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大纲遣散了跟随着他的二十五个逃亡者,让他们各寻生路。
这些人都是当地的百姓,家中都有父母妻儿。罗大纲知道这些人可能最终逃不出王作新的手心,可是对此却又无能为力。他把身上仅有的一点银子分成了二十六份,然后与众人依依惜别。
眼望着那些四散消失的可怜身影,他的胸口象堵了一团棉花。他把这些人从那人间地狱里救了出来。可是,现在他却没有感到丝毫的轻松。只是在想起很快就能见到朱洪英和萧三妹的时候,他才长长地吐出来一口气。
昨夜分手之际,朱洪英让萧三妹跑回来告诉罗大纲思旺墟上的罗记木炭行和罗琼树的名字。对于朱洪英的用意,罗大纲心里明白。
那不就是告诉了他会面的地点吗?他甚至猜想,此刻他们或许已经等待在那里呢!这可是件值得兴奋的事。救萧三妹不就是他的初衷么?于是,他怀着满心喜悦赶到了思旺墟。
然而,他的兴奋和喜悦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他在思旺墟没有找到罗记木炭行,也没找到罗琼树其人,更别说见到朱洪英和萧三妹了!
思旺墟是有一爿木炭行。但是它的字号不是罗记木炭行而是十仁木炭行。而且当他向当地人打听时,那些人一听他要找的是罗记木炭行和罗琼树,立刻就慌不迭地躲开他,那模样儿就像是躲瘟神。
这种情形让他大感不安。他知道“十仁”二字就是食人王的代号。而萧三妹当时明明告诉他说,木炭行在思旺墟是独一家!
“一定是王作新霸占了罗记木炭行!”他立刻就想到这。
“罗琼树是遭遇了不测!”第二个念头浮上了他的脑际。
“然而,这事态朱洪英还不知道。因此,他是格外危险的。朱洪英身受重伤无路可走,来此投奔罗琼树是其唯一选择。而他是有可能先我而到。那结果……天啊!也许,也许他和萧三妹已经再次落到了虎口中!”
想到这里,罗大纲冷汗涔涔了。下意识支配着他,他不由自主举步向十仁木炭行走去。当一眼望见那招牌上还结着彩绸、门头上还挂着灯笼、而大门两边还站着护卫的团丁时,他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已经得到证实了!
“必须迅速弄清真相!”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可是怎样才能弄清真相呢?”他问自己。
“妈的!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作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于是,他走进一家成衣铺,买了一领长衫穿到身上;又到杂货铺买来一把折扇,然后便摇着折扇大摇大摆地向十仁木炭行大门走来。
“站住!你要干什么?”团丁举枪,横眉竖目地喝问他。
罗大纲止步,用折扇指指那挂着的招牌,用蔑视的口气问:“你这上头写的什么呀?”那态度简直就一点儿也没把团丁放在眼里头。
“他妈的!你长着狗眼不认……啊呀!”
团丁受到蔑视,不觉怒满胸膛。这是些横行霸道惯了的东西,望着罗大纲张口就骂,却不料骂还未了,嘴巴先已挨了一下,鲜血顺着嘴角淌下来。
“哎呀,这小子是会匪!是罗琼树的同党!弟兄们,全出来,大家一齐上!”挨打的团丁大叫道。
这家伙大概是团丁头目,他这一喊,大门里头一下子窜出来六、七个,十来个团丁各举刀枪围住了罗大纲。引得远近的人们都驻足观望。
“哈!就这几个废物哇?啊?里头还有没有哇?把他们全都叫出来!”罗大纲一点儿不惧怯,用折扇指点着团丁说。
“小子你休猖狂!晓得爷儿们是谁吗?爷儿们是石人村团练!是覃氏双雄的徒弟!”团丁头目叫嚷着。
“嚯!石人村我知道,是王作新王老爷的地方。可是这覃氏双雄是什么东西哪?他在这儿吗?”罗大纲戏谑地说。
“小子!杀你就同杀只蚂蚁!哪里用得着劳动师父?弟兄们,上!杀了这小子!”团丁头目大喊。
十个团丁齐声呼喝,各举兵刃往上冲。谁知他们才挪脚步,身体却不知道着了什么道儿,十个人就向十个方向倒撞飞去,摔在地上叫痛不已!
“哈哈!覃氏双雄没面子喽!”
罗大纲大笑一声,掸掸袖子举步就走。忽听木炭行里有人叫道:“客官留步!客官请留步!”随着话音,就见一个戴着花镜的老者出现在门口。
“这真是个天高皇帝远,有枪就是草头王的地方喔!”罗大纲没有理会老者的招呼,感叹着从他眼前走过。
“客官,客官,老朽请客官留步。”老者抱拳说道。
“老先生是唤小可么?”罗大纲转头问道。
“正是正是。方才老朽在里边听见客官动问敝号招牌,老朽现在就告诉客官,这里是十仁木炭行。”
“唔。我说覃氏双雄的徒弟会如此强横呢!”
“客官此言,实在令老朽难以听懂。”
“哈!老先生这里若是一座十仁酒坊,怕就不能豢养这些覃氏双雄徒弟了吧?”罗大纲指指团丁们说。
“啊?哈……!”老者先是一愣,接着就哈哈大笑说:“客官原来是个极风趣的人呐!不过,老朽不瞒客官,这也是迫不得已的。本行是刚开张,老朽也是初掌此业。怕歹人觊觎呀!所以东家就派来这十个弟兄以防不测。因此呢,就顾不上那狗恶酒酸的说道啦!谁知他们狗眼看人低,得罪了客官。老朽替他们赔罪啦!客官若肯见谅,便请里边说话如何?”
罗大纲等的就是这句话。当下,他和老者走进十仁木炭行。落座之后便先自我介绍:“小可姓达,名唤达纲。是广州丰字铜号的采买。因听人说起思旺木炭质量极好。东家便派小可前来实地察看。如果真如所传,命小可即便采办一批木炭带回广州。适才小可见到招牌,原想进来相看,却……。”
老者听到这里,立刻眉开眼笑地拦住罗大纲的话头说:“原来是达采买!失敬失敬。达采买不愧是大都会来的贵客呀!就凭达采买这一身好武艺,也教老朽大开眼界喽!外边这帮家伙,他们是有眼不识泰山呢!达采买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吧!”
罗大纲听他这样说,便欠欠身装作抱歉说:“不敢当老先生夸奖。小可身为采买,长年东奔西走,动辄上千上万的货物银钱,所以不得不学点儿防身的本领。适才,也是不得已而为。还请老先生多见谅!”
老者欢喜说:“岂敢岂敢。达采买不怪罪他们就是雅量啦!有句话叫不打不相识。兴许达采买这一出手,倒让贵铜号与敝炭行相得益彰哩!”这时,下人送上茶来,老者亲自捧茶杯递到罗大纲面前说:“达采买请用茶。”然后又恭敬地退回座位上。
“还未请教老先生尊姓呢!”罗大纲接住茶杯然后问道。
“老朽敝姓律,是这十仁炭行的掌柜。”老者说。
“唔。是律掌柜律老先生。请问老先生,这思旺墟还有第二家木炭行么?”罗大纲显然是明知故问。
“没有,只有这独一家。”律掌柜如实回答说。
“小可在广州听人也是这么说。可是小可听说思旺墟木炭行的掌柜好像是姓……姓罗,对是姓罗。难道小可听错了?”
“达采买没听错。不过这姓罗的不是掌柜而是东家。他的掌柜姓朱。不过,那都是过去的事儿啦!”
“哦,我明白啦!一定是这姓朱的经营不善,让姓罗的炒了鱿鱼,另聘了律老先生来做掌柜。怪道老先生方才说初掌此业呢!”
“不不不。老朽怎么会伺候那姓罗的?绝不会。”
“可是……?”
“那姓罗的他是会匪!他的木炭行被官卖了。”
“啊?姓罗的是会匪?他开着这么大的买卖也要当会匪?这倒让人想不通呢!我看这里头有问题。方才在门外,小可也被他们认了一回会匪呀!”
“那可不一样。方才团丁那叫狂犬吠日。而那姓罗的是会匪,可是有要人指证呢!”
“哦?有要人指证?什么要人指证?莫不是府上王老爷指证了姓罗的?”
“不不不。王老爷与他素不相识,怎么会指证他呢?”
“如此说,那是认识他的人了?”
“岂但认识?他们以前甚至算得上是朋友呢!”
“哦?此人是谁?老先生能否让小可一闻?”
“啊啊。达采买,你我的谈话是否有点儿离题了哇?”
“哈哈!老先生此言极是。老先生不知道,小可就这点儿好奇心太强。每每逢着奇闻趣事总想知道个究竟。抱歉,抱歉。适才多话,望老先生见谅。”
“其实这也是人之常情,谈不上什么见谅不见谅的。老朽是个买卖人,不论什么时候都是三句话不离本行。达采买与老朽有缘,是十仁木炭行的第一位顾客。所以现在老朽最想知道的是达采买光顾此地,打算采购多少货物呀?”
“小可正要告诉老先生呢!小可此来,原则上只是看货,就连货银还放在梧州。如果此处木炭果真货真价实,敝东家说就暂且各购一万斤,松炭、柞炭、杂木炭三样共计三万斤。好歹也得凑足一船不是?老先生若不方便,小可今日便先告辞,明日再来看货,如何?”罗大纲说罢起身假装要走。
律掌柜一听对方要买三万斤木炭,兴奋得两只眼睛都放出光来。心想到底是大都会大买卖哇!三万斤还是“暂购”!真购起来那得多少啊?这达纲简直就是个财神爷呀!这样的大主顾财神爷,怎么能轻易放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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