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且慢。达采买来到此地,便是老朽的座上贵宾,老朽是一定要盛情接待的。达采买先请坐下,老朽还有话没说完哩!”律掌柜拦住罗大纲,然后对外边叫:“来人,速去望江楼订一桌上等的酒席,五间上等客房;再到黄花楼接五位姑娘;拿我的名刺去请麻掌柜、覃掌柜、寿掌柜到望江楼陪客。”
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商人看见了买卖就跟那鱼儿见了饵鸟儿见了食一样。律掌柜做了一辈子买卖,自然更无例外。当然,他对这位达采买并非是一点儿怀疑也没有,毕竟他们是素昧平生呐!不过,这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他略施小计便打消了自己的那点儿疑虑。
“达采买方才的好奇心尚在否?”他给罗大纲的茶杯里斟满茶水,就摇头晃脑地笑着问。
“敢问老先生有何见教啊?”罗大纲也笑问道。
“达采买不想知道姓罗的那位朋友是谁吗?”
“如果老先生方便的话。”
“提起此人,达采买可能知道的。”
“哦?”
“此人名叫张六凼!”
“啊?张六凼?老先生说的可是曾做过广州十仁堂掌柜的那一位?哎呀呀!这真是木不钻不透,话不说不明喔!十仁堂在广州可说是名闻遐迩。它的掌柜谁人不晓?小可与张掌柜还是换过帖子的朋友呢!”
“啊哟哟!这真是越说越亲越说越近啦!看来贵铜号和敝炭行这交易是铁定做成啦!哈~!”
律掌柜消除了一切怀疑,开怀大笑起来。他拉着罗大纲去望江楼赴宴,却不知罗大纲乃是海量,酒席上杯来盏去,律掌柜、麻掌柜、覃掌柜和寿掌柜四个被灌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而罗大纲也装作大醉酩酊趴在酒桌上不肯抬头。倒弄得五个窑姐儿不知所措。
原来王作新的十仁产业在思旺墟同样是势力雄厚。这律、麻、覃、寿四个掌柜就是他在这里的代理人。人们背地里称他们是四大太岁,在思旺墟上无人敢惹。若换了别人,像今天这种场合,五位窑姐儿肯定会一走了之。然而今天却不成,她们不敢走。最后不得已,只好一齐动手把五个醉鬼连抬带拉地弄进各自预订的客房里去侍奉。
俗话说,月里嫦娥爱少年。这罗大纲是风华正茂,人也生得魁梧雄壮,是个难得的伟丈夫。侍候他的那一位,早在饮酒时就悱恻缱绻骚首弄姿地撒娇撒痴。这阵儿见罗大纲卧在床上,自把那芳心中的一根情弦拨动得颤颤悠悠,浑身上下都是火烧着火燎着的感受。于是她急不可待地去为他宽衣。哪知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却连只纽扣儿都没能解开。她想把他弄得翻转,他却像块千斤巨石似的动也不动。白累得她气喘吁吁出了满身的香汗。
“打你打你打你这酒鬼!风花雪月都有情,你是一截枯木头!打死你这枯木头!呜呜……。”她情急之下又无计可施,一跳跨到罗大纲的背上,举起两只拳头擂他的脊梁,一边擂一边还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原本罗大纲的目的已经达到。他既了解到罗记木炭行及罗琼树和朱洪英遭殃的原因,又知道了朱洪英和萧三妹并没有来到思旺墟──至少是他们还没有被王作新的爪牙发现。因此,他已没有必要在这里待下去。
他原来的想法是:他们醉倒了,那五个窑姐儿就会离去;而他就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情形下溜之大吉。可是眼下这情形让他始料不及。现被这女人骑在身上乱折腾,他不由得打心眼儿里生出恐惧来。须知他罗大纲并非是一截枯木头,他有血有肉有情欲;他并非如小说家们标榜的侠客那样具有铁石心肠;更不像入定禅僧那样可以对任何外境完全如如不动。他害怕让那女人折腾久了,会让自己雷池难守。于是,他决定不再装醉而要来他一个“管他娘”式的一走了之。岂料这念头刚刚萌动,忽听背上的女人尖叫一声,一头扎进了床单里头!
罗大纲大吃一惊。因为方才女子的闹腾,而他自己又在那里想脱身之计,所以对女子惊恐的原因毫无察觉。
他翻身坐起,只见方才还在如火如荼的那个人儿蒙在被单下瑟瑟发抖。他的心里不禁一阵可乐。
“姐妹儿,你怎么啦?”他拍拍被单戏谑地问。
“刀……刀……刀子!”被单下颤声地说。
他扭脸去看,果然床前的方桌上扎着一把尖刀。刀尖下有一张纸条儿。他拔下尖刀拿过纸条儿,只见上边写着七个字:不许在此购木炭。
从刀扎桌面的方向判断,尖刀是从敞着的后窗射入的。他一步跨到窗前往外观看,方知这楼的后边是一条街道,隔街的建筑全是平房。黯淡星光下,他看见一条黑影从平房顶上跳落地面,沿着街道如飞而去。
“好身手!”
他赞叹着,回手抓起飞刀,纵身从楼窗跳落楼后,向黑影去的方向奋力追赶。
黑影跑不多远,大概是发现身后有人追赶,便闪身进入一条小巷。罗大纲见被追者拐弯摆脱,害怕失去目标,就紧走几步追至巷口,一看才知是一条死胡同。巷子的另一头紧挨着思旺墟土圩。
那黑影此刻已登上了土圩墙头,就在那里一闪即逝。罗大纲跑到墙下,纵身上墙翻落墙外,却不见了被追者的踪迹。
脚下荒草萋萋,右首不远处就是江岸,听得见江水哗哗的声音,而四顾却是一片荒凉。
“朋友,你的飞刀我带来了。可以把它还给你吗?”
他对着黑暗缓缓地说,但是没有回答。
“朋友,明人不做暗事,这道理你应该知道的。”
停了一会儿他又说,但是依然没有回音。
“朋友,我知道你就藏在这片草地里。你只要动我就能发现你。不过,我知道你并无恶意。而我也要告诉你:我也没有恶意。我追你,是为了弄清你纸条上的道理。你不会认为你有向我下命令的权力吧?”
他再次耐心地说,但是,仍然没有回音。
“好吧!既然你不敢直接面对我,那我就只能认定你是没有道理的。我还要告诉你,我是个牛拉不回头的人。如果你不露面我就在这里等,一直等到大天明。我想,你不会希望见到律麻覃寿他们吧?天一亮,他们发现我不见了,会怎样呢?”
罗大纲这一说立刻奏效。就见离他几丈远的草丛里“噌”地一下站出来一人。
“姓达的,要听道理么?”那人说。
“不错。”
“那我就告诉你,那些木炭是我的。”
“那么足下就是罗琼树了?”
“是我。怎么样?”
“可以向足下打听一个人么?”
“你要打听谁?”
“朱洪英。”
“朱洪英?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是我兄弟。”
“哦?他是你兄弟?”
“不错,他是我兄弟。我请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里?”
“你到底是什么人?找他干什么?”
“我说了,我是他大哥。快告诉我,昨天他有没有来找过你?”
“来找我?昨天来找我?他被王作新关押在地牢里,昨天怎么会来找我?”
“你真的不知道?”
“知道什么?”
“昨天夜里石人村地牢被劫,朱洪英和地牢中的五十八名囚徒逃走了。难道你真的不知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昨夜劫牢的就是我!”
“罗大哥!罗大哥!”
忽然,罗大纲四周窜出来几条身影,一边激动地叫着一边扑过来跪到他身前。
“啊?是你们?”罗大纲一见这几人,十分吃惊地说。
“是我们呀罗大哥。我们都是天地会鹏化香堂的弟兄。罗爷他是我们的堂主。王作新把我们抓进地牢。若不是你,我们只有死路一条了。昨夜,我们回到香堂向罗堂主报告了此事。罗大哥你怎么又成了达采买啦?刚才听着耳熟看着眼熟,可是……”
这时,四下里呼啦又冒出来二、三十人。罗琼树走上前对罗大纲施礼说:“这位罗大哥果然是罗亚旺罗英雄么?”
罗大纲还礼说:“岂敢岂敢?罗某只是一个普通百姓,怎敢妄称英雄?”
罗琼树说:“罗大哥,你的壮举,朱洪英早就跟我说过啦!我和弟兄们都打心眼儿里仰慕你。昨日,他们几个逃回来对我说起,是一位叫罗大纲的英雄大闹石人村,劫地牢夺城门杀团丁。并且说你是朱洪英的朋友。当时我就猜测罗大纲是你的化名。他们又告诉我,说朱洪英已经把我的地址告诉给你,我据此估计你和他都可能来思旺墟找我,所以一面派出弟兄四处寻找;一面亲带一部分弟兄到这里接应。果然有幸在这里见到了罗大哥。这真是天从人愿啊!”
罗大纲问:“罗堂主这样说,难道是没有见到朱兄弟么?我想这几位弟兄能回到你们的香堂,朱兄弟他也应该……”
罗琼树接过话回答:“不瞒罗大哥,我们的香堂设在阆石山。朱洪英并没入会,只算是我的朋友,不是兄弟。所以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不过,我请罗大哥放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罗大纲听他这样说,立刻便要告辞,去寻找朱洪英和萧三妹。
不料,罗琼树忽然跪倒在地说:“石人村地牢被劫,王作新一定会归罪于鹏化香堂。弟兄们,我们的性命都在罗大哥手上,只有罗大哥能救我们。大家一齐留住罗大哥啊!”
随着罗琼树的话音落地,那二、三十人齐齐跪倒在罗大纲的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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