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病尉迟整肃沙门岛豹子头修建显应宫
却说乐大娘智审茭白案，二贼人俱已认罪。乐大娘道：“今日实犯难逃，依律处治。是依着律例徒一年、刺配一千里，还是双倍赔补？此二条任你们自去选择！”二人连连磕头说道：“小的情愿赔补、情愿赔补。”乐琴言道：“本座此次轻加儆戒，下次再不相饶。”扈三娘命衙役将二人拉住，每人重责二十大板，再叫赔补崔氏共纹银二十两。
几日间经此三堂审讯，乐大娘审案之事，一时在地方上传为佳话，登州军民对乐大娘尽皆钦服。自此政令通畅，州衙令行禁止；皂役不敢放肆，勤勉办事。数月之后，盍州上下一派清明之气。
却说病尉迟孙立，自充任登州太守，便一心只顾军政练兵。这一日领了十数个亲卫，沿海踏查海防。行不半日，已到蓬莱渡。隔海北望，便是沙门岛。小苏学士曾知登州地方官，仅五日后便奉调入京。时间虽短，却留下《登州海市》诗，描绘海市蜃楼奇观——“东方云海空复空，群仙出没空明中。荡摇浮世生万象，岂有贝阙藏珠宫。”沈括《梦溪笔谈》云：“登州海中，时有云气，如宫室、台观、城堞、人物、车马、冠盖，历历可见，谓之“海市”。
这沙门岛属长岛列岛南端，地处偏僻，四面环水。五代后汉，始作为重犯流放地。北宋立国，太祖亲自下令：配隶重者沙门岛寨，其次岭表，其次三千里至邻州。沙门岛之配军，生杀予夺皆由沙门寨主一言而决。天禧三年（1019），“著作佐郎”高清和“襄州文学”焦邕犯罪，被流配来岛。沙门寨监押董遇向他们“责赂不足，诬以构叛”，杀死二人。高清之子进京击登闻鼓鸣冤告状，最终死无对证，不了了之。大中祥符三年（1010），有人视察海岛后奏报犯人因饥饿“多殍死”，朝廷决定“量给口粮”。然直至嘉祐三年（1058），仍有官员说：“沙门岛每年约收罪人二三百人，并无衣粮，只在岛户八十余家佣作”。其后，朝廷向沙门岛提供三百人口粮，但岛上实际人犯数目往往超过定额达一倍之多。熙宁元年（1068）前后，沙门岛寨主李庆竟将超额的人犯扔进大海，两年内虐杀罪囚达七百人。马默出知登州，查知此行径，李庆畏罪自杀。马默遂将其后过额流犯，移送州城。
孙立听闻随行军士诉说沙门岛各项情由，可知沙门岛与鬼门关齐名，不啻活地狱。便思量该登岛整肃一番，已备李俊至，沿岛北进。待回到登州城内，便径去至林冲军帐中，商议此事。林冲意下，教武松扮作配军，登岛打探一番，再做区处。扈三娘在旁道：“吾梁山军攻取登州州城海港，那沙门岛之人岂能不知？此番如何还能有远来配军上岛？”林冲等皆服三娘说的有理。扈三娘得了林冲鼓励，愈发思虑如潮道：“不若教孙提辖并武家兄弟扮作贩米客商，更觉应景。”
孙立、武松亦觉此计使得，便自短刀营中选择十数个河北口音的劲健士卒，都扮作脚夫。于港口内择一条旧船，载数十石杂粮——底舱内伏了一百短刀手，结扎端正，便待扬帆上岛。郑秀儿不愿与武松分离，死活要同去，也只得依她。林冲等人都到码头相送。却见一个秀才模样之人在外喧哗，嚷着要见林冲。军士放他过来，怎生打扮，但见：
粗眉毛，大眼睛，蹶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褶儿，下面甜鞋净袜。春色飘零，蝶粉蜂黄都退了；韶华狼籍，花心柳眼已开残。
这秀才年近五十，却身轻体健，跳过数道踏板，来到林冲众人跟前。唱一个肥喏，自称名唤段泉，登州人氏。言道与那沙门寨主朱灿相熟，情愿相助梁山说合那朱灿来降。又出具登州城内邻里保契。林冲思量一番，点首允了。
众人一齐上船，艄公水手解缆拽篷开行,那船帆饱风狂,如骤如飞。没一个时辰,早见三岛蹲踞似乎“品”字形状,眼见相隔已近,忽一浪涌来又觉相离甚远。孙立久在登州,惯习行船。那郑秀儿也曾随舅舅航行海上,惟武松第一遭坐海船,大是不惯。幸得不曾呕吐,存住体面。武松问道：“行得这半日,还未到沙门岛么？”水手道：“早哩,早哩！单梢风大,约午时当出口子。”孙立道：“出哪个口？”水手道：“出大洋口进乱石河渡口。”
午时二刻，船到渡口码头停靠。所扮脚夫并水手于码头僻静处择一席棚，搬取粮包上岸码放。段泉带了两个随从上岸直奔沙门寨，早有士卒跑去报知朱灿。原来朱灿曾在登州为吏，时与段泉为至交酒友。今闻段泉到此，如飞出来相见。
引进寨内，分宾主坐定。朱灿道：“阔别数年有余，再未能相见，不知吾兄目下现归何处？”段泉道：“仍在登州城老宅，教授几个童子度日。”朱灿道：“闻得梁山草寇攻取了登州城，杀人如麻。可有其事？”段泉道：“怎么不确？如今兵马将士上万，占了城郭海港。登州城里百姓逃去殆尽，只近两个月刀兵不兴，才陆续归家过活。”朱灿道：“吾兄此番上岛，所为何事？”段泉道：“有一伙河北客人，贩一船杂粮到登州。吾思量贤弟处粮秣必是有缺，便领来贤弟处，也赚几文佣金。”朱灿大喜，吩咐手下摆酒，便问道：“兄近来的酒量，必定一发大了？”段泉道：“弟今已戒酒，有虚胜意。”朱灿道：“昔日与君连番畅饮，今日知己相逢，定该开怀相叙。”即便举杯坐定，美满香醪，斟在面前。
大凡贪饮的人，如好色的一般，随你嫫母无盐，见了就有些动念。今段泉见此杯中之物，便觉流涎，举起酒后一饮而尽。两人谈笑颇浓，段泉忘其所戒，吃一个不肯歇手。不觉天色已晚，月亮已上来半空。
要知朱灿当初在登州时，连遇饥荒之岁，曾日以人为食，如逢畅饮，即便两目通红。此时俱各沉酣，段泉笑对朱灿道：“寨主，你当时喜欢吃人肉，今权重位尊，手下许多犯死囚徒。定还常吃人心？”朱灿见说，登时怒形于色，心中转道：“这狗才，却在众人面前，揭我短处！”便道：“我如今只喜吃读书人，读书人的皮肉细腻，其味不同。况啖醉人，如吃糟猪肉。”段泉怒道：“这就放屁了！你只好吃几个岛上配军，读书人哪得与你吃！”朱灿道：“你道我放屁，我今儿就吃你何妨？”段泉凭着酒劲，醉眼迷蒙回道：“我•••此番来，是引了那梁山军上岛，你•••敢吃我，你•••这颗头颅，不要想在项上。”朱灿闻听此言大怒，唤手下牢子，即刻把段泉杀了，取心肝蒸来下酒。此正是：
人相啮食禽兽行，天怒地恨哪堪伤。可怜识文断字客，如同鸡犬釜中亡。
寨内一番扰攘，唬得跟段泉上岸的军士，连滚带爬逃回码头，报知孙立、武松。二人吃了一惊，忙教底舱内所伏短刀手离船上岸，都去粮堆左近伏了，空船划离码头。三更时分，只见一簇火把自寨内而来，扑奔粮船扰攘一回，再奔粮堆而来。火光下却见数个牢子为头，举火把在粮堆附近胡乱照了一遭。那短刀手尽去码头木排下水里躲藏，这厮们哪里寻得到？只听几个牢头嚷叫道：“这伙人想必逃去了，白得了许多粮食，寨主必定欢喜。”言讫一哄而去，转回寨内。
孙立、武松见寨内众牢子离去便喊众军集合，到粮堆里坐地，查点人数，共一百三十二人，军械齐全。粮包内有两袋黑豆中，藏着二十个铁蒺藜和火折子，众军寻出安得端正。静待四更到来，好趁黑去摸沙门寨。海边天气，夜间阴冷。更兼众人浑身湿漉漉地，被那腥风一吹，更觉冷煞。众男兵挤在一处取暖。郑秀儿挤在武松怀里，团做一堆儿，闭目无语，只嘴边一丝笑意。
捱到四更天，月光都觉黯淡，伸手难辨五指。沙门岛四下寂静，惟听得海浪不疾不徐、一拨慢似一拨，拍打礁石之声。孙立、武松点起众军，兵分两路，孙立引一军向左，武松郑秀儿引一军向右，奔沙门寨摸去。却说孙立带人摸寨，到得前门。却见只两个门子抱着朴刀打盹。孙立挥手示意，两个军士近前，一刀一个割了喉咙，未发出半点声响。众军乃反向内趋，到第二层门，见里面灯烛辉煌，闻得欢呼之声。纸窗破眼透露亮光，瞰时，却系五个老军在那里猜枚饮酒，俱有酩酊之状，左首腰门半掩，孙立留军士四下分散伏好，自己便轻闪进。枋上挂着灯笼，明明白白“内仓”二字。孙立不觉大喜，寻物引火。走到厨房，见旁边堆有草柴，便点燃数处，顷刻炎炎，板壁椽楹尽生烟焰。
回到腰门，撞着个小解的老兵问道：“是谁？”孙立应道：“是我。”里面军士齐探头望，孙立擎出打将钢鞭，舞动起来，一概打翻。持烛欲焚仓廒，只见厨房引燃之火，此时火光已经冲天，毗连屋宇俱着，乃收了钢鞭退出，将门旁一大石柱子推倒拒住门，一声呼哨引领四下伏着的军士，看清路往外跑。闻寨里众声喊道：“仓内走水！”随后救火众牢子纷纷奔赶之声。孙立一队人，才到二门，不想却顶头撞见朱灿，孙立挥鞭急击。朱灿见对方人多回身逃出，孙立掷出铁蒺藜，正中朱灿后背，打个前扑、跌落尘埃。朱灿忍痛爬起，飞步奔逃，仗着寨内房舍众多，道路熟悉，转过一排房舍，再不见踪影。孙立等人也不去追赶，径奔劳城营正厅而去，占领仓廒，把住囚牢大门不提。
却说武松、郑秀儿引军摸到底牢门口，却系大木栅栏锁着。正欲算计炸门，只见有人提灯来开栅栏，喃喃的道：“伺候三天，方才得饮几杯，正好睡着，又要提甚么鸟囚。内班众人都去趱食禄，偏偏着我们顶缸。”两人同样埋怨，将栅栏开开，不觉梁山军齐齐扑入。武松伸臂夹住一个；踹另一个倒地，郑秀儿便上前踏翻，将衣帽剥下穿起。再看那人脊梁折断，夹住的肋骨陷折，俱经气绝。随后又有二人把火进来，亦俱打死，拖到旁边，众人趋入。却见几个灯笼、十数兵卒引着朱灿奔来，见郑秀儿叱道：“管牢各项人役都在哪里？”郑秀儿便走近粗声应道：“有。”朱灿道“有人劫寨，快随我迎敌。”话音未落，武松轮双戒刀便当头剁下，朱灿叫声：“呵哟！”转身就走，郑秀儿飞腿将朱灿踢翻，武松上前一刀割了头颅。剩余劳城营牢子见这一彪人凶猛，尽皆弃了军械投降。
待得天明，孙立、武松合兵一处，收拾计点沙门寨人口，整饬吏卒人犯。目下此岛共有隶卒八十六人，昨夜一役连朱灿于内共杀死十七人；再有岛上土著农人二十二户，计六十八人；岛上共监押配军五百四十七人，皆锁在监房地牢中。孙立传令教水手登船，先将吏卒送归登州府城看押，回程带五只大船回来，运配军人犯去登州，详加甄别。岛上土著农人，登记户籍人口田契，设一里正该管。沙门寨一应房屋田地，尽皆封存。三日之间，沙门岛诸事完结，众人回归登州。去到林冲帐内，商议如何处置。
孙立道：“久闻沙门寨数百年虐囚，有五大酷刑。一曰‘杀威棒’，天下通行；二曰‘木屑羹’，将木屑和水灌囚犯，令其饱胀而死；三曰‘鳅鱼刺’，以钢构入泥鳅内，喂服囚徒，令钢钩划破囚徒胃肠致死；四曰‘石布袋’，往布袋里装鹅卵石，扎紧口儿，然后用此痛殴犯人，打死亦不见伤；五曰‘肩井入针’，以钢针扎入犯人肩井穴，令其不得动弹，再诬其偷懒，枷笞致死。尚有‘饿饭食’、‘不摘枷’等手段，虐死无数囚徒。”
林冲开言道：“吾朝建隆元年（960年）有一林姓奇女诞于莆田湄洲岛，自出生至满月，不啼不哭，因而名默，唤作默娘。自幼习水性、识潮音、懂星象；长大后‘窥井得符’，能‘化木附舟’。生平二十八载，立志不嫁，慈悲为怀，专一行善济世，于海中救急扶危，拯救许多渔舟商船。雍熙四年（987年）乘长风驾祥云升天，每于行船者樯桅摧折之际，化成红衣女子伫立云头，指引商旅舟楫，逢凶化吉，人称‘妈祖’。乡人感其恩惠，就在湄洲岛上建庙祀之。此后凡有航船之地，皆有妈祖庙。此沙门寨数百年虐囚，阴气太重。再有地处辽东、山东百年航道，航运久远。吾思将沙门寨改建为‘显应宫’，供奉妈祖神祗，已兴海运、消罪衍。”众人皆赞许。
林冲便拨官银一万两，再于民间募资八千两，改沙门寨建筑为“显应宫”。择得九月初九妈祖飞升之日，动土开建，至次年三月廿三妈祖生辰之日落成开光。林冲等登州众将皆往观礼。这“显应宫”主殿坐西朝东，楼台宇顶雕龙飞檐，金色琉璃。宫内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前殿殿面高五丈宽八丈，有龙柱四根，每根高一丈四分，用整块青石镂成。殿前设阅台，两层台阶分别为九级、五级，以应“九五之尊”天数。妈祖坐像居正中神龛龙墩上。塑像高达九丈九尺，着凤冠霞帔，仪态端庄。殿两侧有十四尊站班，四尊武将是千里眼、顺风耳、黄峰兵帅和白马将军；八尊文官有九江、八河、五湖、四海各地龙王。大殿内外，已扬起无数法旛、点起无数香火。
众人正观看称赞间，只听身后有人高叫喧哗。林冲听得，不免心生怒意。有分教，龙城凤阙吐海市蜃楼，香车士女赛神仙往来。毕竟显应宫来的是甚等样人，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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