，捻指间便到。却见那一干官军尚在，正搬运木材搭桥欲过护城濠攻城。董平一见鷎目瞪圆，血贯瞳仁。当先一骑，带兵往前冲杀。可怜众官军叫苦，人人着伤。怎见得：
哀哀哭哭，歪盔卸甲。将赶上，任从刀劈；乘着势，剿杀众军。逢刀的，连肩拽背；遭火的，烂额焦头。鞍上无人，战马拖缰，不管营前和营后；地上尸横，折筋断骨，怎分南北与东西。死的尸骸暴露，生的逃窜难回。愁云直上九重天，一派残兵难逃生。
董平领军往来冲杀几番，数百官军死伤大半，余者一哄而散，四下逃去。武松在城头见董平杀散官军，便再开城门，将辎重车推将出来，会合一众人马，向东北五里处海港进发。行约三里许，转过一片黑松林，地势豁然开朗。只见一支朝廷步军散成数个圈子，站立不动。有二三十骑马军，分四个小队在几个圈子间往来驰骋。见哪个圈子略松散些，便驰过去冲杀一下，逼迫步卒们又挤成一团，再纵马巡视下一簇兵士。偶尔飞一支冷箭出来，这伙儿骑兵们都能于间不容发之际躲开，再翻身回射一通连珠箭报复。是故官军亦不甚敢放冷箭，只是紧紧挤成一簇，只求自保。
见林冲等人转出黑松林，那马队中飞奔出一将，径到林冲马前——却是史文恭，抱拳禀道：“启禀将军，末将带狼骑营二十八骑在此缠住水师营往城内增派的援兵。原有千余人，被俺们自海岸到此冲杀十数次，终是逼迫这厮们结阵防御，不得接近城垣。俺狼骑营二十八人，只三人轻伤，无碍厮杀。”林冲赞道：“果然是将才也，只三十骑便能困住上千步卒，且无一人丢却性命，古今未闻。”史文恭抱拳一笑。
林冲因折了邹氏叔侄，满心忿恨。见史文恭将这数百军士围成了数簇人堆。便回身看向武松。那武松领会得，引手下十数人去车仗内再取出若干铁蒺藜，向董平麾下借了十数匹马，先去鞍后将铁蒺藜栓牢，再晃着火折，诸般齐备，只待武松发令。林冲传令手下马军四下散开，围住东南西三面，只留北方海面。再教手下步卒结长蛇阵，准备迎敌。诸事齐备，便对武松一点头。武松翻身上马，将手一挥。众短刀手亦上马，齐齐冲起，飞快从官军各阵前弛过，点燃铁蒺藜砸入人丛，便飞驰而过；奔下一簇人群，再丢铁蒺藜再驰开。待得铁蒺藜于人丛中炸开，官军三停里炸死炸伤两停，余下一停死命奔逃，不辨东西，尽被外围梁山马步卒杀死。顾大嫂、扈三娘二人，心内皆有无限恨意，各轮开双刀雌狼般杀入人丛，一头砍杀、一头嘶喊，把那胸中无穷戾气化成冲天杀意，尽情宣泄。孙新、郑秀儿恐二人有失，赶忙挺军器分头相帮。没半个时辰，近千官军竟是再无一人站着。有分教：
离泊东进千余里，一夕杀戮白发生。可怜登州滩上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海风吹来，海腥气和着硝烟气、血腥气，弥漫滩涂，令人作呕。只听得风吹旌旗，扑喇喇作响。顾大嫂长嚎一声：“邹渊、邹润，俺给你叔侄俩报仇了，你俩一路走好！”扑通一声跪下，一个头磕在地下，再瘫倒在地。扈三娘、郑秀儿忙奔过去，捶背抹胸一通忙乱，顾大嫂才悠悠醒转，搂住二人嚎啕大哭。那两个也不知触动哪番伤心事，竟也相跟着哭起来，呜呜咽咽价停不住。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哭端得是风愁云惨，足有半个时辰。待三人觉得心内畅快，收住悲声时，却才注意到身边只剩武松一人坐在椅上，手里正拎着随身带的酒囊，吃一口、叹一声。身旁战场已是打扫得七七八八，满地尸体皆已运走掩埋。顾大嫂问起林冲等人去向，武松道却才呼延灼领着西门骑军赶来，几下合兵一处，奔去“刀鱼寨”港口了。此刻想必已将官军残兵清理净，夺了港内大小船只。登州攻略终是圆满，几人仍是叹息邹氏叔侄命薄。此正是：
铁血夜搏关城晓，男子生平志已酬。不须出处求真迹，却喜忠良作话头。
话分两头，却说二月初十亥时，花荣、杨志引五百马军到得莱州城下。这莱州城周长九里，城墙高三丈五尺，基厚两丈四，门四座，东澄清门，南景阳门，西武定门，北定海门。城墙角下为护城池，深两丈阔四丈，易守难攻。花荣与杨志商议，如何破城。这杨志武举出身，长于谋划，于路之上深思熟虑，自是胸有成竹娓娓道来：“无他法，趁夜攀墙打开城门，皆赖死士夺门尔。”花荣允诺，选派五十身手敏捷者，仍携铁蒺藜于四更攀附城墙，夺取南门；其余马军静待城门开处，冲进城去。
无移时五十军士选定，趁夜黑无月，先泅过护城河，隔河抛与铁蒺藜并火折。这干军士且去南门城墙一侧伏了，等待城内四更报时声音。寒夜之中，众人牵马待于城门外五七十丈远的树林中，全身冷飕飕地，只觉时辰恁地缓慢。终于听得城楼上数声爆响，众人皆翻身上马向城门奔去。到得近前恰好城门大开，吊桥落下。数百骑人马一发冲进城去。花荣随细作径奔州衙而去，杨志带三百余骑直去夺其他三门。
却说花荣，带百余名骑兵奔到州衙，于路上也遭遇几拨守城军丁，纵马一冲便杀散了，毫无阻碍到得州衙前。门前几个步卒上前拦阻，被花荣枪挑马踏、登时杀死。花荣分十数骑转去后门拦截，再一挥手几个骑军上前点燃铁蒺藜炸开院门。一队人下马冲进州衙内抄拣，花荣却去大堂上坐定等候。没一盏茶功夫，军士揪了两个着锦袍男子上堂，喝令跪下。却见其中一人拜服于地，浑身颤抖。再有一个却是负手昂然而立，拒不跪下。生得如何，但见：
细眉朗目，唇红齿白，面如三春新桃李；修长七尺，清秀儒雅，身似玉树临清风。举手投足，温文尔雅；年且不惑，心犹少年。最喜簪花理髯，频频顾影自怜。作诗谢绝聊闭门，燕寝凝香有佳思。
花荣一见，心内暗暗赞赏，却故作嗔怒，喝道：“汝等害民赃官，只思残害百姓，乃至天下纷乱。今俺梁山替天行道，天兵到此，汝等群丑死期将至。汝何人，见得本将兀自狂傲？”
那站立官人不疾不徐答道：“吾乃知莱州赵明诚，此乃好友陆德夫。吾二人正在后衙品评新词，赏玩金石。不意被汝等赚城。明诚一生只爱金石辞赋，害民赃官一说，原封奉还。”
花荣道:“尔既为知州，梁山军袭扰、封锁登莱二郡已历半年有余，登莱二城想必粮秣已绝，赵知州是如何调度钱粮兵马，备战守城？”赵明诚答道：“莱州靠海有港，尔梁山军于陆上封闭，吾仍可自海上调集粮秣、迁出人口。如今莱州城内只万余百姓、千数军士。故存粮尚可支吾数月。”花荣再问：“莱州当下何人领军？”明诚道：“原是杨戬门人张釜遥领防御使，经年不在任上。自汝梁山军袭扰登莱后，便再无朝廷禁军消息。现下城内是都虞候史珪为头支吾城防。”
二人问答间，天已大亮。军士来报：“杨志头领已攻占四门，于东门斗杀首将史珪，莱州城内再无官军抵抗。”花荣闻报，再无担忧，却对赵明诚饶有兴趣。便命赵明诚、陆德夫二人引领至后衙宅邸一观。走过中堂，揭开了门帘，进到里间。是上下两个榻，上榻设了衾枕，下榻堆积著书画。上榻面前有个小门，于内是一间暖阁，堆满各色金石器玩并碑帖法文。朝东一个窗户，窗下一张方桌，铺满一叠词稿。
最上面一张词稿，满是笔勾红圈。花荣拾起观看，却是一阕《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下面一页纸，亦是词稿，又是满纸红圈，却是一阕《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陆德夫屈身上前禀道：“此是明诚兄近作词五十阙，命吾评点。吾刚刚选出此二阙最佳，明诚却道此二阙，乃其浑家李清照之作。吾二人正在感叹，将军大军至矣。”花荣闻听“浑家李清照”几个字，不由转身看向赵明诚。门帘一挑，一女子端茶上来，怎生摸样，但见：
云鬓轻梳蝉翼，蛾眉巧画春山。朱唇注一颗夭桃，皓齿排两行碎玉。花生媚脸，冰剪明眸；意态妖娆，精神艳冶。岂特余杭之绝色，尤胜都下之名花。
赵明诚禀道：“此乃家母身边丫鬟，拨来照顾明诚起居，将军请茶。”花荣一见此女，勃然大怒，喝令军士进来，将赵明诚送至州狱看押。再令军士将陆德夫乱棒打出，那丫鬟并内宅众仆禁足。一干人大惊失色，赵明诚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如何惹恼了这个太岁。
此正是：祸福无门人自招，须知乐极有悲来。毕竟赵明诚如何脑犯了花荣，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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