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走下吊桥,回身照应逃亡的人们。就同那班街市中说书人常用到的一句台词儿一样,此际,这些逃离土牢的囚徒们可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忙忙似漏网之鱼。他们急急惶惶从罗大纲面前走过,每个人都向他投以感恩的目光。而他则时不时地鼓励他们几句,催促他们尽量地加快脚步。同时,他在心里默记着走过去的人数,当最后一个逃离者走下吊桥的时候,他心中的数字数到了五十八。
五十八个人,这是石人村土牢中的全部被关押者。他们无一例外地跟着罗大纲逃离了那座人间地狱。尽管这次逃离最终的结果可能是九死一生,这些人还是毫不犹豫地跟随他逃了出来。
这是罗大纲始料不及的。五十八条性命交到了他的手上,他感到自己肩上的担子重过万钧。
诚然,劫牢之前他曾想到过这一点,想到过土牢中不会只有萧三妹一个人。但是,五十八人这个数字的确出乎了他的想象,的确是有点儿太多。而且,这当中几乎半数的人又是老弱伤残。这无疑使他们的逃离更显困难。
还有一个未曾料到的是朱洪英的出现。勿庸置疑,在石人村土牢里见到朱洪英,这是一次极富戏剧性的兄弟重逢。这重逢让他们兴奋不已又悲喜交集。但是,朱洪英双腿折断无法行动,这是他必须面对的又一个难题。
罗大纲劫牢的目的本来是为了解救一个萧三妹。现在萧三妹就在身旁。他多么急切地想马上向她打听春仔的消息啊!可是,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人命关天哟!分分秒秒都与五十八条性命生死攸关呐!面临着即将到来的追杀,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当机立断实施事先计划好的逃离方案。
他带着这支队伍往北行进了大约三里地,再往前不到一里就是浓密的山林。
这时,在石人村土圩的东西两侧都出现了灯笼火把。而石人村中也喊声大作。他知道敌人的追杀已经开始,最后的关头已经迫近,于是便向大家宣布了他的决定:
“乡亲们,我们已经闯过了两道鬼门关,但是我们还没有逃离最后的危险。敌人马上就会追杀上来。情势已经刻不容缓。为了逃脱追杀,现在大家都听我命令:凡是方才夺到了兵器的人,一律站到我的面前来,凡是手中没有兵器的,立刻进入前方山林!”他声音不高,但却充满了坚定。
“不!我们不离开罗恩人,要死大家一起死!”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这一句。人们围拢上来,除了不能行动的朱洪英和苏三,全都站到了他的面前。
“乡亲们,我罗大纲今天劫牢,不是要让大家死,而是要让大家活。大家要知道,今天是分则全活,不分则要全死!谁也不许违抗我的命令。没有兵器的立刻给我走!要快!背上伤员赶快走!”罗大纲斩钉截铁地说。
“乡亲们,照罗大哥的话去做。在土牢时,大家不就说好要听罗大哥指挥吗?快走啊乡亲们!”朱洪英趴在地上说。
萧三妹率先跑过来搀扶朱洪英。朱洪英在她耳边低语两句。她一转身又跑回到罗大纲身旁。
“萧姑娘,为什么又回来?”罗大纲十分着急地说。
“罗大哥,朱大哥让我告诉你,他一个朋友叫罗琼树,在思旺墟开着一爿罗记木炭行。朱大哥还说,罗琼树是条仗义的汉子。木炭行在思旺墟也是独一家。我的话,罗大哥听明白了么?”萧三妹压低了声音说。
“我知道了,萧姑娘你快走!有事要听朱大哥的!”罗大纲叮咛说。
“好的罗大哥。你的话我记下了。”萧三妹答应着,却仍然站着不动。踌躇了一会儿才鼓足勇气问:“罗大哥,你……你今天是专为来救我的么?”她期待地望着罗大纲。
“是。”罗大纲思忖了一下点头说。
“能告诉我原因吗?”
“不,今天不行。现在你要做的就是赶快走!”
萧三妹依依不舍地离去。罗大纲目送着她的背影说:“萧姑娘,朱洪英是我的好兄弟,请你替我照料他。”
“罗大哥放心吧!”萧三妹扭回头来回答,说完转身又走。
罗大纲忽然想起来什么,连忙说:“萧姑娘,请等一等。”萧三妹停步,罗大纲撵过来把一锭银子塞进她手里。
“罗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萧三妹不肯接银子。
“萧姑娘,拿上它。你们没有银子怎么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先买件衣服穿。剩余的还要做盘缠,还要给他俩延医买药治伤啊!”
“那也不要这么多。你带着几十个人,更需要银子啊!而且,象州卢氏客栈还欠着我的工钱,我会去讨还的。”
“我这里还有一大包散碎银子呢。另外,我还要告诉你,眼下你去哪儿都可以,就是不能回象州。”
“为什么呀罗大哥?”
“卢氏客栈的东家老板已经把王作新告进了按察使衙门。你回去了,他们会让你上大堂的!”
“啊?是这样?谢谢你呀罗大哥。”萧三妹接过银子说。
“还有,萧姑娘请你记住这句话:做人处事莫须太柔弱!”罗大纲叮咛她。
萧三妹点点头,转身离去。
她是幸运的,因为有了罗大纲。这世界,处处是罗网啊!她知道,自己不能上公堂,就算再委屈也不能上公堂。一上公堂,她的来历就会暴露。那结果她想也不敢想。她在心中感激着罗大纲。她甚至天真地想:他要是罗亚旺该有多好啊!
罗大纲转身走回来。留在他身边的囚徒们已经排好了队。不,他们现在已经不是囚徒了,他们是战士,是兄弟!他们可以跟随罗大纲冲锋陷阵一往无前。他们可以跟随他赴汤蹈火义无反顾!他们一共是二十五个人,按照军队的建制,这正好是一支足额的队伍。虽然他们蓬头垢面衣衫不整,但是排列在那里整齐威武,赛过一队训练有素的士兵。
“弟兄们,知道我们留下来要做什么吗?”罗大纲仔细地瞧瞧站在面前的每一个人:“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引走出村来追杀我们的敌人。为了保证那些老弱伤残的兄弟姐妹安全,我们要引走所有出村追杀的敌人!而且是引得越远越好。大家明白么?”
“明白!”二十五个嗓门一齐说。
“好!我们现在出发!”
罗大纲向东西两侧观察一会儿,发现先前的灯火已经不见了,两边都很安静。他来不及细想。便毅然带着队伍往西走去。
这时的石人村北门,城上城下灯笼火把照耀得如同白昼。数百名团丁涌出城门,在覃文的号令声中沿城濠散成一线,高举着火把向北搜索前进。他们跨过沟渠,走过草地,穿过溪流,越过稻田,就像篦子梳头那样,搜查着石人村村北的每一寸土地。没用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逃人们方才分手的地方。
“覃教头,这里有一只鞋!”一个团丁说。
“脚印是向西去的!”另一个团丁叫。
“放着山林不钻,却往庄稼田里跑,傻瓜才会那样呢!”又一个团丁说。
“说得对!那脚印只是个障眼法。这种小伎俩如何骗得过我?弟兄们,继续往北,进林子!”覃文决断说。
团丁们继续往北搜索,眼见便要进入山林。情况变得十分危急,正在这时,忽然西边传来了惊叫!
“啊呀妈呀!毒蛇!我被毒蛇咬到啦!啊呀呀!我的妈呀!快救救我呀!”呼救的声音又尖又响。
声音发自一里之外,在暗夜的荒野中显得是那样的恐惧、痛苦和绝望。喊声刚落,接着是一片躁动,星光下出现了一群仓惶奔逃的人影!
“逃犯在西边!弟兄们跟我追呀!”
覃文大叫着调头往西便赶。团丁们漫山遍野一阵呐喊,争先恐后地转向追来。
“弟兄们,敌人已经上当!加快速度,一定要抢在追敌之前进入山林!大家散开,注意莫让敌人看清人数!”罗大纲发出了命令。
二十六条人影分散开来,各自利用着黑夜和地形地物的掩护迅速地接近西边的山林,眼见只剩下十几丈远近,却被一声惊天的锣响阻住了脚步!
密林边上,灯笼火把陡然而起!五十名石人村团丁拦在了前头!
“哈哈~!王老爷真是神机妙算啊!”火光下一个壮得像牯牛的汉子大笑着说。
这汉子就是覃武。
原来,覃武在南门外接到了王作新的命令,命他将埋伏在城外的一百名团丁分成两股,分别从村西和村东迂回到村北的两翼埋伏,从村西迂回过来的这一股由他亲自带领。现在果然截住了逃犯。眼见逃犯们陷入绝境,覃武不由欣喜若狂。
覃武的突然出现,对罗大纲而言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意外。他此前所想到的都是如何引诱和如何摆脱覃文的追击,一点儿也没有料到王作新会出此奇兵。现在是后有追兵前有强敌,他和他的二十五个兄弟陷入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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