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回混江龙渡海击苏州燕小乙细作立功勋
却说宣和三年（1121年）三月廿三，林冲等正在沙门岛上同祝显应宫落成。忽听人声喧闹，却是李俊、二张、二童几人，并济南宋公明处使者，恰好登州相遇，于是同船上岛而来。使者赍宋公明贺显应宫楹联一幅道：
地近蓬莱，海市仙山瀛客话；神来湄渚，绿榕丹荔故乡心。
众人读联都喜，思量正缺此一副楹联。便教庙祝把去请高手匠人镌刻悬挂于山门两侧。自此，沙门岛之名逐渐被“庙岛”取代，不复有“阎罗沙门寨”之谓。这显应宫香火日盛，凡登、莱、闽、浙及北地苏州、辰州行船之人，皆来拜祭。每年三月廿三及九月初九，显应宫各有一次庙会，端得是人山人海，龙香宝炬，瑞气氤氲，果是万年香火。此是后话，暂且不表。
却说混江龙李俊到得登州，便整饬滨、莱、登三州原官军水师船只，选出远海硬帆宝船（船有四层，九桅十二帆。长四十丈，宽十八丈，锚重六千斤。可容千人）十五艘，大海鳅软帆车船（船长二十八丈，宽九丈。两边置二十四部水军，每军用十二个人踏动。船中可容数百甲士）二十艘，小海鳅软帆车船（长十八丈，宽六丈八尺。两边用十二部水车，船中可容百十甲士）三十艘，硬帆马船（长三十七丈，宽十五丈，可装运战马）三十五艘，硬帆粮船（船长二十八丈，宽十二丈，用来装运粮食货物辎重）二十艘，硬帆坐船（坐船长二十四丈，宽九丈四尺，用以装载人员、货物）三十艘，锦帆战船(长十八丈，宽六丈八尺)五十艘。整顿修缮已毕，装载淡水、粮食、军器箭矢、火药蒺藜弹等军需无数。
有看官动问，登州哪来军械、火药、铁蒺藜等物？却原来自取了登州，宋公明便发文密州，此一个冬天，莱芜监并济南府所产军械火器，陆续运送于此。三月廿五，凌振、燕青、李逵、百合子、李衮、皇甫端、陶宗旺七人，押五十车火炮并炮架、霹雳车架、床子弩等什物，再有数十匹高大骏马，迤逦到得登州。凌振引一班匠人，自去登舟安装火器，四日内安装齐整。凌振留下一班炮手匠人，独自领数个亲随，上马回济南不提。
四月初二，林冲点起众将，商议北进苏州。林冲先将登莱军务民政，尽委于孙立、乐大娘、孙新、顾大嫂四人，交付了印信旗牌。孙立言说无人可用，难以支吾偌大二州政务。林冲指点道：“沙门岛配军之中，尽有犯罪官绅等人。政务之事，这等人烂熟于心，用心甄别寻找便是。”孙立梦醒，拜谢不已。林冲再点起北进苏州船队将佐。帐下马军将领有花荣、杨志、史文恭三员骁将，带领马军七千人，战马三千匹（三十五艘马船，已经满载）；步军将领是武松、郑秀儿、李逵、百合子、扈三娘、戴宗、燕青、李衮，带领“短刀营”一千人及“伏波军”三千人；水军将领李俊、张横、张顺、童威、童猛，引水手二千人。共计一万三千军马，大小战船一百五十艘。再有皇甫端、陶宗旺各领数百牧人、匠人一同进发。端得是：兵强马壮冲巨浪，安邦定国灭夷狄。
林冲谋划北进之役凡一年有余，今朝终得成行，不禁喟叹道：“想吾等众人，获罪于朝廷，曾为天地所不容。空有一身本领，却是报国无门。谁料想自打下大名府后，此三年间，公明哥哥带擎吾等，东征青齐密登莱滨六个州郡，创下如此根据之地。今日聚得亘古未有之一支无敌水军，自此大洋之上尽可去得。”众将皆应声感叹。
巳时初刻，众人登船。正午时分，响炮启碇。须臾离了近岸到大洋深处，那陆地岸边早已不见。水手定了指南针，昼夜兼行。众人看那大洋，但见：
千重巨浪如楼，无风自涌；万斛大船似马，放舵疑飞。天垂积气，地浸苍茫。凭他随处为家，哪里回头是岸？朝光朗耀，车轮旭日起扶桑；夜色清和，桂殿凉蟾浮岛屿。大鹏展翅，陡蔽乌云；狂飓施威，恐飘鬼国。神鳌背上耸青山，蜃楼仙气娆烟霞。
海队舶行了一昼夜，一早风色正顺。天色晴明，波浪不起，李俊在旗舰宝船上，心内喜乐。叫一艘小海鳅车船，载取林冲、花荣、杨志、武松、李逵、燕青数人，皆来旗舰，一同坐了吃酒叙谈。忽听得后面梢上舵工叫道：“不好了！快些湾船！”水手忙落了风篷，用力撑到沙嘴上，抛下锚碇。李俊惊问道：“怎的？”水手摇手道：“不要响！”忽见白浪如山，喷雪鼓雷的响，见一大鱼，竖起脊翅如大红旗一般，扬须喷沫而来，搅得水波翻滚，那船似笸簸一般翻覆不定。
李逵跳起，随手抓条长枪，奋力掷去，正中鱼脑，却不见那鱼有甚在意。武松自腰间取下一个铁蒺藜，晃火折点着，抛向鱼头，却被弹开掉落水里，湿了药焾再未爆炸。这边厢花荣已取下铁胎弓，搭上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孩，觑得亲切，飕的一箭射去，正中大鱼的眼睛。那鱼负疼把尾乱掉，那波浪滚起有三丈多高，十丈多远，泼得满船都是水。亏得下碇坚牢，不致倾覆。
李俊急唤军士放箭，二三十把弓一齐射去，那鱼虽然力猛，当不得乱箭攒射，也有穿腮的，也有透腹的。挣扎半晌，终于动弹不得，翻转了肚皮浮在水面，那波浪势定。二三百兵一齐把挠钩搭着，用力扯到沙滩上来，首尾足有数十丈，犹然巨口唅呀，眼珠闪动。舵工道：“此是鲸鱼。我们惯行海道，也时常看见。这是个小的，若是大的，拼命一挣，却不把咱这宝船撞个窟窿？”李俊道：“花知寨初到梁山泊，见一群雁飞鸣而来，知寨一箭贯了两只，晁天王和俺众人无不惊异。今日若无这箭中大鱼眼珠，怎生拿得？可喜可敬！”
众人尽把利刃剁割鱼肉，剖开肚腹，见二三十斤一个癞头鼋尚未消化。那两个眼睛乌珠挖将出来，如巴斗大小。杨志道：“将他镂空当水晶灯，点上火，莹亮好看。”众人尽道有理。剖拨已毕，那鲸剖出花糕也似肥肉，却不有七八千斤，肥美异常。林冲传令将鱼肉煮起来，教船队众人开荤，也解救不惯行船呕吐者，略压一压那吐意。
众人餐罢，李俊再教启碇开船。林冲等众人又登李俊旗舰聚齐。李俊开言道：“禀林家哥哥，据常行此航道的水手言，此番吾等北进恰逢风顺，再行一夜，明日辰时前后，便能抵达辽东老铁山左近。那时沿岸航行一昼夜，可达苏州（今金州）湾。请哥哥示下航向。”林冲转头看一看燕青，再看一眼杨志。那燕小乙瞧科，起身自亲随处接过一轴画幅，去舱壁上悬挂。众人皆起身去看。
燕青取一枝雕翎箭握在手里，把箭镞在图上指指点点，道：“小乙自去年元正日前，随公明哥哥到得济南，随即便同戴宗哥哥一道，带了一队细作，自登州渡海去到北地。整整一年功夫，吾等在苏州、辰州、辽阳府诸地，合数十人之力，丢了十数条性命，方绘成此图。”
众人皆赞叹宋公明远见卓识，又赞戴宗、燕青等细作军士恁地肯向前去，探得军情。一旁杨志站起身，接过燕青手中羽箭，指点地图道：“明日吾等船队便将驶到老铁山。向西行一日夜，可到苏州湾。然苏州湾目下有女真船队驻泊，海防严密。海滩处尚有契丹人修造的八里长拦海木栅栏，唤作‘哈斯罕’关墙。故而苏州城西门至海，易守难攻。”杨志说到此处停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再清了清嗓子，继续言道：“幸得有燕青一干兄弟探知，自老铁山向东航行两个时辰，便到得一个密封港口，唤作‘都里镇（今旅顺）’，于内只数十渔户人家，并无女真驻军。吾这船队亦可停泊。自都里镇航行一日夜，可至青泥洼，登岸西行十余里，即到得苏州东城。”杨志再停，伸手又欲取摸酒杯，却被李逵一掌打到手背：“休卖关子，你又不是说书先生。”众人都笑。杨志瞪了李逵一眼，只得继续解说：“此番吾等进兵，公明哥哥与教头哥哥商定——明日进兵都里镇，屯下军马。休整三日后，兵分两路进发。林冲哥哥、花知寨、史文恭与洒家一路，帅三千马军自陆路北上，攻至苏州南门。武松与李逵二位贤弟，引二千步军换乘小海鳅船，先一日启碇航行，自青泥洼登岸，去攻苏州东门。”
杨志言讫，众人领命散去，各自回船吩咐手下思量攻略，准备登岸厮杀。一夜无话，次日航行至未时，船队已望得见老铁山。李俊命船队大舰均向东行驶，转入一个峡口，进入一片内湖，入港停泊。却分出二十艘锦帆战船并十艘软帆小海鳅船，由张横、张顺兄弟率领，向老铁山西侧行去，奔“羊头洼”渔港停泊。这边大船进了“都里镇”，林冲、花荣、杨志、史文恭即刻率领马军登岸，向西占据猴石山，扎下营寨。据得此山，东接“都里镇”，西接“羊头洼”，北靠老铁山。万余军马，方有个存身之地。
四月初九，武松、李逵、燕青引一千“短刀营”、一千“伏波营”军士，乘坐五艘小海鳅船、五艘坐船，离了都里镇，奔青泥洼而去。航行一日夜，未时到得棒棰岛，早有三条渔船等候在彼。燕青早将座下小海鳅船驶在船队最前处，忙跳至一条渔船上，与那渔夫交谈几句，便领三条渔船在前面引水，一直向西北海湾里驶去。到傍晚时分，引船队寻得下锚之地。趁着夜色，二千步卒涉水上岸，燕青并那十数个渔夫打扮的梁山细作，领着军卒行至一片空旷之地，驻足集结。
燕青引一名年老细作前来见礼，对武松、李逵言到：“今日巳时，林冲、花荣、史文恭引一千马军，已到苏州南门下寨。林头领敕令在此，请三位头领观瞧。”言罢送上一封书信，三人看罢，尊令行事。燕青并十数个细作随武松引麾下一千短刀手，大宽转投苏州北门去了。李逵自引麾下一千步卒，跟着那年老细作去苏州东门外伏了。
四更时分，李逵教军士点三声号炮，再高声鼓噪起来。不多时听得南门方向传来一声号炮响，那边厢也鼓噪起来。李逵就命军士再擂起鼓来，原地站着，只是鼓噪不已，却不动弹攻城。眼见得天色微明，只听得北门那厢号炮两声。李逵大喝一声：“杀将去！”麾下军士一拥而上去抢吊桥。
有分教：一矢不加城克复，三军镇静鞑虏降。毕竟苏州如何攻克，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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