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虎豹令在如血的夕阳下闪着眩目的光芒（四）
“是啊是啊！我曾听说，佛祖释迦牟尼在世的时候，他的释迦族人就被异族人灭绝了。”赖汉英说。
“赖大哥说的很对，因果规律确实不可抗拒。佛陀常说‘凡夫畏果，菩萨畏因’。师父怎么能轻开杀戒自堕因果呢？从那以后，师父就带着我四处漂泊，后来到了安徽庐江县境内的冶父山，师父便在山中伏虎岩下搭起茅蓬，一边继续苦行修道，一边教我识字练武。对我的身世却从来不提。
“方才罗大哥说我是剑法和刀法融合，罗大哥看得很是准确。传我武艺的恩师，除了师父以外，还有一位法号百戒的和尚，他是冶父山中实际寺的一名打扫殿堂的僧人。师父教我的是苦竹剑法；和尚教我的是一套刀法，刀法的名称就叫伏虎刀。
“我从小跟随师父，耳濡目染，对佛法有了一些了解。我也曾求师父为我剃度，打算此生也学师父做个尼僧。但是被师父拒绝。直到今年春节师父圆寂前将我的身世告诉我时，我才明白原因。
“原来我的母亲是个汉人。她嫁给我父亲是缘于一场水灾。那一年九嶷山暴发山洪，我母亲不慎被大水卷走，幸亏逢上我父亲将她救起又将她送回家中。外公一家很感激。因见我父亲纯朴诚实，外公就将我母亲许配给他。
“后来，我的母亲和舅母都有了身孕。外公就做主指腹为婚，而且还请了师父作证。师父在圆寂前告诉我说，人生既有约定，便须身体力行。否则将落因果。她要我在她圆寂后立即赶回故乡找寻亲人。
“外公的家离苦竹峒有几十里地，可是也没能躲过蓝氏虎豹荼毒。蓝氏兄弟勾结官府重掌湘粤边境一带天地会大权以后，变本加厉残害省界两边百姓。那一年，他们侵入外公家所在的村寨杀人放火，外公一家都被杀死。只有舅舅带着文光逃了出来。
“师父讲明我的身世，我才知道这是她老人家临走之前对我的交待。她老人家就要圆寂了，想到师父就要离开我，我既悲伤又恐惧。师父却说：徒儿呀，师父一世苦行，为的就是今天。为的就是了脱生死大事。师父就要往生西方，是往生，是永生，是不死。你应该为师父高兴呢！这是老人家对我说的最后的话。
“师父就那么坐在茅蓬里走了。那时候我想，应该为师父建一座灵塔，像那些高僧大德的灵塔一样。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可我没有钱，一个小钱也没有。我只能含着眼泪将师父的骨灰暂厝在地下。”
说到这里，麦三斤又停下来抹着泪珠。赖汉英劝慰她说：“三斤妹子，苦竹师父是位有道的高僧，你的心愿一定能够实现。如果你想为师父修建灵塔，赖大哥现在就能帮助你!”
“麦三斤谢谢赖大哥了。不过，我还是想依靠自己的力量去完成此事。”麦三斤说：“当时，料理完师父的后事，我便依师命回故乡去找舅舅。这才知道舅舅自那年出逃就再未回去。后来有人告诉我，舅舅逃往广东廉州珍珠城。我立刻赶到那里，虽然费了一些周折，总算找到了他们。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当我站到舅舅面前的时候，他却已病入膏肓，数月来卧床不起。尽管亲人相逢，让舅舅十分高兴，可他还是在我们相见三天后就离开了人世！
“舅舅弥留之际，只对我和文光说了八个字：互敬互爱报仇雪恨。这是舅舅的遗嘱，是他给我和文光留下来的遗愿。我会永远把它记在心头。”
麦三斤一口气说到这里，抹着止不住的眼泪。赖汉英安慰她说：“三斤妹子，寻亲得遇，大仇得报，这可是人生莫大的快事啊！你应当高兴才是。只不知你们两人今后作何打算呢？”
赖文光回答说：“当然是回珍珠城了。阿爸的坟墓在那里。”
麦三斤接过说：“表弟说的很对。外公、舅母、还有我的父母都尸骨无存，就让我们守着舅舅的墓地尽尽孝心吧！我姐弟二人能够活着返回珍珠城，全仰赖三位恩人大哥的帮助。眼下天色已经不早了，此地也不可久留。我想与表弟就此拜别三位了。”一面说着一面拉着赖文光向三人施礼。这一边三个人连忙还礼。
“临别之际，我想向罗大哥讨件信物留作纪念。”麦三斤面向着罗大纲说。
“三斤姑娘要讨什么物件？”罗大纲问。
“这短箭是我麦三斤的救命之物。罗大哥能送给我么？”麦三斤手拿一支九连弩短箭。正是罗大纲用来射落蓝山豹冷箭的那支。
“哈！姑娘要讨它呀，可以可以。”
“还要向罗大哥请问，此箭如何称呼？”
“就叫它九连弩箭好了。”
“三斤还想多问一句，罗大哥曾将这九连弩箭赠送过他人么？”
“不曾。姑娘何出此言？”
“因为我和表弟此前见过这种箭。”
麦三斤此言一出，罗大纲大吃一惊，随即又欣喜若狂，连忙趋前一步说：“你们见过九连弩箭？快告诉我，你们是在哪里见到的？可是一个十岁左右的细仔拿着它？”一边急切地问，一边紧盯着麦三斤和赖文光，眼睛里燃烧着希望的火焰。
“是啊罗大哥，我和阿姐在大黄江上见到过此物。不过拿着它的不是细仔，而是一个比阿姐还要大几岁的姑娘！”赖文光说。
罗大纲眼里的火焰没有了，脸上也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但是赖汉英的话却让他心中重又燃起来希望，“兄长，我们在枫木峒谷口要找的就是这一支九连弩箭吗？”赖汉英提醒说。
“是啊是啊！肯定就是这一支！也就是说，只要见到了那位姑娘，就有春仔的消息了！”罗大纲猛省说。
“罗大哥，那是怎么一回事？春仔又是谁？”麦三斤好奇地问。
于是，赖汉英就把三人此次新宁之行讲给麦三斤和赖文光。赖文光和麦三斤这才明白罗大纲方才的激动。接着赖文光便讲述了他和麦三斤见到九连弩箭的经过：
“为了实现阿爸的遗愿，我和阿姐办完丧事便立刻回湘南老家寻找蓝氏虎豹报仇。我们取道桂平，从那里搭船打算赶往梧州。
“那天我们乘坐的船只到达江口墟码头，船身刚刚停稳，就见上游一条高大的楼船顺水而来，那条船漆雕彩画十分气派，引得人们都站到客船甲板上观看。
“楼船越来越近，忽然舱门打开，里头冲出来一个女子。随后又钻出个胖男人。那男人脸上直往下淌血。
“胖男人用手捂着半边脸，一边叫：‘抓住她！抓住她！’那女子手中正拿着跟这一模一样的一支短箭，发疯一样地乱刺乱扎，弄得船上几个汉子都不敢上前去抓她。她跑到船舷边，一头就扎进了滔滔的江流中！
“楼船和我们离得很近，几乎就在我们那条船的旁边。见那女子投水，我那时什么也顾不得去想，连忙和身跳到江里去救她。我把她救上岸的时候，她已经被水呛得不省人事了，但她手里还紧紧地握着那支短箭，就和这支一模一样。而岸边也早有一群恶汉等在那里。
“恶汉们说，他们是石人村王作新王老爷的人；那女子名叫萧三妹，也是王作新王老爷的人。连句客气话都不说，就架走了那个姑娘。事情经过就是这样。”
听了赖文光说过这段经历，赖汉英十分激动。他对罗大纲说：“兄长，萧三妹不就是萧万山的女儿吗？我猜想，春仔在枫木峒谷口救的就是她！可是她为什么却在广西落进了王作新的手中呢？难道她没跟春仔在一起？”
罗大纲说：“这事恐怕只有见到她，我们才能明白。另外，这石人村在什么地方？王作新王老爷又是什么人？”
赖汉英说：“对此我是有些耳闻。石人村在广西平南县境，属鹏化山区。这个王作新是当地一霸。人们把他居住的石人村唤作‘食’人村，把他唤作‘食人王’。我还听说，广州十仁堂的东家也是他。萧三妹落在他手中，后果实难设想。只不知春仔是否也在那楼船上！”这时，赖汉英不免神色紧张起来。
“啊呀赖大哥，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那楼船的后尾，的确有人被吊在江水里。不过，不过那不像是个细仔，像是一个成年人。”赖文光插话说。
“如此说，我是非要下一趟广西了！”罗大纲说。
“这太好了！那就三位大哥同我们一起走吧！”赖文光高兴得差一点儿跳起来。
“罗爷，那我们就走吧！”王泰阶高兴地说。
“不成。”罗大纲的语气很坚定：“我们离开花城快有十天了。阿公在家不知急得怎样呢！他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也欠佳，跟前又没有其他亲人，你们不能长时间离开他。而且，根据眼下情况，还不能断定春仔是下了广西还是回了广州。另外，你们别忘了，需要我们救援的不只春仔一个，还有达泉呢！至于我，乃是广州府通缉的要犯，去广西，正好可以避开广东的风头。因此，我认为咱们还是分作两路为好。”
罗大纲的话有理，赖汉英表示赞成。于是大家互道珍重，就在这苦竹峒的青山月影中分手。
这一天是道光二十一年六月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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